【「核心」基地,中央醫療艙】
醫療艙內的燈光呈現出一種壓抑的慘白色,那光線冷得像是能刺穿皮膚。空氣中除了濃郁的消毒水味,還滲透著一種燒焦電子元件的刺鼻氣息,以及從修嘉爾傷口中緩緩散發出的、帶著冷冽氣息的黑色霧氣。
修嘉爾仰躺在合金手術台上,他的身體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崩毀。左半邊的軀幹幾乎被那層黑色的晶體覆蓋,那些晶體不像是外掛的甲殼,更像是從他的骨髓與神經深處「生長」出來的無機礦石。結晶邊緣銳利如刃,在無影燈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深不見底的黑光。
「唔……!」
當凱握著高頻手術刀,試圖剔除一片刺入肋間的結晶時,修嘉爾的身體猛地一震,指甲在金屬台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那種痛楚並非單純的肉體切割,而是靈魂被強行格式化的空洞感,彷彿有人正拿著一把粗鈍的銼刀,在他的意識深處瘋狂打磨。
「忍著。如果你現在失去意識,你的自我保護機制會潰散,這些『虛無』會順著神經中樞蔓延,到時候你整個人都會變成一塊冰冷的黑曜石。」
凱依舊穿著那件沾染了乾涸血跡的白大褂,他的動作冷靜而遲緩。因為剛剛動用了「寂滅領域」,他的體溫尚未回升,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他每切下一塊黑色結晶,那些碎片便迅速氣化,像被驚擾的幽靈般消失在負壓抽風口中。
「……凱,我剛才……忘了什麼?」修嘉爾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天花板。
凱的手指在空中頓了半秒,語氣平淡如水,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痛癢的化驗報告:「根據你剛才戰鬥時的腦波溢出頻率,你燒掉了關於『服役第三年』的所有神經元數據。那部分的突觸已經徹底灰化了。你現在試著回想一下,那一年你經歷了什麼?」
修嘉爾閉上眼,試圖在記憶的深海中搜尋。他記得自己曾穿著軍裝走過硝煙瀰漫的廢墟,記得那年冬天特別冷,但他卻抓不住任何具體的細節。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臉孔,那些生死交關的瞬間,甚至是他曾引以為傲的勳章,此刻都模糊成了一片無訊號的灰色噪音。
「不記得了。」修嘉爾自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卻因為半張臉已經晶化,肌肉的拉扯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感,「原來記憶在『第七印』面前,真的只是可以隨時拿來獻祭的燃料。」
「這就是你選擇的路,修嘉爾。你是第七印,是這個世界的『斷點』。」凱放下手術刀,換上一管散發著幽藍螢光的藥劑,緩緩注入修嘉爾的靜脈,「你擁有的力量本質上是第八密度,那是萬物的起點,也是終點。你每動用一次力量,就等於是提前向神明預支了自己的存在。當你把周圍一切都『歸零』之後,你自己也會歸零。這是一場註定沒有贏家的博弈。」
修嘉爾感受著藥劑進入血管時那種鑽心的冰冷,這股冷意讓他混亂的大腦稍微恢復了一絲清明。他轉過頭,看著凱那張如大理石般僵硬、缺乏表情的面孔。
「艾薇……那個女人,雖然瘋狂,但她看起來至少還像個活人。她有欲望,有情感,甚至還有那種病態的優越感。」修嘉爾喘著氣說道,「而你,凱……你明明是醫生,卻越來越不像活著的東西。」
凱聽後,發出一聲輕微的冷哼,眼神中閃過一絲深邃的虛無感:「飢荒代表的是極度的匱乏與物欲。艾薇雖然在掠奪,但她依然被『欲望』支撐著,欲望是生命的燃料,所以她比誰都活色生香。而我……」
凱緩緩脫下手套,露出那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輕輕點在修嘉爾隆起的黑色結晶上。在那一瞬,修嘉爾感覺到一股比死亡更寂靜的頻率傳來。
「第四印,代表的是死亡,是絕對的平靜。這世上多的是活得生不如死的人,當一個人連痛苦都想逃避的時候,他就不再需要體溫和心跳了。修嘉爾,我不是不像活著,我只是正在學習如何完美地死去。在這一點上,我與你的終點,其實差不了太遠。」
