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19 恐懼迴廊（下）

　　紀早川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剛剛好像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見到了小顏，是他走著走著恍神了嗎？

　　他漫無目的地在空蕩蕩的街上行走，大白天的路上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無論怎麼呼喊都沒有任何人回應。他好像走了很久，終於意識到自己身處於他與王皓一同長大的城市，街景逐漸熟悉起來。他清楚知道往右拐彎會到父母常去的超市、往左轉後再走幾分鐘就會回到自家開的理髮店，而那對面就是王皓的家。

　　「紀早川！」後面有人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那令他感到安心的聲音就是他一直在尋覓的方向，也是在這片寂靜地獄中救贖的繩索。

　　紀早川沒有理由不滿心期待地回頭望向他的希望。

　　然而當他回頭的時候，明亮的街道瞬間被黑暗籠罩，他站在顏品齊死去的公園中央，唯一亮著的路燈一閃一閃，渾身是血的兇手站在屍體旁邊，雙腳跪地，只勉強用染血的球棒撐住身體，一雙眼睛毫無生氣地注視著紀早川。

　　在昏暗的照明之下，那張臉不再和路人一樣只有模糊的面孔，而是和土狗的臉重合在一起，擁有具體的形象。

　　「王皓……？」紀早川只是一昧地呼喚他的名字。

　　對方努力勾起嘴角作為回應：「現在你滿意了嗎？」

　　他臉上的刀疤兀自裂開，細密的血絲從崎嶇的線條中漫出腥紅，眼中沒有一絲笑意。

　　「你說啊，你這個自私的混帳。」王皓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來，像從地獄歸來的冤魂一步步艱難地向他靠近，「你明明察覺到我對你的想法，還把小顏帶到我面前折磨我。」

　　「王皓，拜託你不要這樣。」紀早川踉蹌地向後退了幾步。

　　「那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你看吧。你其實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我殺了小顏，或是我為什麼殺了小顏。」鬼魂般的人用冰冷的視線直直盯著他，說出他最不想從對方口中聽見的刺耳真相。「你只是想要我像以前一樣回到你身邊。」

　　「既然如此，你當初又為什麼要讓小顏介入我們之間？」

　　王皓伸手抹去眼眶溢出的黑血，臉色的蒼白被深色液體襯得更加失去生人的氣息。

　　「是你讓他毀了我的。是你。」他說。沒有情緒，只是平靜地向紀早川宣告事實。

　　紀早川踉蹌地想向後退，但腳下因血跡而溼滑黏膩的觸感令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王皓貼近他，單手拎起一具軟綿綿的屍體，舉到他眼前，兩個人臉上都佈滿滲人的血液，乍看之下竟有幾分相似。

　　他故作無辜地問：「抱歉，你會心疼吧？但你看著他的時候難道不會想到我嗎？」

　　屍體也睜開眼睛，笑瞇瞇地問：「早川，你看著我的時候會想到他嗎？」

　　紀早川告訴自己，這是幻覺，這不是真的。可他深呼吸了幾次，卻還是止不住發抖，雙腳也不聽使喚地被釘在原地，被困在名為過去的牢籠裡無處可逃。

　　他喃喃地說：「王皓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會這麼對我。」

　　王皓忽然大笑出聲，但臉上的笑容沒有熱度。他血淋淋的手伸向紀早川的脖子，把他拉近。撇除那隻手慢慢收緊的力道，這幾乎就是紀早川一直以來所盼望的擁抱了。

　　「你忘了嗎？」

　　王皓的幻影在他耳邊說話，像惡魔的低語：「你最好的朋友已經死了。」

　　紀早川無法呼吸，被逼出的生理性眼淚將視線模糊。不管王皓跟小顏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都是因他而起。他想，王皓應是恨他的。

