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27 陷阱（下）

　　簡潤年盯著通話紀錄，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掛電話了。

　　他才剛跟驅魔人們分開，若無其事地溜回辦公室準備收拾東西回家。那個邋遢到令人印象深刻的捲毛男和叫做小安的女孩匆匆離去，沒向他多做解釋，只說他們要跟著許君如的鬼魂去追畫皮。這之間的關聯簡潤年不是很清楚，但王皓的表情從出了倉庫後就一直不太明朗，恐怕和那兩人離開之前特意叮囑他不要跟去有關。

　　「是惡作劇嗎？」

　　簡潤年左思右想，都不覺得紀早川是那種會打無聲電話惡整人的類型。他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臭小子，你明明就在嘛。剛剛去哪兒了？」

　　郭大維從後面攬住後輩的肩膀，用二頭肌夾住他的頭：「你欠我的人情該還了吧？我這裡有一堆雜事，你有空幫我去跑。」

　　「欸痛、痛痛痛！」簡潤年被擠得大叫，左閃右閃都還是閃不過。他投降地拍拍學長的手臂：「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快鬆手！」

　　郭大維哈哈大笑，這才還他自由。

　　簡潤年哀怨地接過學長拿出來的一疊資料，靠在桌邊隨意翻了翻，是其他還沒找到犯嫌的案件，需要幫忙排查可疑人士。

　　「我現在要回家了，晚點再幫你看行吧。」簡潤年打了個呵欠。

　　郭大維怕他耍賴，盯著他把資料塞進袋子裡，忽然記起自己方才該說的事。

　　「欸，對了。紀檢剛才來找過你，我怕他等太久就讓他先回去了。」郭大維說。

　　簡潤年眉頭一皺：「他來找我？」

　　他打開通話紀錄，發現除了剛剛接通的那幾秒外，紀早川在一個小時前連連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他。那時候他應該還在地下室與倉庫的警衛周旋。

　　「他有說找我幹嘛嗎？」簡潤年問。

　　「是沒說。」郭大維回想了一下，「不過，我順便給了他許潔的手機定位，他也不算白跑一趟。」

　　「你給他什麼？」

　　「手機定位啊，你叫我去查的欸。」郭大維覺得他莫名其妙。

　　「我才沒有叫你——」簡潤年倏地瞪大眼睛，語調都高了幾度：「我當然是交代底下的人去做，怎麼可能連這種小事都麻煩你。學長，你被變形怪騙了！」

　　「蛤？」郭大維愣在原地。「等等，你現在也知道那些妖魔鬼怪的事了？」

　　「現在才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簡潤年急切地試著回撥電話給紀早川，卻聽見自動播放的機械女音說著「轉接語音信箱」等語。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無法忽視，簡潤年焦躁地抓亂頭髮：「媽的，不會是出事了吧……」

　　「怎麼回事？」郭大維也察覺到簡潤年的不安，關切地問。

　　簡潤年神色鎮定下來，轉頭告訴郭大維：「學長，把定位的地址也給我一份。你去幫忙調一台救護車，我們在那裡碰頭。」

　　「什、救護車？」郭大維嚇了一跳。「有人受傷了嗎？」

　　「我也希望派不上用場，但還是有備無患。」簡潤年在制服背心裡面穿上槍套背帶，打開上鎖的抽屜，拿出配槍插進槍套裡。

　　「喂、喂……你沒問題嗎？」

　　「你以為我是誰呀？」簡潤年看了他一眼，拍拍學長的肩膀：「你到了之後，等我電話。」

　　「行吧。你自己小心。」郭大維無奈地笑了，「我就不該指望能擺脫替你收拾麻煩的日子。」

　　「謝啦，下次請你吃飯。」

　　簡潤年倉促地道過謝，衝出辦公室。

　　他沒有其他驅魔人的聯絡方式，只能著急地回撥早些時候打過來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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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湦哥和小安開走了他的車，王皓騎著女孩騎過來的Many 110，駛離刑事警察大隊至少已有十五分鐘的車程。

