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24 Kiki

　　孫悅甯朝著從對街的便利商店走過來的青年揮手：「Kiki，快上車。」

　　「你怎麼搞的？」她在弟弟走近的時候聞到一股濃厚又刺鼻的汽油味。「又是去哪裡弄成這樣，不是叫你直接過來找我嗎？」

　　「……」她弟弟沒有應聲，知錯地垂著腦袋，開門坐進了貨車的副駕。

　　孫悅甯「嘖」了一聲，重重甩上車門。

　　「罩子放亮點，等會兒我們要面對的不是能隨便下刀的傢伙，在確定目標之前都不要下死手。」

　　她聽從英姑的安排，在山下已經從姑丈那裡得知目標的所在位置，只差與孫穎其會合。獵人這個行業在幾十年前都還是由各大家族一起支撐，如今妖魔不似早年猖獗，也很少人繼續將技藝傳承下去，只剩他們孫家還沒有放棄這份職志，與以何老為首的幾個陰陽眼一同堅持守護著護城居的使命。

　　孫悅甯看了一眼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弟弟，知道他定是還在為這次的任務鬧脾氣，她真是替他那總對妖怪超出尋常的同理心感到擔憂。

　　果不其然，孫穎其一路上沉默了許久，忽然迸出一句：「姐，我們能不能別殺了畫皮？」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孫悅甯不耐煩地說，「我們的工作就是把在人間作亂的妖孽抓回『門』裡，不配合的一律是死路一條。牠們自己要破壞規矩，就不能怪我們無情。」

　　「可是我聽說牠是品齊哥的朋友——」

　　「孫穎其！」

　　孫悅甯用力踩了急煞，在副駕上的人緊緊抓住安全帶，眼裡帶有不服軟的堅毅。孫悅甯只有在快要動怒時才會喊他全名。一時之間兩個人無言地瞪著彼此。

　　「就讓他殺了王皓不好嗎！為什麼你們都這麼袒護那傢伙？他憑什麼取代品齊哥在你們心裡的位置？」孫穎其語氣激動了起來，一點也不似他平時的順服。對於驅魔人之間發生的事他向來不聞不問，也不做評價，只要是姊姊交代的工作便埋首去做，但孫悅甯知道，在被他視為大哥的人消逝以後，他就更加難以向他人敞開心房。

　　「取代？」她一把揪住孫穎其的衣領，逼迫他回歸冷靜：「王土狗這一路走來付出的代價遠比小顏多了去了，他就算是條狂犬，也是最忠心的看門狗！小顏什麼時候守過『門』了？他就是因為可以隨意離開，才會——」

　　她及時止住了嘴。

　　孫穎其還是憤恨地瞪著她，但沒有接著反駁下去。

　　孫悅甯心中有些懊悔。她正是不想讓弟弟心中的天真幻想破滅，才一直沒將實話全盤托出，卻反而成為弟弟心裡過不了的那道坎。

　　他們的父母很早就離世了，她弟弟除了她以外，就只親近顏品齊。孫悅甯清楚在青春期的少年正需要顏品齊這樣善解人意又充滿驚喜的哥哥，便沒有加以阻攔。

　　七年前孫穎其才十五歲，對當時發生的混亂一無所知，光是聽見他大哥的噩耗便大受打擊好幾天一句話都不說。孫悅甯怕他得知真相後崩潰，即便對王皓來說不公平，她也還是拜託所有知情的人對孫穎其說謊，讓他一直對王皓抱有誤解。

　　瞞到現在，早就錯過了開口的時機。但如今畫皮現身執意揭開往事的瘡疤，孫穎其再不長大，只會害無辜的人受傷。

　　「Kiki，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王皓是在跟小顏吵架的時候失手打死他的嗎？」孫悅甯一邊說，一邊觀察弟弟的反應。

　　「……嗯。」

　　孫穎其低著頭，「你說何老怕品齊哥的存在被發現，讓姑丈把事情壓了下來。作為懲罰，那傢伙要一輩子留在護城居。」

　　孫穎其點頭回應，眼裡多了一絲探詢的意味。「怎麼了嗎？」

　　她猶豫地咬著下唇：「其實，關於這件事——」

　　叭！叭！

　　叭——

　　叭、叭、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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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悅甯正要開口，被後面車子狂按的喇叭蓋過了說話的聲音。

