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18 恐懼迴廊（中）

　　隨著王皓大步踏出房門，房間裡一度陷入沉默。

　　簡潤年左看右看，似乎沒人記得他還在這裡：「喂，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何允安對這個跟紀早川一起出現的人沒好臉色，自顧自地收拾著桌上燒完的熏香，看都不看他一眼。孫悅甯更是刻意從他旁邊經過，準備去隔壁看熱鬧。

　　「媽的，你們至少把我的手鬆開吧？都要抽筋了！」

　　孫穎其點點頭，將手中殘餘的紅繩塞進口袋，竟真的起身要替他鬆綁。

　　簡潤年被比自己高半顆頭的青年從地上提起來，對方雙臂圈著他的腰，一雙大手在他身上摸索。

　　「靠，你在摸哪裡？」感覺到那雙手在他的臀部游移，他下意識地向前躲，反而將自己送到對方懷裡。

　　孫穎其原本只是想檢查他身上有沒有配槍，未料簡潤年不安分地亂動，他低頭查看的姿勢正巧使得鼻尖湊在刑警的脖子上。

　　好香……

　　孫穎其下意識地把人錮得更緊，只為了更貼近味道的來源。

　　一股難以形容的誘人香味自簡潤年身上散發而出，既不是俗氣的人造香精，也不是清新的花果香氣，必須要貼近他的皮膚才能聞到那淡薄到令人心癢難耐的味道。

　　孫穎其是在簡潤年掙扎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你在搞什麼啊？動作慢死了。」簡潤年不高興地用肩膀撞孫穎其。

　　孫穎其不再分神，安靜又俐落地替刑警解開身上的所有繩結，過程中視線一直纏人地黏在對方身上。

　　簡潤年不舒服地轉了轉手腕，狐疑地問：「你們把我關在鬼屋裡那麼久，這就放我走了？」

　　「……」

　　「喂，說話啊。」

　　「……」

　　「你問他是沒用的，Kik很怕生，只會對親近的人開口。」何允安嘆了一口氣，停下了手邊的動作。「你本來不該能進到這裡，我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才測試你。」

　　「什麼東西？測試？」

　　何允安指著先前關著簡潤年的小房間，「那裡面放著的各式容器，都是能將鬼魂或妖怪封印的法器，如果你身上有什麼髒東西，照理來說它們會有反應。」

　　「等等，你們一直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你們是什麼扮成神棍的詐騙集團嗎？」簡潤年瞪大眼睛，「話說，你跟土狗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許潔的家裡？」

　　「大叔，我們是驅魔人，不是罪犯。狗哥是警方的線人，他會幫忙判斷案件是人為還是鬼怪所為，有時他從護城居接案也會找到有用的線索可以提供給警方。」何允安說。「這次只是我們的工作碰巧與你們撞上罷了。許潔被她母親的鬼魂纏上，狗哥是為了保護她才受了傷。」

　　「說什麼鬼話，我才沒那麼好糊弄呢……」簡潤年狐疑地斜睨著女孩。

　　他確實相信妖魔鬼怪的存在，卻從未親眼見過，就如同一般人信仰神，但若是有人聲稱目睹神的存在，也無從考證。他還無法消化這個資訊的真實性，躊躇著要不要乾脆報警讓其他同仁來支援。

　　何允安彷彿看出他的心思，覺得好笑。

　　「你不相信嗎？你可以去問你們隊上的的洪隊長，這裡的人都跟他很熟。還有上一個負責跟狗哥對線的警官郭大維也對這裡略知一二，不過他倒是很少過來。」

　　聽見熟悉的人的名字從女孩口中說出，簡潤年多少有些動搖。他心裡有很多問題，其中有一個是從最初就一直列在清單的第一順位。

　　「那，你說的狗哥，到底是『顏品齊』還是『王皓』？」他問何允安。

　　「他是……」女孩不安地看向孫穎其，支支吾吾的。

　　孫穎其還是一樣保持沉默，只不過在聽見簡潤年的問題後肉眼可見地黑了臉，頗為不悅地走出了房門。

　　「我只能告訴你，狗哥對外是用顏品齊的名字，剩下的就跟你沒關係了。」何允安小聲說。反正簡潤年當時也聽見紀早川對王皓的稱呼，再瞞就顯得刻意。

　　「那紀早川怎麼樣了？」

　　「他不會有事的。只不過，他應該正在與自己的夢魘搏鬥吧。」何允安淡淡地說，表情竟有點憂傷。

　　簡潤年正想問她話裡的意思，就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爭吵的聲音，應該說是王皓單方面在輸出火力。兩個人都為了不同的目的而衝到走廊上探看，剛好看見孫悅甯從隔壁的房內走出來，悠哉地闔上門片，足以使簡潤年瞄到王皓跟前坐著昨晚的小男孩，也就是這些人口中的「小魔」。

