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25 陰謀

　　「怎麼搞的……」

　　在接到其他隊員傳來跟丟許潔行蹤的消息後，簡潤年按著太陽穴在局裡侷促地踱步。

　　晚上八點，辦公室裡只有幾盞檯燈還亮著，除了值班的同仁以外，還有幾個人在埋頭處理未完的案件，簡潤年就是其中一個。

　　他在等一通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打來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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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跑去茶水間偷吃零食時，他手機響了。

　　簡潤年沒注意看來電顯示，接起來就直接開罵：「喂？媽的你這混蛋，我沒吃晚飯在這裡乾等，你們人呢？」

　　「呃……不好意思，請問您是簡潤年、簡先生嗎？」

　　電話另一頭是親切的女聲，面對平白遭受的無禮還是保持耐心。

　　簡潤年困惑地「咦」了一聲，確認了一次來電號碼，結果他發現自己有把這支市話的備註改成「萬芳醫院心臟外科」。

　　「啊，抱歉抱歉，我就是簡潤年。」他重新將手機貼在耳邊，放軟語氣：「是要說回診的事吧？」

　　「是的，每年定期檢查的時間快到了，請您找一天來醫院報到。」

　　「知道了，謝謝。」

　　他掛掉電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看日曆。都過那麼久了還要一直回去檢查。他很討厭去醫院，每次掛號都排隊排超久。前六次去都沒有檢查到異常，證明他跟新的心臟相處得很好，就只有他的鼻子很受不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摸了摸胸口左側，感受到心臟一下、一下鮮活地跳動。他在瀕死之際靠著捐贈者的慷慨之心重獲新生，可從沒想過自己不只能重回職場，還要參與驅魔作業。

　　口袋裡的手機又在震動，是陌生號碼。為了避免再誤傷無辜，他這次好聲好氣地問：「有什麼事嗎？」

　　「我們到了，快來開門。」

　　操，是那個瘟神。都遲到半小時了還這麼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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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潤年下了樓，出了自動門卻沒看見他在找的人。

　　「呦呼。」王皓在陰影中出聲招呼，身旁還站了一個看起來像從垃圾堆爬出來的邋遢男人，看起來年紀比簡潤年還大。兩個人都穿著深色衣服，貼著牆壁站著，剛好卡在兩台監視器的死角。

　　「你們也太可疑了吧……」簡潤年瞇著眼打量他們，特別是後面那個生面孔。

　　「晚上好，叫我阿湦就行。」生面孔朝他點頭。「快帶我們去倉庫吧。」

　　不同於他不修邊幅的外表，他說話時一派輕鬆的自來熟莫名地令人對他產生信賴。

　　簡潤年瞥見一旁的樹影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微微晃動，貌似是樹叢後面還躲著人。他指著後方的樹叢問他們：「那個人也是跟你們一起的嗎？」

　　「誰？」他們同時回頭看過去。

　　「呃，是我。」何允安略微狼狽地從一堆樹葉中起身，拍了拍膝蓋沾到的塵土，尷尬地朝三個男人舉起手，向站在中間的男人投以求助的目光：「狗哥。」

　　「你在這裡做什麼？」王皓明顯沒料到這齣，先是看看周平湦，又看看簡潤年。刑警朝他聳肩，表示與他無關：「先別管了，你們幾個先進去再說吧。」

　　為了避開訪客登記，簡潤年帶著三人悄悄從車道進入建築物，他們貼著車道的牆面行走，往地下一樓前進。證物室在二樓，但簡潤年帶他們走逃生梯繼續往下面的樓層走。他們要找的水泥像被放在地下二樓的冷藏庫裡。

　　簡潤年邊走邊小聲說：「聽好了，不用管裡面的監視器，洪隊長說會幫忙搞定。倉庫門口那個警衛我也會想辦法支開，你們最好動作快點。」

　　他把門禁卡交給王皓，幾個人蹲在拐彎處偷看坐在倉庫門口的警衛。

　　「半小時夠嗎？」簡潤年問。

　　周平湦搖搖頭，咧嘴一笑：「二十分鐘就夠了。」

　　簡潤年半信半疑地盯著他看，不知道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以及哪裡來的信心。不過既然有三個驅魔人在場，應該是不會出什麼岔子。

