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14 回憶

　　紀早川匆忙回到現場時，天已經快黑了。

許潔只暈了五分鐘就轉為甦醒，以防萬一還是被救護車送往醫院檢查。簡潤年仍在努力跟員警解釋事發經過。

　　紀早川提著西裝外套，身上的白色襯衫在夜色中十分顯眼。他穿越封鎖線，找到在這大熱天還穿著牛仔外套的男子，打斷他跟員警的談話：「簡隊，你有認識交通隊的人嗎？」

　　「呦，這不是我們和新朋友跑了的紀檢座嗎。怎麼，你突然想起來你還有個舊搭檔？」簡潤年語帶諷刺。他當時也想追過去，又不得不留下來看著許潔。而被他寄予希望的紀早川不僅沒攔住那女孩，還幫助她一起逃跑，完全可以登上最雷隊友前三名。

　　紀早川能理解刑警生氣的點，他自己也覺得很愧疚，但是情況還不至於無法彌補。

　　他把先前拍的車牌傳給簡潤年，「他們開著那台march走了，我們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那這裡怎麼辦？」刑警斜著眼看他，正在考慮可行性。

　　紀早川早就打點好了：「我剛剛聯絡過小陳，她說會安排人來處理。」

　　比起會佔據新聞頭條許久的水泥封屍案，簡潤年已經完全被突然以昏厥之姿出現的顏品齊給勾起了好奇心——或者應該稱他為王皓？

　　簡潤年按著太陽穴，腦子還是一片混亂。他有超多問題想問，沒有得到答案他肯定睡不好。

　　「……靠，你別以為這樣就能簡單帶過。」

　　簡潤年抹了把臉，踢翻了擺在地上的角錐，而後還是乖乖拿出手機，找尋任職於交警大隊的學妹聯絡方式。

　　「搞定。」

　　不到五分鐘，刑警就招呼檢察官準備動身。

　　他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拿出他先前藏起來的球棒：「走吧，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紀早川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還是下意識地對染血的球棒感到牴觸。

　　簡潤年誤解了他的反應：「確實是有點髒，不然我拿遠一點吧。」

　　「不、不會。」紀早川目光閃爍，從刑警手中接過球棒。他輕輕撫過棒尾刻著的英文字母，哀悼已成過往的美好時光。

　　WH。

　　這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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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皓……」

　　「……皓、阿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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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呀，吵死了。

　　今天店裡休息，他又不用去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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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皓，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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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皓猛地睜開眼睛，腦子都還沒清醒，整個人反射性地從床上跳起來：「靠，我睡過頭了嗎？現在幾——嗚啊！」

　　他踩到地上給另一個人鋪的床，滑了一跤，為了恢復平衡而緊急轉彎，腳趾卻不慎踢到床頭櫃，疼的他抱著腳跳來跳去，又撞倒擺在書架上層的展示品，一顆棒球正好砸在他的頭頂上。

　　「嘶……他媽的，一大早就……」

　　王皓用手揉著頭，這下子才將視線轉到來人身上，差點咬到舌頭：「你、你、你在、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他吃驚到結巴了好幾次，才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對方不好意思地朝他靦腆一笑：「抱歉，嚇到你了。」

　　「現在那是重點嗎！」

　　王皓房間裡沒有鏡子，此刻卻有如在照鏡子般見到自己的臉。不過這「鏡子」所映照出的一舉一動，可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所面對的是過去二十二年來，每天早晨他在鏡子裡所見到的那張臉。

　　「嗚啊——」王皓把臉埋在掌心裡，發出崩潰的哀號。他早就料到有可能發生這種事，但實際遇到時還是令他手足無措。還偏偏是今天，他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的哥哥跟嫂子馬上就要到了，他該怎麼交代啊。

　　「你很困擾嗎？」造成這個局面的人似乎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語氣天真地問。

　　「沒事。」王皓把頭轉過去，不想看見他：「小顏，打電話叫紀早川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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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早川就住在馬路對面，抱著看熱鬧的心態趕來，不到五分鐘就出現在王皓家中。王皓還聽見自家老爸幫他開門的聲音。