　　「幹，是在叭三小……」

　　孫悅甯搖下車窗，伸出左手對後面的駕駛比了個中指。

　　「算了，等事情結束後我再告訴你。」她慢慢放開離合器，用力踩了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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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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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悅甯直直開進巷子裡，用貨車的車身堵住巷口，防止目標從這頭溜走，也較方便兩人隨時撤退。

　　許潔的下落交給那個陰陽眼女孩就行了，他們的任務內容是處理掉畫皮，能抓回『門』裡當然是最好，但孫悅甯私心想要採取最壞的作法。她早就想手刃了這隻將《妖魔紀事》拿去為非作歹的狡詐老妖。

　　她有過疑惑畫皮為何躲避了十年之久，卻在此時現身向紀早川透露牠的計畫，不過她想到七年前那件事畫皮也脫不了干係，就一心只想見血。

　　孫悅甯低調地打探四周有沒有正在監視「許潔」動向的警察。她姑丈特別警告過她，不可以暴露他們的身分，不然事情會變得更複雜。

　　奇怪的是，她完全沒看見有人埋伏在附近。是假扮成許潔的畫皮暫時離開家了嗎？

　　她向孫穎其招手，示意他跟上。

　　「你楞著幹什麼？」

　　孫悅甯瞪他，「你要是想拖後腿，就回車上等著。」

　　「我要去。」他說。

　　「那就認真點。」

　　孫悅甯抬頭望了一圈，找到了描述中的鏽綠窗框，窗戶的玻璃還沒補上，鐵製邊框上掛著的風鈴隨著微風發出清脆的鈴響。她輕輕地踩上樓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獵人的訓練的一環就是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才能隱匿行蹤。孫穎其緊跟在後，腳下竟沒輕沒重地發出咚、咚的悶響，足以讓敵人發覺有人正在靠近。

　　孫悅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回過頭用嘴型罵他：你他媽在搞什麼？

　　她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型彎刀，握著平貼在腿側，隨時準備攻擊或防禦。許潔家的門是開的，露出一條細小的縫隙。妖怪難聞的氣味從屋內漫出，是一股來自『門』內的潮濕霉味，不管畫皮那傢伙躲去哪裡，都肯定在這裡待了不少時間。

　　孫悅甯的手機發出震動，她向弟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是何允安傳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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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屁蟲］：小心點。

　　［跟屁蟲］：我看到你和Kiki站在一起的畫面，畫皮應該就在你們附近。

　　她還困惑著陰陽眼女孩沒頭沒尾的訊息，才發覺還有一則訊息是姑丈在十分鐘前傳來的，她當時在和弟弟吵架，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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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秉仁］：我聽到對講機回報他們跟丟了許潔，你和穎其先別動，我讓允安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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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悅甯眉頭一皺。警察跟丟「許潔」就意味著畫皮一定在途中轉換了目標，隱身在其他人的皮囊底下。而從何允安的警告來看，這個人現在就在這扇門的後面。她只是想不通，為什麼畫皮變了身又折返回許潔家？

　　有風吹過，風鈴又再響。

　　她眼尖地看見門縫裡的光影產生變化，雖然對方極力隱藏移動的聲音，影子也已經將他出賣。

　　她與弟弟交換眼神，將刀尖朝向大門，輕手輕腳地退到了門的半徑之外，弟弟則是停留在樓梯的轉角處，屏氣凝神地看著她的動作。

　　英姑教過他們，在動手前一定不能讓敵人猜到下手的時機，否則就搶不到優勢。要出乎敵人的意料，就不能取整數。她緩緩地吸氣，在心中默數九秒。

　　……

　　六。

　　七。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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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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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數到第九秒時，門竟在同時被撞開，裡頭的人速度快到孫悅甯只看見一道影子朝她撲面而來，即便她受過再多體能訓練，力道終究還是贏不過成年男性。才不到兩秒的時間，她就被壓在牆上，頸上架著一把開山刀，刀背抵著她的喉嚨，竟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下重手。

　　但孫悅甯不一樣，她在那兩秒內拿刀刺人的力道可沒有收斂，刀尖深埋在對方的左肩窩處，鮮紅的血液濡濕那人的上衣。英姑向來讚賞她的狠辣，而這個戰鬥上的優點如今使她陷入恐慌，因為她不只沒在對方身上聞到妖怪的氣味，還嗅出淡淡的檸檬味。那與她平時用的洗衣精味道相同。