　　「行吧，你們等會兒自己看著辦。」

　　說完，簡潤年故意踏著重重的步伐，製造自己才剛從樓上下來的假象，吸引了警衛的注意。他走過去，不知道跟警衛說了什麼，對方苦惱地抓抓頭，為難地連連說了幾句「不好吧」，但刑警笑哈哈地搭著他的肩，將他帶往反方向走。簡潤年另一隻手背在身後，向躲在暗處的夥伴瘋狂打手勢。

　　「走。」

　　王皓拍拍周平湦的背。他轉頭瞪了一眼何允安，將女孩拉到身前，由他自己當殿後。何允安的出現沒有在他們的計畫之中，雖然她很安靜，也不會搗亂，但王皓還是擔心要是她出事了難以跟何老交代。

　　三人躡手躡腳地跑到警衛先前留守的位置，王皓將門禁卡放在感應區，發出不小的「嗶嗶」聲，他們怕警衛折回來查看，抓緊時間溜進倉庫裡。

　　這裡是專門為存放易腐壞的證物而設置的冷藏庫，空調被設置成6度，他們吸進去的空氣都是冰的。

　　「好冷喔，哈哈……」周平湦縮著脖子乾笑。

　　「你還笑得出來啊？快去找那尊水泥像。」王皓也搓了搓手臂，把何允安拉近一些：「我體溫高，你要是覺得冷就別離我太遠。」他問女孩：「你到底跟來做什麼？」

　　何允安拘謹地靠著他的肩膀，腳下因為寒冷而原地踱步。她說：「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要知道——」

　　「找到了！在這裡。」

　　周平湦打斷兩人的對話。

　　也許是因為馬上就要送去解剖了，所以水泥像已經被放進撲滿防撞材料的大紙箱中，橫放於一台靠牆的推車上。

　　何允安感到一股與空調不同的涼意向她襲來，比她上次所感覺到更加強烈，不禁眉頭一皺：「是我的錯覺，還是惡鬼更加憤怒了？」

　　「我有個疑問，她為什麼被困在這裡面？」周平湦還記得簡潤年千交代萬交代，不可以破壞證物，於是他事先戴上了緊繃的橡膠手套，才將手心貼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表面。「如果只是因為執念而附在物品上，通常會選擇更有意義的東西。與屍身綑綁在一起，比較像是人為的封印手法。」

　　「誘餌……」何允安喃喃地咀嚼這兩個字。

　　「你說什麼？」王皓沒聽清女孩的低語，將耳朵湊過去探聽。

　　「這就是我一定要告訴你的事。」何允安抓住他的肩膀，神情焦慮：「早上洪叔叔要我查一隻名為畫皮的變形怪所在何處，緊接著Kiki就受了重傷回到護城居，我聽見他跟孫悅甯為了七年前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

　　「等等，你說得太快了。」王皓反射性地倒退一步，「變形怪？」

　　「沒錯。很久以前有隻變形怪混進護城居偷了東西，現在我們幾乎可以確定牠就是畫皮——這代表七年前唆使我堂哥的幕後黑手也是牠。這次牠打算親自對你下手，這座水泥像就是牠對你拋出來的誘餌。」

　　女孩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殘破的記事本，明顯有被撕破的痕跡，最上面那頁已經泛黃褪色，標題仍清晰可辨。「狗哥，你知道這個嗎？」

　　王皓瞳孔顫動：「你是怎麼……」

　　《妖魔紀事》是驅魔人血汗的結晶，裡面記錄了前輩們的見聞，以及特定妖魔鬼怪的特性，甚至還有個別妖怪的觀察報告。這本只是其中一冊，記載著關於人形妖物的軼聞，唯獨缺少了上半部。

　　「這被英姑用密碼鎖鎖在耳室裡，我試了好久才打開。英姑跟叔公只告訴我們《妖魔紀事》的第九冊失竊，但其實畫皮只拿了上半部而已。」她將紙本攤開傾向王皓。「牠不可能沒看到這一頁，牠是故意只拿上半部的內容給我堂哥看。」

　　第一行字與上一頁相連，難以得知前文，只能艱難地識讀泛黃書頁上破損的後續。

　　某個不具名的驅魔人用潦草的字跡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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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述方法僅用於奪取容貌，實屬治標不治本。另有一可信度較高之祕法，乃是門內流傳的傳聞，據傳至今尚無先例，惟若心意堅決，倒可一試：吞食至陽之人自願奉獻出的心臟，即可變人……

