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定要給出個答案,王皓會說,這七年來他最後悔的是沒有好好道別。
在被稱為瘋狗或是陰間看門犬之前,他也曾經叛逆地從護城居逃脫,經過兩個小時的車程回到老家,只為了看一眼他的家人……如果可以,他也想見紀早川,把一切全盤托出。
那時距離「王皓」的屍體被發現已經又過了一個多月,他所受的傷早已奇蹟地癒合,面容不復過去二十一年來所面對世人的模樣,以至於當他經過案發現場時,沒人留意他的存在。
王皓家裡開的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平價小火鍋店,他知道午餐時間父母會忙於生意而無暇注意到門口經過的是他們死掉的小兒子,便只戴了著一頂棒球帽就這麼出現在店面門口,而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一個多月——赫然看見的是在正中午時間拉下的鐵門,以及上面貼著的「歇業」告示。
王皓愣在原地,他還記得自己以前在店裡幫忙時,老爸見他偷懶,總是捏著他的耳朵說「就算天塌下來,我也絕對不會關店」,要他跟王默做好隨時當免費勞工的心理準備。
他的心不安地懸在空中,以至於當鐵門忽然拉開時被嚇了一跳。
鐵門只開了一半,有個頭髮斑白的男人從裡頭鑽了出來。王皓別過頭,急忙壓低帽沿,隨後才想起自己現在的樣貌不需要遮遮掩掩。他爸爸臉上多了許多因為操勞而長出的皺紋,跟以前那個強悍的形象相差甚遠。
在短時間內蒼老了許多的男人在看見王皓時眼睛忽然發直,一下子撲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激動地開口:「阿皓,是你回來了嗎?」
王皓克制著點頭的衝動,差點讓眼淚衝出來,但他硬是眨眨眼把淚液擠乾。他還記得自己該否認,卻開不了口,只能默默把帽子摘了下來,讓多年來拉拔他長大的父親看清楚自己的臉。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雙眼中的光芒是如何黯淡下去,卻什麽也做不了。
後來他沒能見到其他人,當時還在台中工作的洪秉仁接到何老的通知,在他惹事之前趕來把他帶走了。
王皓把手埋在掌心之間,有水從他的指縫流過。洪秉仁蹲在他旁邊抽菸,說得輕飄飄的:「何必呢?你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我⋯⋯至少該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
「是啊,你的情況很好解釋,他們一定能理解。喔對了,最好順便告訴他們你以後都要做驅魔人這種玩命的工作,而且不做就會死,好讓他們整天擔心受怕、等你真的掛了以後再難受一次。」
王皓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瞪著親手包裝他死亡假象的刑警:「大叔,有人說過你很討人厭嗎?」
「排隊吧你。」洪秉仁把菸吐在王皓臉上,斜著眼觀賞他被激怒卻只能狼狽嗆咳的姿態。「小鬼,該長大了。你會明白怎麼做都只是徒勞。」
事實是,洪秉仁說的沒錯,他不該妄想現實能用鍵盤的快捷鍵一鍵復原。
就當王皓已經死在了那年夏天吧,不會再有比這更悲慘的結局,皆大歡喜。
於是時隔七年,道不道別已不重要,就如同電影播放到片尾名單,燈漸亮,觀眾即散場,無須言語。王皓向來都是等到片尾播完才離開影廳,最後總是只剩下他一人。
他停下腳步,努力讓呼吸平穩下來。手電筒照過去,左右各有一個紀早川,角落還有一名暈厥的女人。
王皓對事情的走向並不算是特別意外,但他原本很有自信能夠在第一眼就分出本尊與變形怪,此時卻猶豫了。