　　她看清楚壓制住她的人是誰——

　　「Kiki！」

　　孫悅甯驚慌失措地按住對方的傷口，手止不住地發抖。

　　孫穎其——真正的孫穎其咬著牙沒痛呼出聲，怕加深姊姊的愧疚感，只是急促地呼吸著，試圖緩解疼痛。

　　「快、快去抓牠……」孫穎其疼得嘴唇顫抖，指著另一個「孫穎其」溜走的背影。

　　孫悅甯腦中嗡嗡作響，跌坐在地上，只是呆呆地看著孫穎其的嘴巴開合，卻沒有其他反應。她見過好幾次弟弟在任務中受傷的場面，但她唯一無法忍受的就是親手害弟弟流血。她答應過父母要好好照顧孫穎其，所以她才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假裝自己本來就喜歡這種血腥的殺戮生活。

　　「姐！」

　　孫穎其眼看著畫皮越跑越遠，臉上還掛著得逞的奸笑，頓時對自己的臉產生反感。他再次忍痛彎下腰搖晃孫悅甯的身軀：「姐！我沒事，快去追牠，再不快點牠要跑了！」

　　見孫悅甯還陷在恐慌之中，孫穎其咬咬牙便將姊姊留在原地，拿著開山刀下樓去追變成他模樣的變形怪。

　　腎上腺素支撐他飛奔起來，沿路滴血，費了不少力氣才終於將畫皮追入死巷。

　　「別動。」孫穎其把刀架在妖怪肩上，再多個兩、三公分就能割到牠的頸肉。「你把我跟我姐分別引開，到底想做什麼？讓我們自相殘殺？」

　　「當然是要阻止你們打亂我的計畫，我還不想死。」

　　畫皮慢悠悠地轉身面向他，用兩指輕輕將刀刃往外側挪。牠先前已經搜索過這具身體的記憶，發現孫穎其除了跟顏品齊關係親近以外，竟然和紀早川一樣都不知道那孩子死去的箇中真相，簡直是中大獎了。

　　牠在心中竊喜。就如牠所想，要挑撥這些人的關係根本易如反掌。被隱藏的祕密形同武器，這些資訊差可以替牠爭取到更多時間來引誘大魚上鉤。

　　「小朋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就是想替你品齊哥報仇嗎？」牠嗤笑道：「不想髒了自己的手，就不要妨礙我。我會幫你，相對的，你也要幫我。」

　　「……」孫穎其握緊刀柄，努力不讓妖怪用花言巧語將他動搖。

　　「你甚至不用做出決定，你只要什麼都不做，就是在幫我了。」

　　畫皮笑得令人發寒，孫穎其都不知道自己的臉原來可以做出這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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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ki，你在等什麼？快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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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穎其還來不及想，恢復神智的孫悅甯就從後方趕來，聲音還離了一段距離。

　　畫皮知道自己和孫悅甯硬碰硬沒有勝算，牠居於劣勢，繞開了孫穎其的刀鋒，利用這副身軀的身高優勢踩著牆邊的子母垃圾桶上牆。

　　發現畫皮要翻牆逃脫，孫穎其反射性地追上去，刀子劃過牠的小腿，砍得不淺。畫皮慘叫出聲，作為反擊，牠趴在牆上去勾插在孫穎其肩上的彎刀，握住刀柄先是往左、又是往右的，才將刀刃從血肉中抽出，折騰得孫穎其被逼出哀號，無力繼續伸手勾住牆垣，整個人摔落在地。畫皮大笑幾聲，丟下被血浸濕的彎刀便翻過牆去，逃到另一條巷弄裡。

　　「Kiki，你沒事吧？」孫悅甯趕來後馬上將弟弟扶到自己腿上靠著，脫去上衣緊急替他止血。她緊張地拍拍孫穎其的臉，要他保持清醒，別痛暈過去。

　　「牠肯定還沒跑遠，現在不去追就很難再找到牠了。」孫穎其此時還惦記著任務。他可以在這裡等人來救援，孫悅甯一個人就能解決掉畫皮。「你快去吧，別管我了……」

　　「閉嘴，先回去包紮。」

　　孫悅甯身上都是弟弟的血。她把弟弟架起來，帶他回去開貨車。兩人腳步打架，走得一拐一拐的，一路無話。

　　她回想起去程她與「弟弟」的對話。變形怪有共情的能力，可以讀取本人的記憶與情感，可見就算說出那些話的人不是她弟弟，但他心底也是真心想為顏品齊復仇。他對王皓的敵意不只沒辦法真正達到復仇，還會破壞這次的任務。