醫療艙內再次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只有監視儀器發出的低頻嘀嗒聲,提醒著這兩個人還未徹底跨越那道界線。
「如果你也追求死亡,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救我?讓我死在艾薇手裡,不是更符合你的哲學嗎?」修嘉爾盯著凱。
「因為死神也需要代理人。」凱收回手,重新戴上膠質手套,恢復了那副冷漠的醫者姿態,「這個世界太吵了。律想要用演算法格式化全人類,維森特想要用大審判收割這顆星球的能量,艾薇想要吞掉所有能見到的光。只有你,修嘉爾,你的『虛無』具備徹底停止這一切的權限。在那個最終的休止符落下之前,我不會讓你死,也不會讓你瘋掉。」
凱轉過身,按下控制台的一個按鍵。醫療艙內側的隔離門發出輕微的氣壓釋放聲,緩緩滑開。
修嘉爾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慌。那是玥兒所在的特別加護室。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與淡藍色的冷卻霧氣,他看見玥兒靜靜地躺在營養液中,長髮如海草般微微漂浮。她睡得很不安穩,眉心微蹙,彷彿在夢中也承受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重擔。
「她……怎麼樣了?」修嘉爾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暫時穩定了,但情況不容樂觀。」凱調出了玥兒的生命跡象圖,那上面的波形劇烈抖動著,「她的覺醒是不完整的。她是第五印『殉道』,異能是共情與承擔痛苦。你是她唯一的錨點。如果你繼續用剛才那種粗暴的方式燃燒記憶,你體內的虛無感會透過印記間的感應成倍地傳遞給她。如果你忘了她,她也會在這種虛無中徹底枯萎。」
修嘉爾看著自己那隻戴著黑曜石手套的左手。手套上的結晶正微微閃爍著烏光,像是一隻貪婪的眼,等待著下一次吞噬。
「我現在的力量……太髒了。」修嘉爾的聲音低沉如鐵,帶著深深的挫敗感。
「沒錯,你現在就像是用一桶墨水去潑敵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還要弄髒自己全身。」凱收起醫療器材,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雖然我覺得,比起繼續這種無望的掙扎,你現在更需要的是一場睡眠。但基地底層的那個瘋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那個瘋子?」
「阿諾德(Arnold)。」凱吐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與排斥,「他是天穹集團曾經的首席架構師,也是唯一一個能讓你體內的黑洞『精準化』的人。他為你準備了一個插件,一個能讓你暫時保住腦袋不被燒乾的『開關』。」
凱按下牆上的紅色開關,一條隱藏在醫療艙地板下的升降梯緩緩升起,露出通往基地最深處——「鋼鐵墳場」的入口。
「但我必須提醒你,修嘉爾。一旦裝上那個插件,你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你的神經系統會逐漸適應那種高維度的震盪,你會慢慢變得感覺不到痛,感覺不到熱,最後……你甚至可能感覺不到她的溫度。你將不再只是人類,而是一件正在校準中的、活著的災難。」
修嘉爾看著玻璃窗後沉睡的玥兒,感受著腦海中那個被無數層鎖鏈封鎖的名字。那是他在這片虛無的深淵中,唯一還能感受到的溫度。
「帶路。」修嘉爾穿上那件殘破的軍用大衣,遮住了滿身的黑晶傷痕,眼神中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戾氣,「只要能守住她,哪怕變成怪物,我也認了。」
凱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身走向了那道通往深淵的電梯。兩人的身影被慘白的燈光拉得很長,隨後隨著降下的電梯,一寸一寸地沒入了「核心」基地的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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