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26 陷阱 (上)

　　紀早川摳弄著手上的死皮，站在警局的大廳門口。

　　穿著制服的警察來來去去，他盯著經過他身邊的每一個人，試圖找到與簡潤年外型相符的刑警。一名穿著便服的中年男子朝他走過來，紀早川雖然無法拼湊他的臉，也能從對方的神情讀出一絲驚喜。

　　「紀檢座，好久不見。」

　　紀早川花了十秒在記憶中蒐羅自己是在哪裡見過這個人——粗曠的聲線、下巴留了一戳小鬍子，身高不算高大但體型偏壯，一看就是平常有在訓練。他想起來在簡潤年被調來之前，有一位刑警對他的態度一直很友善，不像其他人總是在他背後竊竊私語。

　　「郭警官。」紀早川向對方頷首致意。「雖然說的有點晚了，但還是恭喜你升官。」

　　「你客氣什麼。」郭大維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問他：「你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是在等誰嗎？」

　　紀早川點點頭：「我有事想找簡警官，但我打不通他的電話，便來這裡碰碰運氣。」

　　「有可能他人在電梯或地下室所以沒訊號。」

　　郭大維也試著撥電話過去簡潤年的號碼，同樣是轉接語音信箱的機械答覆。

　　「咦？」他忽然想起來：「該不會就是你負責指揮水泥封屍案的調查吧？」

　　「是我沒錯，怎麼了嗎？」紀早川疑惑地看著郭大維。

　　「哎呀！太好了，這樣就省得我再跑一趟地檢署。」郭大維從後背包中拿出一份裝著A4紙的文件袋，遞給紀早川。「簡潤年那個臭小子，又把我當工具人。他叫我幫他查嫌犯的手機定位，讓我直接送去給你。這份報告還熱騰騰的呢，我剛剛才拿到。」

　　紀早川一下子從分神的狀態專注許多。

　　「謝謝郭警官，我正需要這個。」他馬上接過報告，迫不及待地將文件拿出來檢視。

　　許潔的手機定位在一個因資金被砍而中斷的建案裡。

　　紀早川有印象，那裡除了蓋到一半的房屋架構外什麼也沒有，雖是面向交通必經之地，但因為荒廢許久，無人管理，周圍都已經雜草叢生，晚上更是沒有人會在裡面走動。政府收購了那塊地，到年底才會拆掉或繼續動工，在那之前都會維持著廢墟的面貌。

　　許潔會在那裡嗎？還是說，那只是她最後出現的地方？

　　「她應該是把手機丟在那了，不然怎麼會一整個月都沒改變位置。」郭大維見他似乎很在意這個線索，惋惜地告訴檢察官：「沒事的，就算沒有手機定位，你們也肯定能找到她。」

　　「嗯，謝謝你。」雖然紀早川調查她定位的目的跟郭大維想得不太一樣，但他還是很感激刑警帶來的情報。

　　「那個臭小子也可能沒進辦公室，你在這裡等只是白等。」郭大維告訴他，「時間也不早了，你明天再來吧，有什麼事我幫你轉達也行。」

　　「啊……其實也沒什麼，那我先離開了。」他再次向刑警道謝後，轉身出了自動門。

　　外面的空氣很混濁，熱氣與溼氣夾雜在一起，像要下雨。

　　紀早川心中的煩悶感實在難解。他知道簡潤年今晚與驅魔人的計畫，也清楚自己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正因如此才更感到心緒不寧。他至少想在第一時間從簡潤年那裡了解目前的情況，若能見到王皓，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但他見到王皓之後呢？那個人無論出於何種理由，明顯都在刻意避開他，甚至連周圍的人也在極力阻止他與對方接觸，哪怕只是擦身而過也使他們心神不寧。

　　紀早川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真相的大門離他只有幾步之遙，他卻被拒於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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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得見他臉上的疤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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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在護城居裡，何老先生如此問道。紀早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的心如同墜入海底的鉛塊，一路向下沉。在知道了自己是照妖鏡後，問題的另一端，無疑是紀早川無法坦然面對的答案。

　　何萬忠告訴他，王皓已經回不去了，他也該放手，別讓王皓再懷念起以前明朗的日子。

　　為什麼呢？他們是從哪一步開始走錯的呢？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紀早川抬頭望著一片寂寥的夜空，大城市的夜裡仍亮得晃眼，看不見星星。

