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臣從浴室裡走出來時身上還夾帶著水氣,他邊擦頭髮邊走回床邊。
房內還敞亮著燈,那個人抱著被子側躺在床上,把勻稱的呼吸埋進柔軟的布料裡,坦露出佈滿傷疤的後背。那些疤痕有些是在江暮臣認識他之前就有的,有些是這幾年間新長的,它們都曾被江暮臣溫柔的指尖碰觸過。
他又一次看著這個名為顏品齊的背影與王皓重疊在一起。
自從紀早川來店裡以後,他心裡就被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總有一種瘋狂的念頭在驅使著他,但他並不知道這個念頭究竟是要把他帶往什麼結果。
江暮臣的視線往對方的左腳踝移去,那裡環繞著一圈黑色刺青,是由荊棘編織而成的鎖鏈。他有股衝動,想要抓住那處鎖鏈,牢牢地鎖在自己身側,如此以來他就永遠不會失去刺青的主人。
他自嘲地搖搖頭,甩掉不切實際的想法,傾過身打算把被揉成一團的被角攤平,好包裹住裸露在外的皮膚。然而他連被角都還沒碰到,床上的人冷不防地抓住了他手腕——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I4ildQWy
王皓本來就沒睡著,注意到江暮臣靠過來的動靜,又更清醒了一些:「江老闆,你也行行好,我可沒力氣再陪你做一次。」
「我沒有那個意思。」江暮臣聽起來對他的扭曲解讀感到很無奈。「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了?」
「那還真是抱歉,但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別的東西能給你。」
他甩開江暮臣,從床上坐起身來。
他腹部的瘀傷還未痊癒,只是顏色變淡、範圍變小了,據何老所說,之後又會繼續猖狂地再次復甦,不像江暮臣上次開玩笑留在他脖頸的吻痕,那早就消失無蹤了。
江暮臣似乎也在想同一件事,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你還是要小心一點,別再受傷了。」
某種奇怪的情緒在王皓胃裡翻騰,但他就是無法坦率地對眼前的人表達感謝或是其他聽起來不是挑釁的話,所以這次他選擇把所有可能說錯的話都吞回去,跳下床把被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踢到角落,散漫地往還蒸騰著熱氣的浴室走去。
「對了,我朋友李能過一陣子會帶他老婆來吃飯,我想請你幫忙設計新的甜點。」
王皓聽見江暮臣追著他的背影說。
「喔。」他隨便應了一句,「我不確定我到時候會不會在,你不介意就行。」
根本也沒有需要脫的衣服,王皓站在花灑下卻發起呆來,喃喃自語:「什麼啊,那傢伙竟然結婚了……」
以前李能總說自己婚禮的伴郎非他莫屬,他還笑李能最好先找到結婚對象再來說夢話,結果沒有實現約定的人竟然是他。
王皓回想起他在大學所結交的朋友中,李能是他數一數二真正會稱為朋友的人。在紀早川離開以後,那是他擁有過最正常的友情——他不需要一再重複自己是誰、打招呼時不用怕嚇到對方而刻意迴避肢體接觸,最重要的是,跟李能混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會有那種不能吐露真心的窒息感。
李能是一個真誠的朋友,他們一起在棒球隊的日子是王皓難以捨棄的舊日回憶,而如今他再也回不去了。
王皓心情有些低落,瞥見毛玻璃外站著高大的影子,便主動打開浴室門。門外的人表情有些怪異。
王皓調侃對方:「怎樣,你還想再洗一次?」
江暮臣沒有說話,只是將乾淨的毛巾遞給他。
「啊,謝啦。我每次都忘了。」
他才剛伸手接過,對方便迅速地替他把門關上。
「這就生氣了?」王皓不明所以,想不通自己哪裡招惹到江老闆。
_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veWxCa4wO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qSuCGiPT
泡在漫畫咖啡廳的男人有著一頭蓬鬆又爆炸的自然捲,滿臉鬍渣,手上捧著一本《銀魂》,因為憋笑而時不時抖動肩膀。任誰看了他踩著夾腳拖、放蕩不羈的坐姿,都只會覺得他是個邋遢大叔,而不會聯想到他平時是西裝革履的保險業務員。
王皓一眼就看見他坐在最角落靠窗的位子,受不了地扶著額頭,也點了杯低消的飲品,走到男人那桌。
他拉開男人對面的椅子,正準備坐下,對方頭抬都沒抬,就出聲制止他。
「欸,那裡有人坐了。」
明明是張空椅,男人也不像是正在等待將至的同伴,卻說得像是此時正有人坐在那張椅子上。王皓撇撇嘴,手還倚著椅背,低頭對著空氣詢問道:「是旺仔嗎?給我挪個位子嘛。」