　　變人。這兩個字印在他腦海裡。這就是害他人生被奪走的起點。

　　「所以，小顏是被畫皮騙了？」

　　王皓臉色鐵青，彷彿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晚上，顏品齊癲狂的眼神在夜裡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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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皓，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但你能不能就幫我這一次？』

　　『拜託你。在他心裡，我永遠都比不上你……』

　　『如果我不能成為你，變成正常人就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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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暗自握緊了拳頭。他的人生因為妖怪擁有變成人類的夢想，而永遠停在七年前的夏天。如今這件事又要重演，他無法忍受自己只能當一條任人宰割的死魚。

　　「喂，你們打算在這裡待到天荒地老是嗎？只剩十分鐘了，快來幫忙。」

　　周平湦打了幾個噴嚏，對他們招手。

　　王皓剛得知變形怪再次對他產生威脅，馬上警戒地盯著周平湦。

　　「幹嘛？」周平湦吸了吸鼻子，吸入太多冷空氣讓他喉嚨乾澀。他一個人在努力研究突破口，這兩人竟還在一旁聊起來了。

　　王皓也不管疼不疼，使勁用虎牙把右手拇指給咬破。新鮮的血液從傷口處慢慢湧出，凝結成一滴斗大的血珠，他深呼吸，忍住了乾嘔的衝動。

　　「湦哥，你過來。」他嚴肅地抓住周平湦的手肘，把他拉到身前。

　　王皓用流血的拇指抹了一把周平湦的臉，眼睛直勾勾地觀察對方的反應。

　　「啥呀，髒死了。你是在試探什麼……」周平湦嫌棄地把他推開，用手背抹掉沾上的血。他故作受傷地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果然愛是會消失的對嗎？」

　　「我對你的愛是不存在的。」王皓用腳輕輕踹他，要他起來。

　　「小安，你也來。」他將指印按在女孩的手背上，確認在場的都是人類。

　　「你們也真是的，我們可是在警察的大本營欸，簡警官還在外面等。」

　　周平湦嘴上是這麼說，但他還是接過何允安手中的殘本，大略掃過一遍。「至陽之人……吞食心臟……」他邊看邊複讀關鍵字句。

　　王皓的表情很難看，他問：「湦哥，為什麼一定要是心臟？」

　　「啊……這是因為心臟是一個人的核心，又和血液的流動密切相關。」周平湦回答他，「都能熬過至陽之血腐蝕咽喉的痛苦，應該足以感動天地而重獲新生了吧。」

　　「別亂說。」何允安小心地把記事本闔上，「你又知道了？」

　　「當然，拿命去賭也想變成人類，可說是聞所未聞。」周平湦摸摸鼻子，假裝沒說過破壞士氣的話。

　　何允安將書放回背包裡，取而代之的是一條ok繃。她輕柔地替王皓包紮，試著安慰他：「狗哥，你又不會傻傻地獻出自己的心臟，不用太擔心。」

　　「確實……」

　　王皓勉強擠出笑容，但他不可能輕易放下擔憂。

　　他可以理解何老跟英姑為什麼不讓他知道殘本的內容，因為那段話完全否定了他存在的意義——彷彿他再怎麼掙扎都還是等著被追殺的棋子，命運永遠被動地由他人左右——而這竟然是從他出生那刻就註定好的，跟任何人闖進他生命的人無關。他到底該恨誰、又該原諒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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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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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各位。是只有我聽到這個聲音嗎？」周平湦狐疑地問。

　　一陣陣沉悶的敲擊聲響起，王皓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很快的，三人的視線集中到了他們本就該關注的水泥像上。

　　「媽呀，這裡真的好冷。」周平湦打了個寒顫。他是在場經驗最豐富的驅魔人，但還是每次都第一個變慫。反觀何允安，只當過幾次助手，卻冷靜得像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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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我出去……』

　　『小潔有危險……』

　　『要去救她……我的女兒……』

　　『我唯一的女兒……』

　　『只有我可以……！』

　　『放我出去！！！』

　　淒涼的女聲在倉庫裡迴盪，語氣越發激動，空調顯示出室內溫度瞬間掉了3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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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面面相覷。

