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她跑這麼遠,到底要帶傷患去哪裡?」簡潤年對著坐在副駕的人拋出一連串問題:「你認識那女孩嗎?她跟顏品齊是什麼關係?你又為什麼喊顏品齊『王皓』?」
簡潤年想不通,這人有臉盲症,怎麼會只看一眼就認得出女孩背著的男人是誰,更何況他竟然還喊的是死去的朋友。要麼就是紀早川在混亂之中走神了,要麼這就是紀早川一直以來在隱瞞的事情。刑警的直覺告訴他,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專心開車。」被追問的檢察官眉頭緊皺,直視前方,「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紀檢座,你瞞不了多久的。等我們追上那個女孩,你不說,我也能從她那裡問出來。」簡潤年自信地向紀早川誇下海口,說得好像他已經贏了似的。
但是話說回來,他在追的兩個案子竟然牽連在一起,都與這個外號「土狗」的線人有關。土狗跟那個女孩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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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緩緩駛向山路,人煙稀少,前面那輛酒紅色march轉進了某個通往上坡的岔路,沿途的柏油路轉變為土色的砂石,輪胎壓過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即使略顯原始粗糙,路面仍平整而無顛簸,路邊的雜草也繞著旁邊長,看得出此路作為唯一對外的出入口,被使用得極為頻繁。
山上天黑得早,顯得車燈更亮,提升了跟監的難度。他們跟前車保持距離,待對方消失在轉彎處後才又催動油門。
地勢趨為平緩,遮蔽視線的樹木也逐漸稀疏,露出寬廣的腹地,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起來。
「這是……」
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間間紅磚古厝形成的ㄇ字型院落,整個宅第為一堂四橫的三合院,被青蔥的山林與不絕的蟬鳴簇擁著,只可惜只有一盞昏暗的路燈立在前方,夜間看不清全貌。宅第的設計有利於防守,外圍低矮的圍牆由原石作為基底,上半部的紅磚則砌著講究的花紋漏窗,難以一眼望穿。
女孩駕著的車就隨意地停在外頭,她只顧著把土狗扛進宅子裡,車子火是熄了,後座的車門還大開著。
既然已經確定了目的地,簡潤年光明正大地把車停在march旁邊,琢磨著這麼大面積的古厝是如何隱藏在都市的後花園。此處離文山區也不過四十分鐘的車程,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卻打從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簡隊,你不下車嗎?」
紀早川打斷他的思緒,顯然更擔心土狗的安危。
他點點頭,解開車鎖:「走吧。我倒要看看這裡是什麼世外桃源。」
兩人下了車,警惕地查看四周。無人。
院落外埕的柵欄未關,敞開著不怕外人闖入,因為還有一座通往內埕的門樓聳立在正門口。從正面望過去,敞開的柵欄使得外牆與院牆在視覺上重疊,要從側邊看才知道內外埕之間還有一道院牆與內橫屋相連,形成宅第的第兩道防線。
他們雖然沒親眼看見,但那女孩肯定是進了這座宅院,也不知道是往正廳去,還是往外面的兩條護龍去呢。
「我們這樣應該不算私闖民宅吧?他們可是傷害罪的犯嫌。」
簡潤年膽子大,讓紀早川走在後面。
老實說,紀早川根本沒在想案子的事情,他只是想見那個人,想知道他平安無事。他們一前一後踏進三合院,近看才發現,磚牆已因風吹日曬而色澤黯淡,原先鮮明的橘紅色已有褪色的痕跡,磚頭的表面也被寄生的爬藤植物給填滿佔據。
刑警往左、右探看,除了通往正廳的門樓外,左右各有兩條路分別通往外側的兩條護龍。他打了個手勢,壓低聲音:「我走左邊,你往右邊看看他們在不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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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分頭行動,拿手機充當手電筒,檢查外圍的廂房。有的房間門是上了栓子的,有幾間門的敞開著,就是一般的起居室,有床有桌,被子還是亂的,其中甚至還出現女性的貼身衣物,可以看出有好幾個人住在這裡的痕跡,只不過此時不見人影。
