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基地外圍，第三地下供水幹線】
地下供水幹線的隧道幽長且陰暗，這裡曾是舊時代引以為傲的基建奇蹟，如今卻成了布滿青苔與鐵鏽的死亡甬道。沉重的金屬回響在隧道內盪開，修嘉爾走在水深沒過腳踝的中央水道中，身後的影子在昏暗的緊急燈下被拉得扭曲而孤獨。
他的左手微微發熱，那是剛剛植入的「零號插件」在與神經系統進行最後的微調。每隔幾秒，他的視網膜邊緣就會跳出一串幽藍色的代碼，冷冰冰地顯示著他體內的能量流向。
「修嘉爾，聽得到嗎？」耳機裡傳來凱低沉的聲音，伴隨著細微的電子干擾，「你前方五百公尺處是主泵站。根據傳感器顯示，那裡的以太頻率呈現出一種極度規整的『同步態』。那是律的意志網絡，小心點。」
「同步態……是什麼意思？」修嘉爾低聲問道，他握了握拳頭，黑曜石手套表面的藍色脈絡隱隱流動。
「意思就是，在那裡的不是一群士兵，而是一個『大腦』操縱下的無數雙手腳。」凱的語氣依舊沒有起伏，「在律的眼裡，沒有獨立的個人，只有被編織進網絡的耗材。」
當修嘉爾推開主泵站那兩扇沉重的液壓門時，他終於明白了凱的意思。
巨大的空間內，數百名穿著純白作戰服、胸前刻著天穹集團十字標誌的士兵正整齊劃一地排開。他們是律派出的「白馬覺醒者」部隊——但與其說是部隊，不如說是一群被剝奪了靈魂的軀殼。
這些人的眼神空洞，眼底深處隱約閃爍著與律相同的銀色光芒。最讓修嘉爾心寒的是，透過那些半透明的戰術面罩，他看見的是一張張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臉：那是一個曾在便利店收銀的中年大叔，那是一個看起來剛大學畢業的辦公室女孩，那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建築工人。
他們曾是這座城市最基層的齒輪，如今卻被「意志網絡」洗腦，成為了聖裁軍最廉價的防線。
「發現威脅，執行格式化。」
數百人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沒有任何高低起伏，像是一台巨型機器發出的單調轟鳴。
剎那間，數百道以太射線從不同角度精確地封鎖了修嘉爾的所有退路。這不是混亂的掃射，而是經過大數據運算後，最優化的殺戮網。
「……該死。」
修嘉爾猛地揮動左手。在插件的校準下，黑曜石手套不再爆發無意義的黑光，而是精確地在身前撕開了一道如月牙般的弧形缺口。
「歸零——偏轉。」
那些銀色的射線在觸碰到黑色缺口的瞬間，彷彿掉進了無底洞，無聲無息地被湮滅了。修嘉爾身形如電，藉著插件帶來的、近乎冷酷的理性預判，他瞬間切入了敵陣。
他的一拳重重擊在一名中年士兵的胸口。在插件的指引下，他的虛無能量精確地鎖定了對方的「以太核心」。
嘶啦。
沒有爆炸，沒有慘叫。那名士兵在接觸到修嘉爾拳頭的一瞬間，身體的中心直接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圓洞，隨即整個人化作無數細小的灰色粒子，消失在空氣中。
【警告：執行精準抹除。神經元消耗：0.03%。回憶索引序列：B-712，正在銷毀。】
修嘉爾的腦袋猛地一陣劇痛。一段畫面突兀地蹦了出來：那是他曾租住的小公寓下，那個每天早晨都會對他點頭微笑的報紙攤攤主。現在，那個攤主的名字、他的聲音、他曾遞給修嘉爾的那份溫熱的報紙，都隨著這一拳，徹底從修嘉爾的生命中蒸發了。
「唔……！」修嘉爾悶哼一聲，動作慢了半秒，肩膀被一名女兵的短刃刺穿。
那名女兵的臉上沒有表情，甚至沒有殺氣。她只是機械地執行著命令，即便被修嘉爾反手扭斷了脖子，她那雙空洞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著他。
「為什麼……為什麼不躲？」修嘉爾看著她在自己手中化為灰燼，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反胃感。
這些人不是怪物，不是艾薇那樣的墮落者。他們只是被選中的、被洗腦的平凡人。每殺死一個，修嘉爾都感覺自己是在殺死過去的自己。
【回憶索引序列：A-105，銷毀完成。內容：某個雨天，路人借給你的一把傘。】
又一段溫暖的記憶消失了。修嘉爾感覺自己的胸口變得越來越冷，那種阿諾德預告過的「高維麻木」正在迅速蔓延。
「第七印，你的罪孽將成為新世界的基石。」
士兵們再次圍攏，他們踏著整齊的步點，完全無視同伴的消散。在律的意志網絡下，死掉幾百個人不過是損失了幾串代碼。
「閉嘴……你們這群被操縱的傀儡！」修嘉爾咆哮著，雙眼燃起暴戾的烏光。
他的戰鬥風格開始變得瘋狂。他不再試圖保留人性的溫情，因為每一次溫情都會帶來更慘烈的痛苦。他化身為一道黑色的旋風，穿梭在白色的蟻群中。
左手橫掃，三名士兵攔腰而斷，化作粉塵。 【回憶銷毀：鄰居家的貓、第一次面試的緊張感、母親生病時熬的粥……】
右手肘擊，一名士兵的頭顱直接被虛無吞噬。 【回憶銷毀：童年時玩過的紙飛機、暗戀對象的背影、曾深愛過的城市街道……】
修嘉爾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絞肉機。他抹除的人越多，他腦海中的世界就越荒涼。那些鮮活的、帶溫度的過去，正一寸一寸地坍塌成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殺了他們……只要殺了他們，就能救玥兒……」他喃喃自語，聲音冷得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當最後一名白衣士兵在他手中消散時，主泵站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幾百名「白馬覺醒者」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空氣中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色的塵埃。
修嘉爾站在塵埃中央，左手的插件正發出平穩的幽藍色光芒。
【任務達成。供水線障礙排除。當前自我認同度：78%。】
修嘉爾脫力地靠在冰冷的輸水管上。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種「高維化」的冷淡讓他此刻竟然感受不到太多的悲哀，這才是最讓他恐懼的地方。
他努力地想要想起剛才被殺死的那些臉孔，想要記住他們的平凡，但他發現，他連「平凡」這個詞的具體意涵都開始模糊了。
他甚至開始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陰暗的水道裡。
「修嘉爾？任務完成了嗎？」凱的聲音再次響起。
「完成了……」修嘉爾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凱……我殺了幾百個人。但我現在，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是插件在保護你的大腦不被負疚感壓垮。」凱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這是進化的必經之路。如果你想救她，你就得學會適應這種空虛。」
修嘉爾緩緩站起身，走向出口。每走一步，他的步伐就變得更沉穩、更精確，也更像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審判者維森特。
「凱。」
「說。」
「玥兒……她喜歡吃什麼？我好像……有點想不起來了。」
無線電那頭是一片漫長的沉默。
「……她是第五印，她不需要進食普通的食物。」凱最終避開了問題的關鍵，「回來吧，阿諾德還有新的模組要測試。」
修嘉爾低頭看了看胸口，那裡空蕩蕩的，原本跳動著人性火焰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枚冰冷的、散發著藍光的開關。
他轉身走進更深的黑暗，身後的影子越來越不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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