　　「然後呢？」

　　紀早川也擠進王皓房間，在王皓與顏品齊兩張臉之間來回掃視，一張是模糊的，一張是清晰的。用紀早川的話來說，就是跟平常毫無區別。

　　王皓以前很能忍受紀早川的遲鈍，但他這次實在是忍無可忍，從地上抓起那顆砸到他的球往紀早川身上扔過去。

　　當然他沒有真的用力，紀早川假裝痛呼，又大笑著躺倒在他的床上，順理成章地賴著不起來了，而在這一串動作之中，顏品齊視線沒有離開過紀早川，眼裡也含著笑。

　　王皓比任何時刻都還清醒。他看著眼前這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像是靈魂出竅，從第四面牆以第三人視角觀察「王皓」與紀早川相處的過程中，帶有何種逾矩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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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的暑假，紀早川像往常一樣從南下回老家，但他從台北帶了朋友回來，這件事非比尋常，因為顯然所有人都知道紀早川只有王皓一個朋友。

　　畢竟那是他們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們雙方父母又都是做生意的，暑假正是大人與小孩聚集起來嚼舌根的好時機，有不少人感嘆紀早川這可憐的孩子終於交到新朋友了，還每天都跟不同新面孔一起出門，多是備感欣慰。

　　而王皓身為紀早川最好的朋友，卻沒能為紀早川感到由衷的開心，反而只覺得心在下沉，因為紀早川對待「新朋友」的方式與對他截然不同。沒有遲疑、沒有防備、沒有不確定與小心翼翼。

　　他認識紀早川太久了，久到能分辨出對方臉上那些情緒背後的涵義，但這次他看不透……因為他從未見過紀早川對任何人露出過那樣全然放鬆警惕的表情，眼神專注得像是不受臉盲症所苦，無須耗費力氣即可像正常人一樣在第一眼就拼湊出完整的全貌。

　　紀早川的臉盲症當然沒有奇蹟般地痊癒，這點可以從他面對王皓及家人的反應中輕易推論，但在所有人之中，只有王皓察覺到背後不對勁。

　　紀早川身邊的「那些」朋友，從來都是同一個人。一個被他稱為「小顏」的人，一個每天會變換面貌的人。而紀早川不知為何能看見對方藏在不同皮囊底下的真面目。

　　王皓在紀早川眼中至今仍是未知的模樣，卻被一個外來者捷足先登。

　　他與紀早川分享名為小顏的秘密，對小顏表現出接納的善意，藉此鞏固自己在摯友心中的地位。不過真要說的話，比起對顏品齊這樣特別的存在感到驚奇，王皓心底更多的是忌妒。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嘗到說不出的苦澀，往後更是如此。

　　——王皓知道顏品齊心裡對紀早川的想法，他看破不說破。

　　無法辨識他人外貌的人、沒有固定外貌的人，能看見以及能被看見，簡直是奇蹟般的命中注定。也難怪顏品齊會用那種幾近著迷的目光注視著紀早川，因為他只有在紀早川身邊時才能體會到一般人習以為常的「正常」，對紀早川而言也是如此。

　　「咳、」王皓清了清喉嚨，打斷那兩人不正經的打鬧。

　　他在這場只有他一個人覺得緊急的緊急會議中發表意見：「這樣吧。雖然只有臉長得一樣，但小顏的體型跟髮型也都跟我差不多，我們輪流出去應該還能蒙混過關。」

　　「你認真嗎？」紀早川不太看好這個提議。「你們聲音又不一樣。」

　　「就說我喉嚨痛吧。放心，一般人根本想不到有這種事。」他都想好了，家裡沒有人知道小顏寄居在他的房間裡，只要兩人不要同時出現，就不會出問題。

　　「那個……」

　　作為話題的當事人，顏品齊第一次插嘴。「阿皓你不是很久沒跟你哥見面了嗎？確定不用多給你們一點時間相處嗎？」

　　「他們這次待一個禮拜才走，不差這點時間啦。」王皓擺擺手，「你才是，我聽紀早川說你很嚮往有兄弟姊妹的生活，你跟王黑犬待不到兩個小時就會後悔的，真不知道宛沄姐看上他哪一點。」