　　「怎麼說呢，真是齣好戲。」孫悅甯看熱鬧不嫌事大，滿意地評價道。她招招手，孫穎其便跟著她往大門走，他們昨晚連夜盯著這些人的狀況，終於能找時間休息了。

　　孫穎其邊走邊從口袋裡撈出紅繩遞給姊姊，「你看這個。」

　　孫悅甯把繩子湊到鼻子前面，嗅到了一絲曾經熟悉的味道。獵人的嗅覺比常人靈敏，可以聞到妖怪的獨特的氣味。她心裡有底：「這是小顏的吧。」

　　「品齊哥說過這是英姑幫他做的，可以隱匿蹤跡躲避其他妖怪。」

　　「你在門口撿到的？」

　　「嗯。」

　　「紀早川帶來的？」

　　「嗯。」

　　姐弟二人的談話十分簡短，但孫悅甯了解自己的弟弟。「所以你想幫他？」

　　「嗯。」

　　「Kiki，這不是我們該插手的事。」孫穎其已經是體格高壯的青年，在孫悅甯眼裡還是可愛得要死。她拍拍弟弟沮喪的肩膀：「走吧，回去補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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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你是怎樣，搞差別待遇是嗎？放了一個愛攪局的警察進來，然後把我朋友弄昏？」王皓努力忍著怒氣，對著面露無辜的小男孩罵道。

　　關於把簡潤年放進來這件事，小魔先前已經被何老跟孫氏姊弟輪番教訓過，但把有意擅闖的陌生人困在幻境裡，本來就是他的職責。他委屈巴巴地扁著嘴，淚眼汪汪地盯著王皓看，把人瞧得難以對他發怒：「哥哥，你好兇呀。」

　　「靠……你別來這招，現出原形再跟我說話，不然我拿我的血潑你。」王皓對著小男孩威脅道。

　　「吼，你脾氣很差欸。」

　　刑警就站在門外和何允安一起從窗孔偷看，聽見這莫名其妙的對話，摸不著頭緒。這間房是一間起居室，小男孩乖巧地坐在茶几前的矮凳上，王皓則是站在一張床旁邊，守著床上雙眼緊閉的檢察官。

　　簡潤年還想偷看，竟與小男孩隔空對上眼。只見小男孩眼裡帶笑，完全不見方才的無辜，只不過是眨眼的瞬間，眼前的小男孩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與孩童身高相同的金黃色鬃毛怪物坐在那個位置、身上穿著小男孩的衣服。

　　「……！」簡潤年驚嚇地摀住嘴，差點嚇得向後摔倒。目睹到的畫面令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房內的對話還在繼續。

　　小魔語氣像個頂著鮪魚肚的中年大叔，懶洋洋地對著王皓說：「害，我們兩個都是這裡的看門狗，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別廢話，你明明知道他是誰。」王皓怒視牠。「快讓他醒來。」

　　「嘻嘻，你威脅我也沒用呀。一旦進入了恐懼迴廊，就要等時間到才出得去。除非……」小魔笑出獠牙，對自己的傑作感到非常自豪。「看守護城居，是我可以留在人間的交換條件。你呢？你願意跟我用什麼交換他的甦醒？我先聲明，他的恐懼跟悔恨是我吃過數一數二好吃的美食。」

　　「你想要什麼？」王皓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

　　紀早川在睡夢中仍緊皺著眉頭，額上冒汗，頻頻發出囈語。王皓坐到床邊，替他將汗濕的瀏海撥到一旁，用眼睛描摹紀早川的輪廓，不敢再有逾矩的動作。他很久沒有機會好好正視這個人。紀早川看起來還是跟七年前一樣，只不過眼下因為勞累而掛著黑眼圈，看起來更憔悴了。

　　「王、皓……」紀早川囁嚅般細小的聲音傳進他所呼喚的人耳裡。名字的主人心中一緊，握拳的力道之大使得指甲嵌進肉裡。他早該知道自己會成為紀早川的夢魘。

　　「你是故意要拿他當誘餌跟我交換吧。」他又再問了一次：「你想要什麼？」

　　「當然，我不會獅子大開口要你幫我解開我和英姑的契約，反正我在這裡也挺開心的。」小魔發出咯咯笑聲，「我只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小忙。」

　　怪物的眼睛裡沒有眼白，漆黑的眼瞳因為期待而閃爍著光芒：「你要幫我去門裡辦一件事情。你知道的，那扇『門』。」

　　王皓微微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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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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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允安按耐不住，衝進房內、擋在王皓面前。

　　「狗哥，不可以答應他。你可能會沒命的。」

　　「他又不是第一次去，不也還活得好好的？」小魔在一旁搧風點火。

　　「那次是——」

　　「好了、好了。」王皓阻止他們吵起來，「讓我想一下。」

　　小魔告訴他：「我只是要你去替我的樹精朋友澆水而已，我以前每隔幾年就會進門看他一次，但現在門開了的時候我還必須守在崗位上，更別說是進門了。」

　　「別答應牠。」何允安堅定地朝王皓搖頭。「小魔根本不懂人類進門的後果。」

　　「唉呦，拜託嘛！」小魔見王皓在猶豫，便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地上耍賴，「再不去澆水牠就要消失啦！不然你答應我，只要你有機會進門，就要遵守跟我的承諾。」

　　王皓狐疑地皺起眉頭：「你確定？我可不知道這輩子還會不會再進去一次。」

　　「當然。說謊的人要吞千根針。」小魔期待地看著他。

　　「狗哥，別聽小魔的，牠不知道在打什麼鬼算盤。」

　　何允安擔憂地勸王皓，但他心意已定。

　　「嗯，我答應你。快把他恢復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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