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17 恐懼迴廊（上）

　　紀早川奮力掙脫來自背後的擁抱。見到那張臉，不僅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使他的恐懼直線上升。

　　「別碰我，你不是小顏……！」

　　他臉色刷白，想質問怪物現在是在耍什麼把戲，怪物卻在他回頭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早川，你討厭我了嗎？」那個長得跟小顏一模一樣的「人」表情受傷地問。

　　「不、不是的，只是……」紀早川努力保持冷靜，直視著眼前由怪物製造出來的幻影。「小顏已經死了。」

　　「喔……我好像確實是死了。」幻影歪著頭，一臉疑惑地問：「那是誰殺了我？」

　　「我不知道。」紀早川壯著膽子回應。

　　「你知道的吧，所以你才會出現在這裡。」

　　「你發現死的人是我，還鬆了一口氣，不是嗎？」幻影不留情面地繼續說下去，額角開始滲出暗紅色的血，滑過臉頰、下巴，還在不停地湧出濃稠的液體。「對你來說，我只是他的替代品，不是嗎？」

　　「我……」紀早川害怕地倒退幾步，只張了張嘴，最後選擇沉默。他清楚對方問題的每一個答案，說謊也只是在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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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紀早川的21歲生日，清晨四點半，喚醒他的不是鬧鐘而是警笛聲。

　　他的父母醒得更早，顯然也更早收到通知。客廳燈未開，父親在昏暗的空間裡雙手摀臉、肩膀顫抖，母親坐在父親身邊安撫，擔憂地抬頭看向不知所措的兒子，卻沒阻止他連鞋都沒換就衝下樓。

　　紀早川當下就知道出事了。父親的反應以及母親看向他的眼神，不難判斷出是父親好友的兒子——從小跟他一起長大、他最好的朋友王皓出事了。

　　冷靜、冷靜。那個人沒事的，他一定要沒事才行。

　　儘管這麼告訴自己，當年的紀早川可不是如今處變不驚的紀檢座。天色微亮，他循著人聲找到了他們平時打發時間的公園，途中跑掉了一隻腳的拖鞋，一拐一拐地在零星幾個圍觀的人們之間走到了最前頭。

　　地上有多處乾涸的血跡，有幾個特別醒目的血腳印，雜亂無章。

　　紀早川滿臉都是水，眼眶裡的眼淚還搶著要衝出來。他在一片模糊中看見好友的父母跪倒在屍體邊，順著兩老的視線往下望，他熟悉無比的身型了無生氣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而當他看到那張臉——那瞬間紀早川的眼淚歇停了片刻，困惑及震驚同時凌駕於悲傷之上，他不敢承認自己鬆了口氣，因為另一襲恐懼緊跟在安心之後。

　　他能認得那張臉，那不是王皓。

　　紀早川無視警方拉起的封鎖線，彎腰擠了進去，驚惶地抓住那隻已經冰冷僵硬的手，喊道：「小顏，快醒來啊！醒醒！」

　　顏品齊額角染血，雙目空洞地望著某個方向，沒有回應。屍體當然不會回應。

　　紀早川再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除了摯友以外，他身邊應當沒有任何人知道小顏的存在。他想起周遭人們的反應，他們眼中看到的景象……恐慌一路漫上他的背脊。

　　「小顏！」他邊喊邊搖晃屍體，哪怕內心深處已經知道小顏不會再次恢復呼吸。「別丟下我！王皓呢？王皓發生什麼事了？」

　　紀早川急切地抬頭張望，「王皓去哪裡了？」

　　好友的父母一向視紀早川如親生兒子，此時見他瘋癲的反應，以為紀早川受到太大的打擊而精神失常，哭得又更傷心了。

　　「王叔，你有看到阿皓嗎？」

　　紀早川當時肯定是瘋了才敢對王皓的父母問這種問題。

　　但他確實也已瀕臨崩潰邊緣，當王叔想拉住他讓他冷靜下來時，他甚至還硬是掙脫開來繼續撲向屍體，急切地想證明自己所見的真實：「你們快看啊，他根本就不是王皓！」

　　當然沒有人聽信臉盲症患者對辨認臉孔的盲目自信，旁人都覺得他只是打擊大到不願意相信摯友的死，王皓的父親沒有當場賞他巴掌讓他清醒過來已經算是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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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學，我很抱歉打擾你，但你這是破壞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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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早川肩上多出一隻有力的手，原來是承辦案件的刑警，與他一同蹲在屍體旁邊。