　　「我們當時見到的許潔就是畫皮嗎？」王皓後知後覺地想到。「所以我們以為許君如是在攻擊女兒，其實是為了保護女兒才攻擊畫皮。」

　　「祂才不是為了保護女兒。」何允安盯著水泥像的視線比周遭的空氣更為冰冷，她淡淡地說：「別忘了許潔是為了什麼而弒母。」

　　周平湦打了個冷顫，緊緊黏著王皓，試圖從他身上取暖。「不管怎麼樣，祂女兒肯定是被畫皮抓走了，祂才會這麼生氣。」

　　「你們說，畫皮到底把我們引過來做什麼？」何允安抱著手臂，冷靜地思考著。「牠不在我們第一次去許潔家對狗哥下手，還在水泥像上施加封印，讓我們無法順利完成驅魔。他這麼做的收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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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為了讓我遇見紀早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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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皓說完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但他想不到更合理的答案。

　　惡鬼會攻擊許潔，是因為祂知道那是綁架祂女兒的妖物，許君如是為了許潔才如此具有攻擊性，也才使得王皓與何允安前來驅魔。而許君如的屍體會被發現，肯定也是畫皮的計畫之一，牠將紀早川引導至王皓的真實身份，又故意現身向紀早川透漏許潔的消息，使檢察官與驅魔人得到交集的線索。

　　何允安擔憂地看著他，無法提出其他更好的理由來反駁。

　　周平湦思考片刻，忽然露出一個賊兮兮的笑容：「朋友們，我有個好點子。」

　　「說啊。」王皓有些自暴自棄。

　　「我們把許君如放出來怎麼樣？」

　　「周叔叔，你瘋啦！」何允安瞪大眼睛。

　　「別急，先聽他有什麼想法。」王皓看了眼手錶，他們還有五分鐘。室內的溫度實在太低，再加上先前受到的打擊，他很難集中思考。

　　周平湦堅持用凍得不行的手艱難地彈了個響指。「小安雖然能看到畫面，但我們沒辦法預測畫皮的外貌，所以要找到畫皮，跟著許君如的鬼魂是最快的方式。等祂帶我們找到畫皮，再處理祂也不遲。」

　　「……好。」何允安沒有否定這個略顯瘋狂的提案。她最清楚自己能力的界線，就是因為她沒能發現畫皮偽裝成獵人的模樣，孫穎其才會受傷。

　　她問：「那你要怎麼做？」

　　「小安那天也不是毫無收穫，我看最表層的封印已經有了裂縫。如今祂只是無法從裡面衝破，也沒說我不能從外面把祂拉出來啊。」

　　周平湦前一秒還是嘻嘻哈哈的模樣，下一秒突然雙眼失神、渾身癱軟，險些趴倒在地。

　　「喂！」王皓眼明手快地接住他，將人慢慢放到地上，呈坐姿狀。

　　「又來了，也不先說一聲。」

　　他無語地看守周平湦的身軀。他看不見，但何允安的眼睛捕捉到周平湦的靈魂從身體裡站了起來，走向水泥像。

　　靈體伸出半透明的手，穿透進堅硬的混凝土裡摸索著。過了一會兒他抽出手，滿臉困惑：「奇怪，我沒摸到東西——」

　　下一秒，一隻青色的手緊抓住周平湦的手腕。

　　刺耳的尖叫一瞬間像爆裂物般在空氣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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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殺了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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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皓跟何允安不堪負荷，皆以雙手掩耳。

　　惡鬼攀著周平湦的手臂爬出，一副從地獄歸來的模樣，披頭散髮、目露凶光，樣貌如同祂死去的屍體，只不過更加可怖：祂皮膚發青、肚子上好幾個血流如注的孔洞，濃稠的液體是深黑色的。若不是王皓沒有陰陽眼，此時他早該因為目睹這個景象而昏厥。

　　許君如嘶吼著，將周平湦重重甩開，直直穿過倉庫緊閉的大門，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周平湦趁機躲回自己的身體裡。

　　「哇賽，她脾氣好火爆。」周平湦回過神來，趕緊活動四肢。

　　何允安被陰森的寒氣沖得直發抖，王皓將她護在臂膀下，一把拉起還未平復的周平湦。

　　「我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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