　　忽然，尖銳的口哨聲響起。

　　一瞬間，束縛他脖頸的力道消失了，不論是王皓的幻影還是小顏的屍體都像風一樣一眨眼就不見蹤影。紀早川跌坐在地，捂著嘴咳個不停，視線卻仍慌張地追尋消失的魅影。

　　「哎呀呀，我打擾到你了嗎？」

　　金黃色的身影出現在紀早川面前，紀早川這才意識到方才的狼藉、幻影皆因是其而化為虛無。

　　沒想到再次見到怪物，他反而鬆了一口氣。紀早川摸摸緊繃的脖子，仍能感到指尖陷入的觸感停留在上面。

　　「所以說，在愚蠢的年紀做出愚蠢的選擇，才會造成現在不可挽回的後果啊。」

　　小魔用尖爪輕輕戳紀早川的肩膀，那人只是垂著眼簾，身體輕易就被晃動，也沒有反應。

　　「走吧，有人讓我來帶你回去。」

　　紀早川沉默地點點頭，避開尖銳的黑爪，握住小魔柔軟的手掌。

　　一陣暖風吹過，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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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檢座，你終於醒了！」

　　紀早川睜開眼睛，肩膀被坐在他床邊的簡潤年激烈地搖晃。

　　「這裡是……？」

　　他感受到陽光與新鮮的空氣，意識到這次是真的回到了現實。他環顧了整個房間，復古的建築及擺設提醒了他，他應該是在他與刑警闖入的宅院內。

　　「我跟你說，要不是這些人有病就是我瘋了，他們自稱是跟警方合作的驅魔人，而且還養了一隻魔神仔當保全。」

　　「嗯。」紀早川沒有表現得很意外，安靜地聽刑警說。他只在乎一件事：「王皓人呢？」

　　「他和那個叫何允安的女孩出門了。我們也走吧，我在路上慢慢跟你說，回去還有一堆報告要寫。」和護城居裡的怪人們比起來，簡潤年突然覺得怪人檢察官親切多了，忙不迭地將他從床上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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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夠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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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悅甯走了進來，端詳著紀早川的臉。

　　「長得很普通嘛。」她評價道，「怎麼他們一個個都對你這麼死心塌地啊？難不成你是狐狸精變的？」

　　紀早川在幻境裡消耗了太多力氣，此刻已經懶得再去與人辯駁，何況他壓根兒不認識這個無故挑釁他的女子。他也想知道，這裡的人為何都對他充滿敵意。

　　孫悅甯見他毫無反應，倒是對他多了幾分好印象。

　　「紀早川，你要是真為王皓著想，就別再繼續找他了。」她由衷地說，「那個人腦子有問題，每次都想替別人犧牲，以為自己有很多條命可以送。」

　　「……」

　　「哎呀，說太多了。」孫悅甯笑了一下，「兩位慢走，還請不要大肆宣傳在這裡發生的事，否則我會親自解決掉你們。」

　　「威脅警察呢，還敢說你們不是犯罪集團？」簡潤年嘴上不屑地回應，身體卻很誠實地往門外走。他自稱不怕鬼，但這次受到的驚嚇還得緩一緩。

　　兩人經過院埕，走到大門外，簡潤年莫名感到心悸，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埕中央的地窖通道。他想，應該是錯覺吧。

　　外牆停著三輛車，有一輛是昨天沒見到的白色小貨車，興許是孫氏姐弟的交通工具。貨車的載貨空間用藍色防水布蓋著，如果他們再看仔細一點，會看見底下露出一隻明顯不是人類的斷臂。

　　但兩人的視線凝滯在仍停在門口的紅色march上，紀早川的沉默讓簡潤年不知所措。刑警總感覺檢察官醒來以後變得更疏遠了。

　　開車回到市區的途中，簡潤年在等紅綠燈的空檔終於受不了而開口：「我也是不得已才說謊的。」

　　「我知道。」

　　紀早川淡淡地說：「他就是不想見我。」

　　「不，我想他應該是很在乎你的。」簡潤年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想起土狗為了紀早川與小魔做的交易，那個神情確實是發自內心感到焦急。他說：「也許是有什麼苦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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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嗯。」

