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16 魔童（下）

　　紀早川好歹也看過好幾次屍體，但他這輩子從來都沒有經歷過這麼恐怖的視覺衝擊。也不知道那個心大的刑警為什麼能把這玩意兒說得像是鄰居家的小兒子。

　　「……怎樣才能進去？」他怕得聲音都在抖，意志卻仍然堅定。

　　「嘻嘻，摘掉你手上那條繩子，我就帶你去找他。」怪物沒有碰他，只是用黑得嚇人的長指甲指著他的手腕。

　　「什麼？」

　　這個要求實在過於突然，紀早川沒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反正那也不是你的東西呀。」

　　怪物把門關上，外面又只剩遠處微弱的路燈。「不願意的話，你待在外面陪我玩也可以。其他人都不陪我玩，我好無聊啊。」

　　紀早川猶豫了。

　　這麼一想，他七年來一直都遵守著小顏的指示，連洗澡都沒摘下過紅繩。在尋找王皓的過程中，每當他懷疑自己是瘋了才覺得死的那個人是小顏、而不是他最好的朋友時，只要看到這條紅繩，他就能確信那些關於小顏的記憶都是真的。它是顏品齊曾經存在的證明。

　　不過……當年的真相需要從王皓口中說出，而且紀早川現在還不知道那人為什麼會以昏迷的狀態出現在許潔的家中，不只如此，那個女孩的身分、這棟宅院的秘密和眼前的怪物，都還是未解之謎。

　　他低頭嘆氣，手上開始慢慢解開繩結。

　　「這樣可以了嗎？」

　　紀早川不再感到害怕，直勾勾地望著怪物。是啊，都走到這裡了，他可不能輕易退縮。

　　「唔……」怪物動了動手指，阻止了紀早川要將繩子塞進口袋的動作，一道氣流將那條紅繩擊落在地。「嘿嘿，帶在身上是犯規喔。」

　　「你——」紀早川心疼得握緊拳頭，再次低頭查看的時候紅繩已經線頭岔開、斷成兩段了。

　　「這就對了。」怪物腳步歡快，笑嘻嘻地開了門，露出一對尖銳的獠牙：「跟我來吧。」

　　隨著門板被向內推，寬敞的院埕終於進到紀早川的視野之中。四周無光，他疑惑著方才與簡潤年所見的景象不盡相同之處，一邊努力讓視線習慣黑暗。

　　怪物領著他走到廳堂的屋簷下，停下腳步。

　　「紀早川，你怎麼這麼好騙啊？」牠突然不再使用小孩子的語調，幽幽地開口。「真令人擔心呢。」

　　被叫到名字的人倒抽一口氣，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你，因為王皓，還有——」怪物指著紀早川身後，「還有他。」

　　紀早川知道在這種情形下回頭就是在對接下來的陷阱自投羅網，但他沒辦法無視身後越來越靠近的腳步聲，更別說當腳步聲停止後，一雙屬於別人的手親暱地環繞在他的肩上。

　　那個人在他耳邊輕聲呼喚：「早川。」

　　他戰戰兢兢地轉過去，看見一張熟悉無比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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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檢座？」

　　簡潤年似乎聽到紀早川在叫他，回頭查看時卻發現身後只剩自己的影子，不見檢察官與方才遇見的小男孩。

　　「怎麼搞的啊……」他喃喃抱怨。也不過是才往前走了兩步，人都能憑空消失？總不會是被山裡的熊給帶走吧，要真是那樣他也該聽到動靜才對。雖然紀早川年紀比他小個五、六歲，他也不需要隨時注意他安全吧，都那麼大的人了，有事自然會求救。

　　正想看紀早川有沒有傳什麼訊息給他，簡潤年就發現手機的電量已經到底了，手電筒的光跟著自動熄滅。好在他右側的一排廂房燈火通明，把院埕都照亮了。院中央那口井原來不是井，上面沒有打水的裝置，而是用木板封了起來，似乎是一扇通往地下的門。