外頭那麼大塊地,除了那台march和他們自己的車以外,沒看到其他可以使用的交通工具。在這麼偏僻的山區,不可能哪裡都不去,看來其他人都外出了。既然如此,女孩應該是帶著土狗進了院子裡。
簡潤年這麼想著,正打算回到門樓前與檢察官會合,就感覺到衣角被什麼東西扯住了。
「大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哇啊!」
這麼暗的地方突然冒出個人,還沒聽見腳步聲,簡潤年被嚇了一大跳。他低頭一看,一個理著西瓜頭的小男孩眼睛睜得大大的,肉肉的小手拉著他的外套下擺,不僅靠近得無聲無息,力氣還出奇的大。
小男孩看著五、六歲的年紀,直直站著也只有簡潤年的膝蓋那麼高,他只好蹲下去與小男孩平視:「小老弟,你住這裡嗎?你爸媽呢?」
小男孩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隨後他笑瞇瞇地問眼前的陌生人:「大哥哥想來我家玩嗎?」
「你要帶我進去?」
「對啊,我等你好久了!」小男孩推著他從地上站起來,拉著他蹦蹦跳跳地往門樓的方向走。
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男孩,簡潤年覺得有一絲異樣,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只能配合這個興奮的孩子被牽著往前走。
小男孩跳上門樓的矮階,簡潤年拿光一照,這是座以石板建成的堅固門樓,素雅的灰白色在白天也許會給人一種閑靜的印象,晚上看可就顯得陰森許多。在光線的照明下,他看清頭上的匾額刻著「護城居」三個大字。
小男孩的手握住木門上的金屬扣環,俏皮地對簡潤年眨眨眼睛:「不要告訴別人是我放你進去的喔。」
「沒問題。」
簡潤年想著等會一定要跟小男孩說清楚,以後絕對不可以隨便讓陌生人進自己家門。他分明跟闖空門的傢伙沒什麼兩樣,這個小朋友也太沒有戒心了,誰知道下次會不會真的遇到壞人。
小男孩輕輕一推,門板便發出吱呀聲響,院內景象終於映入眼簾。有燈光從右側的廂房透出,簡潤年得以瞧見廳堂正前方有一口井突兀地佇立在院埕中央。
「簡隊?」
簡潤年原本一隻腳已經踏進院內,又往後退了一步。有光照在他身上。
他瞇著眼睛對檢察官招手:「紀檢座,你來得正好,是這位弟弟說要帶我進去的,這下總不是擅入住居了吧?」
「弟弟……?」光線昏暗,紀早川原先沒注意到簡潤年身邊還有別人,這才發現一雙穿著拖鞋的小腳從門樓的陰影中探出。
跟簡潤年一樣,紀早川也對這戶人家的「放養」方式蹙眉。他朝刑警走過去,一直到他手機的光照到小男孩毛茸茸的後腦勺,「這家人怎麼能讓小朋友自己留在家——」
話音未落,他就哽住了,停下腳步。
紀早川是那種受到驚嚇也不會尖叫出聲的人,因而時常讓人誤會他冷血到無所畏懼。事實上他是被嚇到一時無法動彈,只能愣在原地屏住呼吸。就如同此刻。
「怎樣,你怕了嗎?這個地方又不會吃了你。」簡潤年還用打趣的語氣調侃道,「趕緊帶著小老弟過來吧。」他說完便逕直踏進院子裡,往有光的地方前進。
「簡、簡隊!」紀早川慌了手腳,焦急地對著刑警的背影大喊,對方卻像聽不見般頭也不回地將他拋在大門外。「別走啊……」
他一點也不想跟這個小男孩獨處。這個地方會不會吃了他可不好說,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他的確有合理懷疑自己會被吃了。
紀早川提醒自己,今天是為了什麼而來。他咬緊牙關,想低著頭快速經過以減少互動,但當他剛踩上矮階,小男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可沒說你可以直接進去呀。」
紀早川打了個冷顫,下意識地倒退一步,險些跌倒。小男孩就擋在他面前,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繼續別開臉,避免眼神接觸。
「你很想進去吧?」
「小男孩」語中帶笑,紀早川的視線躲到哪裡,他就把臉湊到哪裡,用小孩子講悄悄話的音量捉弄大人。
「王皓在裡面喔,想不想要我讓你進去?」
紀早川這下子不得不再次將目光聚焦在「小男孩」身上——那不是個尋常的小男孩,而是渾身佈滿鬃毛、穿著人類衣服的怪物。牠的五官被長毛覆蓋,只露出一雙因為光線反射而在夜裡發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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