他的視線迅速掃過兩個形容一致的人,腳上都綁著鐵鍊,活動範圍有限。右邊那個遲疑地扶著牆爬起身,警告他這是陷阱,讓他別再往前;另一個則從他踏進來的那刻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要用視線將他穿透。王皓對那個眼神感到好陌生,下意識閃躲。紀早川總是在人們臉上尋找線索,從未純粹為了將他框入眼底而望進他的眼睛。
他知道變形怪是靠讀取記憶來模仿行為,但細微的臨場反應,不是本人是做不到的。他想,紀早川分明有臉盲症,即便能辨認聲音的主人,也不太可能直勾勾地看著他。可是右邊那位太符合他預料中的反應,反倒給他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好玩嗎?」王皓垂下眼睛,先前咬破的傷口近乎痊癒,一握緊拳頭卻還是刺刺癢癢。「別浪費我時間,還有很多帳要找你算呢。」
他的球棒放在被周平湦開走的車上,身上只有一把藏在腰間的匕首。他將其拔出,動作毫無停頓,刀尖既未向著對面的任何一方,甚至還作勢要朝著自己的手臂劃上一刀。
「王皓!」
鎖鏈拉扯與地面撞擊產生的匡噹聲伴隨著劇烈咳嗽在空曠的場域爆發,一人捂著嘴試圖平息衝動,兩行淚被激出眼眶,當那隻手放下的時刻王皓見到血,瞳孔收縮。
「你在做什麼?」對方聲音很虛弱,但又急著將咳出來的血從手中抹去,怕他看了頭暈。
王皓不知道究竟是鮮血還是再次聽見紀早川喊他名字更令他感到暈眩。若是在合適的時候,他會告訴紀早川,時至今日,他早已能夠克服這種程度的恐懼。他現在滿腦子只有紀早川受了傷的恐慌,必須提醒自己正常呼吸才能冷靜下來。
「看你臉色變難看確實是挺好玩的。」
右邊那位——畫皮大笑幾聲,隨意就將腳鐐丟去,鍊條墜地時發出空蕩的回響。頻繁地換皮讓牠的自癒能力不如往常發揮作用,早些時候被孫穎其砍傷的小腿仍在流出異色的血,一拐一拐地朝紀早川走去。
「你對他做了什麼?」王皓搶先一步擋在真正的紀早川與畫皮中間,警戒地朝妖物握緊刀柄,「既然你想要我的心臟,他死了你就沒有籌碼了。」
「這得要看你做決定的速度。」畫皮聳聳肩,一點也沒感受到威脅。「他死了,對誰的損失更大?」
用皮囊的主人來要脅,實在是卑鄙無恥。但此刻確實是王皓更占下風。
他手握刀柄,餘光頻頻投向紀早川,深怕對方下一秒就失去呼吸。但那人不再抬頭看他,只是抱著肚子蹲在地上,嘴裡勉強擠出來的話令他的情緒凝結成冰:「你走吧,我自己會想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王皓竟有些氣到發笑。紀早川這副慘狀,連能不能靠自己站起來都成問題,語氣卻還是強硬到底。
「你走吧。」紀早川只是痛苦地重複道,連說話的力氣都所剩無幾。「如果你要用命來換我,那我……我乾脆死了算了。」
才剛說完,便馬上又蜷著身體嗚咽不止,冷汗不停地從額間滲出。他沒辦法再承受一次失去那個人的痛苦。
王皓一個箭步衝過去握住他的肩膀,讓他有個支撐不致倒地,又馬不停蹄地檢查他身上哪處有傷。紀早川的脖子被掐得一片青紫,但身上沒有其他明顯的傷口,怕是畫皮動了什麼手腳。
果然,王皓仔細觀察畫皮的動作,那妖物動動手指,紀早川的臉色又白了幾分,抱著肚子急促地喘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保持判斷力。紀早川在他的庇護下仍掙扎著想推開他,他只得強硬地掰開紀早川的嘴,惹得對方激烈反抗。
他的手指在殘留鮮血的口腔裡探索,摸到幾處刮傷,內心的不安更加肆無忌憚地蔓延。
紀早川虛脫地掙脫他的手,艱難地喘著氣。
王皓抬頭瞋視畫皮,語氣卻因擔憂而喪失了一開始的氣勢:「你逼他吞了什麼東西?」
「你可以慢慢猜,也可以拿出點誠意來交換答案。」畫皮陰冷地笑著說。
王皓是真的想直接把牠當靶子、一刀甩在牠頭上。不過,即便畫皮不是偽裝成紀早川的皮囊來使他心軟,又或是拿紀早川的命來要脅,他現在也沒辦法果斷地下狠手。
有太多心結縈繞心頭。
「為什麼?」
疑問輕輕從嘴裡掉落。王皓環顧著四周,倒在角落的許潔、他眼前虛弱的紀早川,還有自己眼前也受了傷的變形怪。他忽然覺得好累、好累,不知道要走到哪裡才是終點。
「你到底為什麼執意想變成人?」他的疲憊盡顯於表面,已無心隱藏。