　　放在院子正中間的地窖？誰這麼會設計啊，一點隱密性都沒有。簡潤年只是匆匆瞥一眼，便繼續循著人聲前進。這一排廂房總共有三間，他聽見最裡面那間傳出兩個人談話的聲音。

　　「叔公，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也像周叔叔一樣厲害，狗哥就不會受傷了。」

　　是那個女孩的聲音。簡潤年附在牆上側耳偷聽。

　　「你也知道他的狀況。是他自己傷重體虛，與你無關。」被女孩稱作「叔公」的人安慰她，「你沒事就好，剩下的其他人會善後。」

　　「可是……」

　　「小安。」老先生突然變得嚴厲起來，「別再做危險的事了，你還不明白嗎？護城居需要你，惡鬼讓其他人去處理就好。」

　　「……」

　　惡、惡鬼？那是某種代稱嗎？

　　簡潤年好奇兩人的對話內容，小心翼翼地從欄杆形狀的白石竹節窗偷偷瞄了一眼，看見叫作小安的女孩焦慮地在原地來回踱步。她身邊站著一個身穿長袍的老人，頭髮已經花白，但整個人的體態很有風骨。兩個人都背對著簡潤年，面朝著房間正中央的長桌。

　　他定睛一看，長桌上躺著一個男人，周圍擺滿了一壺一壺點燃的熏香，白煙將沉睡中的男人包裹住，看起來就像是飄浮在雲端上。那人正是陷入昏迷的土狗。

　　這他媽是在搞什麼東西……

　　簡潤年被這詭異的畫面搞糊塗了，他的確是在追查許潔的案子沒有錯吧？誰能來跟他解釋他看到的是什麼邪教儀式？他開始擔心紀早川是不是真的遭遇了什麼不測。

　　現在可不是貿然闖入的好時機。正當簡潤年打算暫且撤退時，他腳下沒注意，踩到一塊碎磚，發出清脆的聲響。操。

　　「誰在那裡！」老先生轉頭厲聲問道。

　　簡潤年蹲下的動作不夠及時，剛巧與房內清醒的兩人打了個照面。他聽見小安驚呼出聲：「他怎麼進得來這裡？」

　　他無奈地舉起雙手投降，走到房間門口，不再躲藏：「你們又沒鎖門，而且是外面那個小弟弟說我可以進來的。」

　　「你騙人，小魔不可能沒攔住你。」小安仍瞪視著闖入者，明顯不相信他說的話。

　　「真的啦。你們也很有問題，怎麼沒教小孩不能幫陌生人開門？」他望向小安旁邊的老人。

　　簡潤年首次瞧見老先生的正臉，發現對方在晚上還戴著墨鏡，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跟當初被有臉盲症的紀早川掃視時一樣，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咳、我是警察啦，現在正在執行勤務。」他掏出警徽，亮在兩人面前，「那個人是我的嫌疑人，」他指著躺在長桌上的土狗，「如果他因為你們不當救治而死掉，我會很困擾。」

　　「相信我，他目前還死不了。」老者微微一笑，「你可以在這裡等他醒來。」

　　「不，我會帶他去醫院，還有這個女孩也要跟我回去做筆錄。」簡潤年擺出強硬的態度，「他們兩個跟一宗殺人案件有關，也是傷害罪的現行犯，我有問題要跟他們釐清。」

　　「什麼？」小安睜大眼睛。

　　簡潤年問她：「你叫什麼名字？旁邊這位是你的監護人嗎？」

　　「喂，我已經成年了，不需要什麼監護人。」雖是這麼說，她還是求助地看向老者。

　　老先生還是一樣從容地面帶微笑，替她開口：「我叫何萬忠，她是我的姪孫女，何允安。刑警先生是追著許小姐的案子過來的吧？」

　　此刻簡潤年已經懶得問他們怎麼跟許潔的事情扯上關係，只要把人都帶回去，自然會有時間搞清楚。「沒錯，何先生如果不放心讓他們跟我走，你也可以一起來。」

　　何萬忠沒接著他的話說下去，反而問道：「在那之前，你都不好奇你的同伴去哪裡了嗎？」

　　「哈？」簡潤年是真的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讓他警戒了起來。「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何萬忠只是笑而不語，倒是何允安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目光在簡潤年身後飄移。

　　「不會吧……」

　　簡潤年豎起耳朵，聽見微小的動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後面有人對不對？」

　　「Bingo！」

　　一個陌生的女聲響起，離他還有幾步之遙。

　　「Kiki，動手。」女人的話音剛落，更靠近他的另一個人直接以行動代替言語，將簡潤年敲昏在地。

　　他倒下之前瞥見攻擊他的青年，在給他一棍的同時，肩上還扛著意識不清的紀早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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