　　他嘆了口氣。他再思念過往，也得直面現實。

　　如今是救人要緊。

　　他回到車上，將廢棄建案的地址輸入導航。

　　晚上九點多，紀早川站在工程的護欄外，路燈早在每日的下午五時便自動亮起，且這次他謹記簡潤年上次的教訓，帶了個行動充電，確保手機的電量不會見底。

　　他只是來看一眼而已。即使只撿到許潔的手機也好，他想讓自己也能幫得上忙。

　　哐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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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早川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鐵護欄的門閂，上面懸掛著的鎖頭就掉落在地。壓根兒沒鎖。也許是裡面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不怕小偷闖入，象徵性地將門靠攏而已。他暫且靜止動作，從門縫偷看裡面的動靜。

　　這個地方雖是黃金三角窗、位於兩條幹道的的交界，但當初施工時圍起的護欄起碼有一層樓高，外人無法看清施工的情況，同樣地，也因為實在過於龐大，所以經過的人就只當它是一堵牆，不會特別注意有誰進出。

　　他推開鐵門，鮮少被使用而生鏽的轉軸發出「吱呀」的抗議聲。他開著手電筒，繞著建物外圍走了一圈。這個廢棄建案本來預計是要打造成住商混和大樓，不過才剛蓋好一樓店面的雛型就停工了，外牆的磁磚都沒鋪好，裸露在外的水泥表面因為連連幾次降雨而出現一條一條褐色的直線水痕。

　　「有人在嗎？」

　　紀早川清澈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地裡迴盪。

　　他看見某個地方亮起微弱的燈光。他不確定地往那邊靠近，一邊出聲探詢：「許潔？」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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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弱的女聲跟著微光一併傳來，紀早川更加確定她所在的方位，是在第三間店面的深處。他對於辨識他人面貌的不足，皆由其他感官聽覺來填補。他認出這個聲音，是在詢問室中畫皮所偽裝的人聲。

　　店面只以天花板與三面牆包覆而成，紀早川站在預留要裝設鐵捲門的入口，拿手電筒一照，發現牆角瑟縮著一個削瘦的女人，手裡堪堪握著一盞細長的蠟燭。她的雙腳被鐵鍊銬在一起，可以活動的範圍至多只有兩公尺的半徑。

　　她閃躲著打在她身上的燈光，一雙幽怨的眼睛警戒地盯著來人，抱著膝蓋的身體正在發抖。她的頭髮散亂打結、身上的白襯衫已經沾了許多灰與髒汙，腳踝處也因為試圖掙扎而紅腫不堪。紀早川在那張陌生又模糊的臉中讀到了露骨的恐懼。

　　紀早川趕緊將手電筒照向別處，讓女人的眼睛適應強光。在她伸手能勾到的範圍內，有幾箱乾糧與水，許多包裝的垃圾、便溺的排泄物就在咫尺之間。女人的懼怕已經大過於自身狀況帶給她的羞恥，只是瞪大眼睛不敢讓闖入者離開她的視線。

　　紀早川的心沉了下去。眼前的景象告訴他，這個被拴在角落的女人已經被綁在這裡有一段時日，恐怕真如手機定位所示，整整一個月都沒有離開過這裡。

　　「別怕，我是來救你的。」他朝女人伸出手。

　　「不、不要過來……」

　　許潔驚恐地又把自己向後縮，後背貼在牆上，恨不得能與牆融為一體。她的聲音早已在最初試圖求救時喊到沙啞：「你到底是誰？你還想對我做什麼？」

　　紀早川的手停在空中，不知該如何使受驚嚇的女人卸下戒心。即便是素未謀面的人，被困在這裡這麼久，面對遲來的救援，她也不該是這種抗拒的心態。不知道畫皮當初是用什麼手段將她騙至此處束縛，使她失去了對人的信任。

　　「許小姐，我叫紀早川，是一名檢察官。我大概知道你的遭遇，所以根據你的手機定位找到這裡來。」紀早川舉起雙手、證明自己沒有武器。他盡量放軟語調：「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向警方請求支援，你很快就安全了。」

　　他小心地靠近許潔，對方這次只是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不再抗拒他踏入自己僅有的活動範圍。紀早川在通訊錄找到簡潤年的號碼。

　　拜託這次一定要接啊……他急切地在心裡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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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嘟嘟嘟——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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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手機開成擴音放置在許潔腳邊的地面，手電筒的光源瞬間被遮蔽，撥號音在偌大的空間裡產生回音。他蹲下身，跪在地上檢查許潔的腳鐐，試圖找到能解開的方法。

　　「沒用的，我試過很多次了。」

　　在蠟燭微弱的照明下，他看見許潔蒼白的面容留下一滴淚，在沾滿塵土的臉上劃出一條明顯的白線。她的臉上盡是縱橫的淚痕，眼裡布滿血絲，說話的時候能聽出她近乎喪盡意志：「沒有鑰匙是打不開的。」