「王土狗,你真的不明白嗎?」
畫皮反問他:「你又是為什麼要替老傢伙守著那道阻隔人與鬼怪的門?你喜歡被栓在門邊當看門狗的日子嗎?」
「那是規矩。」
王皓忽視那令他動搖的問題,只是蹲在地上試圖用刀尖去撬栓在紀早川腳踝上的鎖,就好像他解開了這條鎖鍊,他身上無形的枷鎖也能夠迎刃而解。
他喃喃地唸道:「陰陽兩隔,才能保持平衡。」
「才不是!」畫皮朝他大吼。「那只是人類想要自保的藉口。你們就是想獨佔好處,醉心於權力,自以為可以支配其他物種。」
牠勢在必得的冷靜態度已然被情緒衝破,一腳踹向王皓徒勞撬鎖的手。王皓及時閃避,但匕首不慎從手中脫落。
王皓抹了把臉,無奈道:「你又要說什麼『人心比鬼怪更可怕』之類的話嗎?不用你說,這已經人盡皆知了。」
「不。我跟你們沒什麼不同。」畫皮定定地看著他,語氣誠懇。
「我只是想要自由,這也有錯嗎?憑什麼人類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鬼怪卻只能窩囊地東躲西藏?我不要回去那個陰暗潮濕的地方,也不要被你們這些判官的打手拖回地底或就地處決。」
牠一個字、一個字狠狠地衝著王皓說,任誰都能聽出牠心意已決:「我也曾經善良過,但我別無選擇,我必須成為一個人類才能爭取到你們理所當然的自由。」
王皓清楚,這個怪物藏在他兒時玩伴的皮囊底下,正大聲宣告著牠的不安好心。但畫皮眼裡閃爍著的光讓他一時之間動搖——就好像紀早川在拜託他,拜託他把心挖出來,然後一切都能歸於平靜。
上一次也有人求他去死,他當時不能夠理解,更別說是同理。如今他也成了無法活在陽光底下的人,不能否認其中的酸楚。活得不人不鬼,至少想死得像人。
王皓看著畫皮,彷彿回到那年暑假,看見顏品齊站在自己跟前。
那個每天變換面貌卻總是保持著同一份靦腆與認真的青年,也曾經是他的朋友。
「你騙了小顏。」他胸口的鬱悶幾乎讓他難以呼吸,「你沒告訴他正確的方法。」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提到顏品齊,畫皮語氣中的憤恨被另一種難以辨別的情緒中和,蒙上一層陰霾。本該只屬於紀早川才有的憂鬱神色,出現在變形怪臉上。「小顏不只是想要成為完整的人類,他還想要擁有你所擁有的一切。他太想成為你,想到發了瘋,我必須讓他看清楚現實。」
「什麼現實?」王皓遲疑了。
如果我不能成為你,變成正常人就沒有意義了——小顏說的話曾經在他的惡夢裡上演過無數次,就連此時此刻,王皓都還能聽見小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畫皮聳聳肩:「即便小顏殺了你後成功奪取你的樣貌,也只能繼續活在你的陰影之下。如果他沒有做好接受現實的覺悟,變成人類只會更痛苦。」
說著說著,畫皮嘲諷地笑出聲:「你看,就連對你動手前他都還拖拖拉拉地跟你說些廢話,他怎麼可能成得了大事?當然,要是他一開始就給出致命一擊,那對你就有點抱歉了。」牠一點也不抱歉地說。
牠是如此口無遮攔,王皓卻並沒有被怒意淹沒理智而朝牠撲過去扭打,反而是吃驚地愣在原地。
「你怎麼會知道當時的狀況?」
王皓原先只是感到困惑,隨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躲在現場?你明明有機會救他,但你卻選擇丟下他一個人逃跑?」
「你才沒資格批評我,還需要我提醒你是誰殺了他嗎?」畫皮說得倒是輕巧,但牠這次沒有挑釁地迎向王皓質問的視線,只是盯著地上的一處汙點。
「他那時還有呼吸!」王皓幾乎是用吼的朝畫皮咆嘯。「你沒有料到我是至陽之血,你怕被波及而不敢去救他,懦夫!」
王皓的人生、小顏的人生,所有他在乎的、在乎他的人,一切都被這個混帳東西毀了。
他不似紀早川得以窺見妖怪猙獰的真面目,而他從未見過紀早川被偷用的那張臉上出現比此刻更痛徹心扉的表情,他由衷地希望真正的紀早川永遠不用體驗這種情緒。
「我想幫他!我是真的想幫他——」