　　「嗯……」

　　顏品齊雖仍有顧忌，表情不太明朗，倒也沒有拒絕。王皓只當小顏是客氣，他還是看不習慣自己的臉在眼前晃。帥歸帥，總有點同性相斥的危機感，莫名存在著競爭意識。

　　「我聽見他們在樓下講話的聲音了，我就待在這裡，你們快出去吧。」他急著把人趕出房間，「王黑犬說要去爬什麼登山步道，熱死了我一點也不想去。」

　　「我就知道你只是不想去。」紀早川對他的意圖判斷正確，拍拍顏品齊，示意他一起出去。後者跟過去，習慣性地搭上紀早川的肩，兩人都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紀早川甚至抬頭對小顏笑了。

　　王皓看著兩人的互動，呼吸一滯。

　　因為紀早川無法辨識來者，他總是與人保持距離，就連王皓也鮮少與他動作親近。但此刻王皓卻彷彿看見平行世界的自己，與擁有正常視野的紀早川拉近關係。

　　要是紀早川沒有臉盲症，這就是他們之間會有的友情嗎？這就是他嚮往的嗎？

　　王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意，只覺得心跳飛快，忍不住出聲阻止：「等等！」

　　紀早川疑惑地回過身，手還搭在顏品齊的臂膀上。

　　「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啦。」王皓故作輕鬆地在兩人面前比劃著，「就是你們記得別在外面親親我我……不然我可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紀早川老臉一紅，避嫌似的把顏品齊推遠了些：「我不是故意的！我又不覺得他今天和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就算他每天都變成不同人，在我眼裡也不會改變。」

　　「是是是，你們這對神仙眷侶。小顏別毀了我的清白就好。」王皓打了個哈欠，躺回床上，把自己裹進棉被裡。「快滾出去，我要再睡會兒。」

　　「懶狗。」紀早川罵他，不理會他的調笑。

　　王皓聽見房間門關上的聲音，心跳撲通撲通地跳，在只有他一個人在的房間裡震耳欲聾。

　　快停止。別自作多情了。

　　跟他站在一起的人是小顏，不是你。王皓告訴自己。

　　儘管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他身為臉的正牌主人卻輸得徹底。

　　他感覺紀早川正在把他推得越來越遠，總有一天他會不再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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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皓的意識短暫回籠。

　　「唔……」

　　他睜不開眼睛，身體重得要命，手指頭連動都動不了。雜訊像波紋一般從他的意識核心發散，他能聽見外面的聲音，卻有如隔著整個銀河系那麼遙遠。

　　紀早川跟小顏呢？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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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哥，你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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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安？

　　女孩子的聲音傳進王皓的耳朵裡，輕飄飄的很沒有實感，倒是提醒了王皓，這裡才是現實。方才他看到的畫面只是過去的記憶。

　　「你還好嗎？」何允安關切地問。

　　她一直時刻留意他的狀態，才沒有漏掉他發出的微弱呻吟。

　　「……」

　　王皓想告訴何允安，不用擔心他，奈何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他王土狗可是號稱業界最扛揍的人。也不知道是他最衰還是妖魔鬼怪都看他好欺負，他在任務中受傷的頻率遠高於其他驅魔人，好在何老每次都會想辦法治好他，復原後又能繼續挨打。從經驗上來看，小安應該正在想辦法把他帶去找何老。

　　幸好他暫時失去觸覺，不然以他的身高，被塞在狹小的後座，沒失去觸覺也該因為擠壓到傷處而痛死了。

　　……不過話說回來，小安有駕……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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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允安等不到王皓的回音，知道他又進入昏迷狀態，油門踩得更用力。

　　她瞥了眼後照鏡，一台白色的camry從十分鐘前就一直跟在她後面。何允安還記得那是先前停在他們後面的車款，但她一點也不擔心對方跟上自己，因為他們才是該要小心的人。

　　她看到綠色的告示牌，放慢車速下了交流道，準備銜接到北宜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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