　　紀早川的確摸到形狀特殊的鎖孔，但他仍不放棄希望。他鼓勵許潔：「別氣餒，總會有辦法的。」

　　「辦法……？」她低著頭自言自語：「是啊，我很快就能離開了……」

　　紀早川以為她被自己激起了生存的鬥志，還很慶幸手機定位真的這麼容易就帶他找到了被綁架的許潔。簡潤年要是再不接電話，他就顧不得要向大眾隱瞞妖怪的存在，直接打110向勤務中心求援了。

　　好在他沒等太久，這次刑警很快就接起來了，人聲從手機裡傳出來。

　　「喂？紀檢，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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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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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被掛斷了。

　　電話被許潔掛斷了。

　　紀早川皺起眉頭：「你在做什麼？」

　　他想拿回手機，卻被女人一把抓起、摔在水泥地上。唯一能與外界聯絡的工具瞬間變為一堆機械零件。

　　「你答應過我的。」許潔對著紀早川的身後喊話，恐慌的神情逐漸轉為歇斯底里：「你答應過我的！快放我走！」

　　噹啷、噹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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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鑰匙互相敲擊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工地裡格外清晰。

　　紀早川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機警地站起身，面向出口。

　　「誰在那裡？」

　　「又見面啦。」腳步聲的主人低啞的嗓音裡透露出不懷好意。紀早川再次見到皮膚宛如樹皮般粗糙的乾癟老妖，牠的臉上還掛著新褪下的假皮，意味著新身分的轉換。牠不以為意地將殘餘碎屑扯下亂扔。

　　紀早川站在原地思忖著不敢隨意走動。對方穿著的一套深色西裝，正是他們初次見面時他身上的那套。也就是說……他大膽猜測，畫皮此刻正在假扮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往後瞥了眼許潔，女人沒有被兩個同時出現的人搞混，反而對著畫皮苦苦哀求道：「拜託……讓我走，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哎呀呀。」畫皮對女人的反應連連咋舌，「看看妳，為了自保不顧他人死活，比我還像個妖怪。憑什麼你們能活得光明正大，我卻只能苟且偷生？」

　　畫皮陰森森的眼神朝紀早川掃了過去，忽然咧嘴大笑：「怎麼樣？還喜歡這個佈置嗎？」

　　「你這麼做根本不是要替小顏復仇。」紀早川冷眼看著畫皮，難以壓抑心中的怒意。「小顏才不會像你一樣傷害別人。」

　　他握緊拳頭，擋在許潔身前。他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會一股腦地隻身前來，天真到以為綁架人類的妖怪不會守在附近等待獵物上鉤。

　　「是嗎？我看你才是一點也不了解小顏，或是說，你根本沒去了解他。」畫皮輕笑出聲。他能夠窺視紀早川的感情與記憶，自然可以將他剖析透徹，「你捫心自問，你眼裡真的有過他嗎？」

　　「……」

　　紀早川一時之間竟無法反駁。他對小顏的感情，只不過是一場自我催眠的扮家家酒。就連當初他會遇見對方，也是因為他的目光追隨著與某人極為相似的背影。

　　「你想怎樣？」他不甘示弱地問。

　　畫皮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一切都要畫下句點了，你就再耐心當一會兒誘餌就好。」

　　「什麼誘餌……」

　　紀早川忽然想起他身後一聲不吭地許潔。鐵鍊隨著女人搖晃起身而鏗鏘作響，一雙手從後面包覆住紀早川的脖子、指尖的力道驟然收緊，他才驚覺不對。

　　只可惜他還是晚了一步才意識到——若說許潔只是為了引他上鉤的煙霧彈，他，紀早川才是畫皮計畫裡真正的誘餌。

　　「對不起，對、對不起。」許潔哽咽地重複低喃著同一句話，手上的力道卻並無減弱。

　　「為什麼要道歉？你做得很好啊。」畫皮笑嘻嘻地讚揚許潔。

　　牠用沒受傷的那隻腳的膝蓋狠踹紀早川的肚子，讓他無法掙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嗚、嘔……」

　　紀早川痛苦地弓著腰，張著嘴汲取空氣。畫皮趁機塞了什麼東西進去他嘴裡，緊接著摀住他的口鼻。

　　他的腦中因為缺氧而一片空白，只聽見畫皮的聲音夾雜著尖銳的耳鳴傳進他的耳裡：「難怪小顏這麼喜歡你，你們都一樣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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