　　「王同學已經到另一個世界去了，請節哀。」刑警跟他致意，「剛剛家屬已經同意，我們現在要把屍體帶回去給法醫解剖，才能盡快找到兇手。」

　　「家、家屬同意？」紀早川頓時感到天旋地轉。

　　「是的，剛剛檢察官已經來做過初步的相驗，家屬同意我們再更進一步調查死因。」刑警耐著性子向年輕人解釋來龍去脈，並且示意兩老的方向。王皓的父親虛弱地朝他點頭。

　　紀早川腦子一片空白，只重複唸道：「可是……可是那不是王皓啊。」

　　「噓……」刑警拉他起身，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湊在紀早川耳邊細語：「他現在是了。」

　　刑警拍拍他的肩膀，請旁邊的員警把他帶離現場。

　　紀早川冷汗直流，反覆咀嚼刑警話中的意涵。

　　在那之後，紀早川從父母那邊得知「王皓」屍體的鑑定結果，死因是腦出血，可以確定凶器是球棒類的棒狀物，造成頭部外傷，但一直找不到兇手。

　　從現場的跡象判斷，兇手就只有一人。當初現場的血腳印還在紀早川腦中歷歷在目，好幾對一深一淺的鞋印，可見對方也是受了傷在逃亡。警方加強了巡邏排查可疑人物，卻始終沒找到逃逸的兇手。各大新聞把這件案子報得沸沸揚揚，案發地點就在學區附近，抓不到殺人兇手讓居民人心惶惶，都很怕自己的孩子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遲遲等不到王皓消息的紀早川，從那時起，便下定決心要自己去尋找真相。

　　——王皓，你跟小顏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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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皓醒來的時候，差點沒被煙燻死。

　　「我靠，是誰想到要用這種奇怪的方法殺死我？」他嗆咳著坐起身來，活動肩頸，又伸了個懶腰。他發現腹部的疼痛感減弱了很多，跳下長桌時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不欲生。

　　這種薰香能夠安定魂魄，在他昏睡的期間，兩塊被沖散的靈魂為了讓身體存活下去，又自主沿著透明的縫線黏合回去。王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個情況了，甚至還有心情出言調侃。

　　「你要是真想死，我現在就可以送你一程。」衣著全黑的女人靠在牆邊，不鹹不淡的語調聽不出來她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在工字背心之下一覽無疑，一刀切的短髮也為她的個人魅力增添一分俐落，如同她辦事的風格。

　　王皓早就習慣她的毒舌，反倒是何允安對著比她大十歲的女人連名帶姓地稱呼，眼神也毫不掩飾其中的敵意：「孫悅甯，說話小心點。」

　　她轉向剛脫離危險的人關心道：「狗哥，你感覺怎麼樣？」

　　「好極了。」王皓不想讓人擔心，敷衍地簡單帶過。「你呢？你扛著我回來一定累壞了吧。」

　　「我沒事。」何允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敢跟王皓說她剛拿到駕照的首次上路就在高速公路上飆車。

　　房間的角落還坐著一個理寸頭的青年，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可以從他穿的無袖上衣看見結實的手臂肌肉。他從頭到尾都沒說過半句話，只是板著臉坐在那裡。

　　王皓感受到多方視線投射在他身上，有些不自在地問：「怎麼，孫家的人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了？」