　　孫穎其捂著傷口，靠在副駕駛座上調整呼吸，大量失血使他暈眩，而與之相比，孫悅甯的沉默卻更讓他感到害怕。當她開口時，他還以為會聽到姊姊罵他沒在第一時間砍殺畫皮的事。

　　「對不起。」孫悅甯從座椅下拿出藥箱，往他嘴裡塞一塊布，便直接倒生理食鹽水在他的傷口上消毒。

　　孫穎其低吼一聲，他疼得連腳趾都蜷縮起來，像條魚一樣在座椅裡掙扎，也沒有一句抱怨。

　　消毒是為了不讓他的傷口感染，孫穎其知道姊姊不是為此道歉。他吐掉嘴裡的布，紅著眼眶定定地看著孫悅甯：「為什麼要對不起？」

　　孫悅甯沒有逃避，看著他的眼睛說：「因為我騙了你。」

　　她用乾淨的紗布替換她染血的上衣，拉著孫穎其的手要他自己按壓住傷口。她發動引擎，以最快的速度在路上奔馳。剩下的縫合要回護城居再做，不然孫穎其痛暈過去，就聽不進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她說：「是小顏先動手的。」

　　「你在說什麼……？」孫穎其眨眨眼睛，沒有搞懂前後兩句話的關係。

　　孫悅甯在平地上飆到時速70公里，無視了兩台測速照相機。

　　「小顏相信他只要殺了王皓就能夠取而代之、擁有正常人的生活，但他沒料到王皓體內流淌著至陽之血。」她盡可能保持冷靜，坦然地將真相告訴她的弟弟：「你也清楚至陽之血能對妖魔造成多大的傷害，一旦牠們的形體被血腐蝕，就再也無法被治癒。」

　　孫悅甯停頓數秒，確保弟弟有在聽。她知道孫穎其每一個字都有在聽，但他肯定無法馬上理解，因為這與他過去的認知完全不同。

　　孫悅甯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王土狗只是用盡全力反擊罷了，想活下去也不是他的錯。」

　　「才不是，品齊哥那麼善良，他不可能會傷害別人……」孫穎其用力搖頭，想把姊姊說的話趕出腦海。

　　「那只是你想相信的！」

　　孫悅甯跟著拔高音量，她才意識到自己壓抑多年的憤怒從未消失，僅是潛伏著等待能夠被宣洩的一天。

　　她馬上就後悔展露出失控的一面，她最不想做的就是為了顏品齊與弟弟吵架。

　　「Kiki，你不了解他。至少你了解到的不是他的全部。」孫悅甯盡可能地放軟語氣，「善良的人不會預謀要殺害自己的朋友。」

　　被害人與加害人的地位在一夕之間翻轉，孫穎其的記憶與他多年來面對王皓的惡劣態度一起崩塌，震驚、羞愧和憤怒輪番佔據了他的腦海，波濤洶湧。

　　車子駛近護城居外圍的樹林，孫穎其強撐著身體，看著窗外的景象逐漸放慢，直到孫悅甯將引擎熄火。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孫穎其紅了雙眼，拳頭緊了又緊，扯到傷口發疼，還是咬著牙不放。

　　「Kiki，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我不能毀掉你的信念。」孫悅寧伸手附上他緊握的拳頭，「我知道小顏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品齊哥……他對我來說就像、像是大哥一樣……」孫穎其無法順利地組織語言，他感覺精神上的抨擊已經超越肉體的疼痛，有情緒梗在心口，讓他難以呼吸。

　　「我知道，我也曾經把他當作家人。」孫悅寧輕聲說。

　　她弟弟的眼眶充盈著不甘心的淚水。

　　他們殺過無數害人的妖物，每個刀下的碎屑都有一瞬間讓他們回想起情同手足的那個人，孫悅甯心中燃燒著被背叛的失落而戰鬥，孫穎其在這些時刻卻還盼望著顏品齊死而復生。

　　對孫家的人來說，妖物終究是糾纏一生的敵人。

　　孫穎其被彷若虛度的光陰捉弄，眼裡失了光芒。

　　「姊姊，連你也覺得品齊哥是壞人嗎？」

　　「我不知道。」孫悅寧真心地說。

　　「好與壞，只是立場的問題。」

　　她動作輕柔地替孫穎其把臉上的髒污連同淚水一起拭去：「在小顏的視角裡，我們才是阻饒他實現願望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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