　　感覺到口袋裡的震動，他停到路邊才接起響個不停的來電。

　　「怎樣？有話快說。」他還沒將摩托車熄火，打算在燈號變換前回到車道之中。

　　「王皓！」電話另一頭的刑警喘氣很大聲，聽起來是在行走或是奔跑。「你先冷靜聽我說。」

　　王皓覺得簡潤年才是那個不冷靜的人，但還是耐著性子讓他說下去：「我正在聽。」

　　「你現在往回走，會經過一片圍起來的工地，那是已經中斷的廢棄建案，你知道那裡吧？」簡潤年引導著他。

　　「知道。我偶爾會經過。」王皓看了一眼手錶，九點二十分。刑警顯然是要他在這個時間點去方才說的地方，即使大城市的熱鬧不會被夜晚所阻止，但他們才剛在警局分別，又將他召回的原因只有可能是事發突然或事態緊急，抑或是兩者皆是。

　　他問簡潤年：「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但我的直覺向來很準。」對方誠實地回答。「紀早川剛剛試圖向我傳遞某個消息，但被中斷了。我猜他可能遇到危險——」

　　「我知道了。」王皓打斷他，「我比你離得更近，我現在就過去。」

　　他掛斷電話，在通訊錄裡找到頭貼為一彎新月的人，發了地址並留言：你還欠我一次。

　　王皓懸著一顆心，眉頭緊皺，連呼吸都不敢大意。他調轉龍頭的方向，從小路直奔廢墟。

　　在今晚見識到《妖魔紀事》後，他已經能確定畫皮的目標就是自己的心臟。他先前不解畫皮哪來的自信能取得他的同意，現在他懂了。

　　紀早川作為他的弱點，連他都不敢想像自己究竟願意為他付出到何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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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早川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睜眼看見一條鐵鍊橫在他眼前。

　　他掙扎著坐起身，鐵鍊也跟著被拖曳而在地上摩擦。他在嘴裡嚐到苦味，一陣胃痛使他費力地用手掌撐著地面低喘。

　　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襯衫黏在皮膚上的不適感反倒令他在苦澀之中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容。

　　他想起離開台中去台北念書的前一天，他和王皓在未來小顏死去的公園裡聊到半夜，一場突然的大雨打斷了他們對彼此未來的暢想。

　　他最好的朋友嘲笑他被雨淋得狼狽的模樣，同時卻徒勞地伸出手臂替他擋雨。紀早川的視線被雨滴阻擋，努力眨眼去看王皓那雙在雨中仍舊清澈的笑眼，也跟著笑了出來。他當時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希望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

　　王皓就是在那場雨中突然摟住他的肩膀，說出紀早川最想聽又最不能聽到的那幾個字——雷聲恰好轟鳴，震耳欲聾，他向來擅長讀唇語，那時卻選擇裝傻無視。

　　衣服被雨水打濕的觸感依舊清晰，但再也沒有任何一場雨能重現當時的悸動。

　　衝動之舉最終以「沒事」作結，兩人還是彼此最好的朋友。王皓懊惱他太遲鈍，其實紀早川什麼都懂。

　　他從小被其他同齡的孩子冠上「怪人」的綽號，長大過程中那些表面上試圖掩飾不理解與惡意的同儕們也將他視為異類。

　　王皓是一片從來沒有放棄過他的綠洲。

　　那個人曾笑說能被紀早川凝視是一種特權，然而在他們一起從童年轉為少年的那些日子裡，紀早川見過無數次對方因為沒被認出而努力隱藏的落寞神情，他害怕總有一天王皓從他身上得到的「特權」只會成為痛苦的來源。