過了幾秒,男人朝著他的方向稍低的位置低聲說了幾句「行」、「下次見」,才敲敲桌子,示意他坐下。王皓也說了句「謝謝啊」,但不是對著男人說。
「累死我了。我跑去你家沒找到人,你果然躲在這裡。」王皓這次才是對著男人說。「幹嘛不看訊息也不接電話?」
「我在享受我的假期。」
「說得像我們能放假一樣。」王皓笑了出來,在對方拿的整疊漫畫中隨意抽出一本翻看。「出差還順利嗎?我聽說你前陣子跑去高雄。」
「也就那樣吧。原本有舊客戶要介紹新客戶給我,說可以幫我做業績,結果卻放我鴿子。」男人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漫畫書。
「是喔。」王皓不太了解,也沒什麼興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飲料送上來的時候,王皓才把對方手裡的書抽走。
「湦哥,休息夠久了吧,該回來上工了。」
「咦?啊,這麼說起來,我們上次見面是三月那次,你來我家看WBC的時候。」周平湦問他:「你現在還在江暮臣那裡?」
「嗯。不然呢?還有哪個做正經生意的會雇用沒有身分證明的人。」王皓翻了個白眼。
「哈哈,他可真是喜歡你。有次他打電話給你,我接起來說你在洗澡。」周平湦浮誇地說著,眉毛都要飛上天:「我告訴你,他的反應超級精彩,光是聽聲音就知道他吃醋到要氣死了。」
王皓差點跳起來給他一拳:「靠,就是你搞的!我還在想他到底是發什麼神經,每天臭著一張臉,搞得像是我欠他五百萬沒還。」
「我又不是故意的。」
周平湦真心發問:「你說他真的只跟你交往過三個月嗎?我感覺他對你的執念不是普通的深,沒了你都活不下去,跟演言情劇似的。」
「誰知道他喜歡到底我什麼?他是我在球隊裡認識的學長,但我根本一點也不了解他。」王皓煩躁地把背靠向椅背。「我明確告訴過他,我對他沒感覺,只是我的原則就是來者不拒,他自己說不介意。」
「你好壞啊。這就是帥哥的通病嗎?」
「我也得到報應了好不好。」王皓心虛的視線飄向窗外,神色轉為擔憂:「他好像還是很自責。」
「是因為那件事嗎?」周平湦尷尬地問。
「那當然啊,他是第一個看到屍體的人。江暮臣好像以為他再早一點到現場,就能夠救下我……他以為那個人是我。他到現在睡著的時候還是會喊我的名字,讓我心很慌。」
「兄弟,這可不能全怪我。」周平湦「欸」了一聲,趕緊澄清道:「當時情況緊急,只有我剛好在附近辦事,光是要救你就累死了,我一個人怎麼來得及回去處理小顏的屍體!」
「……這我也知道,而且是我造就了這個局面。」王皓垂下頭。「但難道就沒有辦法能讓他解脫嗎?」
他是在一次「工作」結束後以顏品齊的身分偶然踏進白狗餐酒館,他還記得江暮臣向他搭話時連聲音都在顫抖。他們分手的時候江暮臣分明是冷靜自持的,因為早有預料,所以沒有挽留。而如今那人總是下意識在尋找他的身影,明知道「王皓」已經不在人世,也要從替身身上尋求慰藉。王皓不知道該如何甩掉對江暮臣的歉疚感,等他發現的時候兩人已經成了這種不正常的關係。
「那就告訴他你還活著,他就不會再有罪惡感。」
王皓聞言,抬頭望著他。
周平湦停頓片刻,想了想,還是擺擺手揮去這個提案,「但這是不可能的。你跟那位爺說好了,你接下來都要為了『門』而活,跟這些人糾纏只會影響你完成使命。」
「是啊。」王皓輕輕點頭。
周平湦見王皓無精打采的樣子,有些於心不忍,拍拍他的肩膀:「沒事,他們又不會知道你是誰,你這張臉連你媽都不認得。」
王皓的聲音悶悶的:「紀早川就發現了。」
「什、什麼?」周平湦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小心翼翼地跟對方確認:「你是說……那個紀早川?」
「你還有聽過誰叫這個名字嗎?」王皓嘆了一口氣。
「抱歉,我很久沒聽你提到他了。我其實有猜到何老要我接手的任務可能跟他有關,他要我看好你,別衝動行事。」周平湦對他坦承。
「他巴不得把我栓在『門』邊,免得我哪天腦抽跑回老家昭告天下我還活著。」王皓苦笑道。「而且我總覺得何老還有事情瞞著我,感覺不太對勁……」
「是因為你太在意七年前的事吧。」
「廢話,我怎麼可能忘得掉。」王皓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周平湦:「再說了,我們之所以會成為同行,不就是因為發生了那件事嗎?」
周平湦直視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問:「你不恨紀早川嗎?要不是他,小顏也不會接近你。」
「恨他有什麼用,頂多只是埋怨吧。」王皓淡淡地回應。「我真正該恨的是我自己。」
他把臉埋進掌心之中:「如果我當時成功阻止小顏,他現在應該還活著,而不是以這種方式……」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uIMUwsQ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