一陣呼嘯而過的淒厲怒號蓋過,壓過畫皮辯解的聲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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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女兒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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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而來的是一道暗青色的影子像狂風一樣颳過,直直朝著畫皮的方向撲去。
畫皮忽然開始手足無措地在原地轉起圈子,像是在躲避某種攻擊。
王皓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何允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狗哥!」
女孩手裡抓著王皓的球棒,隻身闖進混亂之中。她不須花時間辨認哪個是紀早川的真身,因為被許君如的鬼魂纏身的很明顯就是他們在找的變形怪。
此時紀早川已許久沒有動靜,臉色一片慘澹。王皓暗罵了句髒話,強迫自己從衝擊中振作起來。
他馬上對著女孩喊道:「小安,惡鬼讓湦哥處理,你先去找腳鐐的鑰匙!」
「好。」何允安馬上應道。
她把勸王皓離開的話盡數吞回肚子裡,因為她也瞧見了紀早川的慘狀,知道王皓是不可能拋下他走的。所以她的首要之務就是讓紀早川得到自由。
她「看到」鑰匙就放在畫皮的口袋裡。
她剛想告訴王皓,又及時止住了嘴。她想起他此刻沒有陰陽眼,若讓他去接近與許君如纏鬥的畫皮,恐怕只會徒增傷害。
何允安看了眼王皓,那人正焦急地蹲在地上輕拍紀早川的臉,查看他的狀況。他們都有想要保護的人。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逕自抄起球棒朝畫皮衝去,直直砸在牠那隻受傷的腳上,手趁機往牠的口袋探去。
「呃啊!」畫皮痛呼出聲,單膝跪在地上,受傷的地方灼傷般地冒出白煙。
許君如的鬼魂沒放過這個機會,用盡全力向畫皮俯衝而去,伸出冒著青筋、指甲異常尖銳的手,似是要將畫皮活聲聲撕成兩半——
剎那間,畫皮費力向許君如甩出被閒置在地上的鎖鏈,鍊條像有自我意識一樣緊緊綁住許君如,祂越掙扎,就被纏得越緊。惡鬼驟然失聲,只留下嘴形還在無聲地吶喊。
「什麼?」何允安錯愕地倒退一步,這才看清許君如被困住的地上不知何時已經畫好一圈潦草的陣法。
「你們以為我一開始是怎麼封印祂的?還得謝謝你們家小顏,他總是慷慨地告訴我驅魔人的手段。」
畫皮雖不再是游刃有餘的模樣,只可惜近身搏鬥並非何允安的強項,她都還沒開始閃避,就已被畫皮掐著脖子舉到空中,兩條白皙的腿無力地掙扎晃動。
「小朋友,不要多管閒事。」
何允安只來得及將手裡的東西朝許潔所在的空地丟去,缺氧之前,她艱難地在稀薄的空氣裡開口求助:「周、周叔叔……」
王皓剛把紀早川從地上攙扶起來,肩膀還托著他的手臂,正要回頭查看何允安的安危,就見到她被畫皮甩到一旁,身子一動也不動地癱倒在水泥地上。
「小安!何允安!」
王皓被眼前的景象慌了陣腳,他並不清楚發生何事,直到他聽見另一個女聲響起:「小心!」
是許潔的聲音,語氣中透著十分的焦急:「王皓,快躲開!」
但已經來不及了。
轉瞬之間,他先前落下的匕首,此刻正埋在他的胸膛。
不偏不倚,正中左心。
「怎麼會……」
王皓不敢置信地低頭查看自己的胸口,顫顫巍巍地附上那隻握刀的手——紀早川的手。
直到鮮紅漸漸向外蔓延、痛楚切切實實地由內而外將他包圍,王皓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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