　　王皓挑了一顆供桌上的蘋果塞進嘴裡啃，被老先生悶聲警告。但他對供桌上的城隍像比了個「歹勢」的手勢，又繼續吃得起勁。

　　何萬忠嘆了口氣，「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

　　「呃，這我也不能控制啊，誰知道我跟紀早川會撞到同一個案子。」王皓無奈地說，「說到底這都是你孫子闖的禍，我已經替他背鍋背七年了。」

　　「別吵，當初為了救你我也是費盡心思。」

　　這種對話在王皓剛重獲新生時也重複過好幾次，已經成為兩人之間不痛不癢的玩笑話。

　　要說他完全不埋怨小顏害他過上這種隱姓埋名的生活，那肯定是騙人的，但何老這幾年來把他當親孫子一樣在照顧，又替他和孫家的人周旋，某種程度上已經盡力在彌補小顏當年犯下的錯誤。

　　「話說回來，我跟小安遇到的惡鬼附在封住祂屍體的水泥像上，但那東西已經被警察搬走了，恐怕要請洪隊長協助我們。」

　　「沒問題，我再聯絡他。」何萬忠摘下墨鏡擦拭，露出一直藏在鏡片後面的兩個空洞。王皓至今仍不敢直視何萬忠臉上崎嶇的皮膚，不動聲色地撇過頭去。

　　「目前看下來許潔母親的鬼魂似乎只針對她而已，對其他人沒有太大的攻擊性，過幾天等湦哥有空再找我過去吧。」王皓有些彆扭地說，「江暮臣最近有點奇怪，我打算回去跟他住，觀察看看。」

　　「反正就算我阻止你，你也聽不進去。」何萬忠擺擺手，「無妨，如果這樣能減輕你的罪惡感，那就去吧。」

　　「這可是你說的啊，我一秒也不想多待在這裡。」

　　「停，我話還沒說完。」何萬忠伸手攔住想溜走的麻煩份子。

　　「怎樣，我都受傷了你還想派案子給我？」

　　「我正是要說你被寄居蟹攻擊的傷口。」何萬忠不悅地責備他，「我知道你不愛留在護城居，但你惹上這種難搞的玩意兒至少也要回來讓我看看。」

　　「哈？」

　　「那是一種綑綁咒術，在宿主死亡以後，會將宿主的靈魂招至下咒者指定的地方，在那之前宿主就像是行走的標靶，易招來殺身之禍。」

　　王皓甚至現在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有這麼恐怖？」

　　「只有下咒者才能解除綑綁咒。既然寄居蟹死了以後咒術還沒解除，看來牠只是被派來接觸你的媒介，實際上下咒者另有其人。」老者停頓了一會兒，「在我們找到這個歹人之前你自己務必小心，如果瘀青又開始大面積蔓延，就馬上來找我。」

　　「是是是，我知道了。」王皓之前切切實實在鬼門關走過一遭，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

　　那隻寄居蟹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他依稀記得腹部中擊的時候似乎還有非常微妙的一絲冰涼，有點像是被針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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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萬忠雙目失明，但還是能感覺到王皓喪氣地拖著腳步走出正廳。

　　麻煩事接踵而至。老先生暗自感嘆，已然發生的事實果然無法因極力掩埋而就此消失，沉靜已久的過去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反咬一口。他總不能束縛王皓一輩子都活在顏品齊的枷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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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皓的房間位在外側的東廂房，應該說是他堆放雜物的地方，在他搬出去與周平湦同住之前，他一直都住在這個沒裝電燈的房間。

　　「你在收拾東西嗎？」小魔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房間門口，「紀早川留了東西給你。」

　　王皓抬頭一看，見到自己遺落在許潔家的武器，心情有些複雜。紀早川是看到這個才拆穿他的身份嗎？還是更早以前在白狗餐酒館時就憑聲音認出來了？

　　「謝謝啊。」他伸手接過染血的球棒。能找回來總歸是好事，它同時承載著極好與極其不願回想起來的回憶。

　　小魔提醒他：「你要記得跟我的約定喔。」

　　「別擔心，我向來言而有信。」

　　「那你聽好了。」小魔忽然雙手錮住王皓臉側，平時漆黑的瞳孔此時閃爍著野獸的光。「進門後，照我說的做——」

　　與牠對視的王皓，像斷了電般成為被操控的木偶，眼中黯淡無神，恍惚地隨著小魔的話輕輕點頭。

　　當王皓回過神來時，只看見小魔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

　　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也沒把這個插曲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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