　　那可是他這輩子最珍視的人，他從未對其他人產生過這種依賴，就連家人也不例外。他不能放任王皓將對摯友的保護慾——或是多餘的責任感與同情心——誤認為是情愛，即便他心底是如此渴望。

　　於是他為了不再繼續拖王皓的後腿，隻身北上，離開充滿兩人回憶的老家，留給對方足夠的時間使錯覺煙消雲散。

　　再後來他遇到了小顏。

　　紀早川的胃又是一陣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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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本以為疼痛是畫皮給他肚子的那一下造成的，但他現在很確定是他被強餵進去的東西在搞鬼——紀早川感覺到有活物在他的肚子裡緩慢爬行，灼熱的刺痛感即是來自於牠堅硬的刺在柔軟的胃壁裡碰撞，或許還因為牠為了破出或飽餐而用微小的口器細碎地啃咬著。

　　他逼迫自己保持冷靜，越是不利於他的處境，越要集中精神找到脫逃的方法。

　　「嗚……嗚嗚……」

　　紀早川聽見女人的啜泣聲。蠟燭已經在方才的混亂中熄滅，畫皮沒有再替他們點上。兩人在一片漆黑中看不清彼此。

　　紀早川適應了一下黑暗，捕捉到許潔的輪廓就在他不遠處，長長的鐵鍊仍束縛著她的行動，就像他一樣。

　　「許小姐，你沒事吧？」他的喉嚨還有些許不適，必須用點力才能發聲，嗓音聽起來不太自然。

　　「牠騙我……那個怪物騙我……」許潔恍惚地回應紀早川，她的精神狀況令檢察官擔憂。「牠明明說我只要把人引過來，就會放我走……」

　　許潔因為被關押太久而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要是當時她肯與檢察官合作，早就能透過與刑警的通話向外求援。

　　紀早川搖搖頭，木已成舟，現在也只能想辦法補救。

　　和許潔不同，紀早川只有一隻腳被拴住，還可以稍微站起來走動。他握住腳上的鐵鍊用力拽了拽，發現他能活動的空間基本上只有許潔的一半，兩人之間又還有一小段距離，如果許潔不主動向他靠近，他無法與對方接觸。

　　「這是報應嗎？這果然是報應吧……因為我殺了媽媽……可是好痛啊、好痛呀。沒有人會來救我。」許潔埋頭縮在牆角，一下一下地用手拉扯已經打結的髮絲，而後手慢慢垂了下來，將意識藏進睡夢裡，逃避著無法更改的現實。

　　活動範圍受限，沒有鑰匙，哪裡都去不了。這時紀早川才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無力的絕望。

　　「我到底在做什麼……？」

　　這七年來，一直支撐著他的信念感已經要被消磨殆盡。令人發寒的黑暗剝奪了他的部分視覺、放大了其餘感官，不知名的生物正在他體內由內往外啃食的想法折磨著他的神經，紀早川一面祈禱會有人來救他，一面祈禱那個人不要來。

　　從前他被王皓拯救的次數十隻手指頭都數不過來，如果這是最後一次，他寧願自己死在這裡，也不要王皓再替他犯險，不然他活成這副可悲的模樣有什麼意義呢？

　　他想盡辦法抹殺滿溢而出的情感，最終什麼都失去了。

　　紀早川悲哀地嘲笑自己心中真實的矛盾心願：他既不想要成為引誘王皓踏入陷阱的誘餌，又忍不住希望此刻能聽見王皓像以前一樣呼喚他的名字。那是他無論如何都想再次重現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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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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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刺眼的白光伴隨著來者重而急切的腳步照了過來，聲音在空曠的建物中迴盪，透著深沉的擔憂。

　　隨後腳步聲停在他的視線範圍，紀早川從絕望中抬起頭，眼眶濕潤地看著對方被白光包圍的輪廓。　

　　「紀早川？」

　　一如往常，他的曙光還是來了。

　　那個對他來說是友人、家人，以及他不敢奢望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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