　　「如果你能自己處理惹上的麻煩，我們也不想管你。」孫悅甯聳聳肩，對坐在角落的青年說：「Kiki，把『麻煩』放出來。」

　　孫穎其聽到姊姊的指令，起身打開通往耳室的暗門，一陣抗議的悶哼聲才傳入王皓的耳朵。

　　「簡小隊長？」

　　王皓驚訝之餘還很困惑這個外人怎麼會出現在護城居裡。他避開那些將人五花大綁的繩結，上前將封住刑警嘴巴的膠帶給撕開，痛得簡潤年大罵了幾句髒話。

　　「你們這是襲警！」簡潤年動彈不得，只能扯著嗓子大聲叫嚷著：「快把我鬆開！你們到底是誰？」

　　「他怎麼會在這裡？」王皓無奈地抹了把臉，轉頭問其他人：「有沒有人打算跟我解釋一下？」

　　何允安知道自己脫不了關係，怯生生地說道：「這個人從許潔家一路跟著我們來的，我也不知道小魔為什麼會放他進來……」

　　「小魔大概是很久沒被我揍，皮在癢了。」孫悅甯說。

　　「你們還打小孩？媽的，他才多大啊。」

　　簡潤年推測他們說的「小魔」就是他在門口遇見的小男孩，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群人一個個都在說小魔不應該把他放進來，既然這樣他們就該好好地把門鎖上啊！他已經在想，等他逃出去，一定要再回來把這群犯罪分子抓起來。

　　「小魔不是小孩，牠是我們這裡的保全。」何允安試圖跟刑警解釋，但顯然不知情的刑警只會多安給他們一項虐待兒童的罪名。

　　「我才不管你們說什麼。快放開我，我放著嫌犯還沒審，都消失一天了，我隊上的人一定正在找我。」

　　外面天都亮了，這些人把他丟在小房間裡一個晚上，他整晚被奇怪的器皿與大大小小的陶罐包圍，心裡發毛，只有那個被喚作Kiki的寸頭男時不時進來送水或帶他去廁所。簡潤年在被囚禁的時間裡和他相處最久，感覺他雖然動作強硬，但本身沒什麼敵意，便一個勁地朝那人使眼色，「喂，沒聽到嗎？」

　　孫穎其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手上摩娑著一條斷掉的紅色繩子。

　　倒是孫悅甯走到簡潤年面前，目光玩味，手伸進他的外套口袋摸出刑警證。「刑大偵二隊？你可真倒楣。」

　　她一說出簡潤年的服務單位，在場全部的人都在笑，連向來沉默的孫穎其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怎樣？」感覺到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裡，簡潤年氣勢都被削弱了。他想起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的同伴呢？你們把他怎麼了？」

　　王皓臉上的笑意瞬間垮了下來：「你的……同伴？」

　　「他啊，他只是走了我們這裡的正常流程。」孫悅甯意味深長地看著王皓，回答刑警的問題。

　　簡潤年追問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在哪裡——」

　　「孫悅甯，把話說清楚。」王皓冷著臉，站在刑警跟女人中間。「還有誰也在這裡？」

　　「看你這種反應，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孫悅甯很久沒看見他認真起來的樣子，忍不住拿他來找樂子。「是你的小情人呀。」

　　「該死……」

　　王皓握緊了拳頭，轉而看向總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女孩：「小安，紀早川人呢？」

　　「這、這個……」何允安眼神飄移。「叔公說你不該去見他。」

　　王皓從女孩頻頻偷看的方向找到線索。他問：「就在隔壁對不對？」

　　何允安沒有否認，只是警告他：「那個人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王皓走向門邊的腳步頓住。「所以呢？」

　　「你也清楚，小魔的陷阱本來就不會持續太久。七天後，他會完好無損地在自己家裡醒來，忘了在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孫悅甯對著他的背影說，「你現在將他喚醒，只會讓他有機會抓著你追根究柢。王土狗，你是想將自己這幾年來的努力白費嗎？」

　　「謝謝你的關心。」他轉身拍拍孫悅甯的肩膀，「但我無所謂。」

　　「喂、我不是……」

　　孫悅甯還想說些什麼，但他眼神很堅定。

　　王皓推開門，刺眼的陽光照進房內，唯獨他臉上蒙上陰影。

　　他早就因紀早川放棄了一切，若那人受苦，那他的犧牲又算什麼？只要能減緩那人的痛苦，哪怕只是一點也好，在他眼裡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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