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4 白狗餐酒館

　　淺藍色牛仔外套、黑褲白鞋……淺藍色牛仔外套、黑褲白鞋……

　　紀早川特別跟簡潤年確認過衣著，但當他到餐廳門口時，還是看到不少有類似打扮的男性站在門口排隊。

　　外牆用霓虹燈飾拼成的店名「White Dog Bistro」正閃爍著。

　　現代人吃飯時間越來越不固定，特別是位在信義區的餐廳，晚上七點半還是人滿為患。

　　感覺到手機傳出震動，紀早川低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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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隊］：你沒看到我嗎？你已經往我的方向看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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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早川環顧四周，忽然有個大略符合特徵的男人從候位的長椅上起身，朝他走來。紀早川正要打招呼，對方一開口卻是他沒聽過的粗曠聲線：「嘿，小可愛，你在找伴嗎？」

　　「啊？」紀早川愣住了，沒反應過來。「我……」

　　「抱歉，他有約了。」

　　簡潤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替他拒絕了搭訕的男人。

　　「謝了，簡隊。」紀早川有些懊惱，這次更仔細地記下簡潤年的輪廓與體型。

　　「這裡，呃……」

　　簡潤年知道他想問什麼。這間店的顧客性別比很不平均，放眼望去也才看到兩、三個女客人，其餘都是男人。

　　「這裡晚餐時段是餐廳，九點以後是gay bar。」簡潤年之前待在信義分局的偵查隊，對這附近很熟。

　　紀早川會被搭訕一點也不奇怪，他年紀看著比實際上更小，又一臉寫著「我很好騙」的樣子在外遊蕩，就算氣場再冷，也還是會有人願意冒險看能不能拿下這座冰山。

　　令簡潤年疑惑的是，這隻迷途羔羊在搭訕男走近時明明是見到救星的反應，在對方提出邀約後又馬上露出退怯的神色，就像是認錯人一樣。

　　簡潤年回想了一下，忍不住皺起眉頭。他跟那個鼻子扁塌的搭訕男長得一點也不像好嗎？他才不會穿緊身短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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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下旬，連晚上都還有近30度的高溫，紀早川看到簡潤年在冒汗，看起來不太高興。刑警想必是提早到了，在外面等他等了很久。

　　「你不熱嗎？要不要脫外套。」

　　「不脫，這是我的造型。」簡潤年反問：「你穿西裝不是更熱嗎？」

　　「沒辦法，我一下班就過來了。」紀早川聳聳肩。

　　「真難為你了，工作狂。我有訂位，直接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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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問您貴姓？」

　　「我姓黃。黃色的黃。」

　　「七點半、兩位的黃一鐸先生是嗎？」

　　「對。」簡潤年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那……兩位請往裡面走，請坐角落那桌。」

　　櫃檯請服務生幫忙帶位，兩人很迅速地點完餐，畢竟到了飯點，他們都餓了。

　　從他們的位子可以清楚看到吧檯區後面就是廚房，餐廳內裝故意將調酒師身後的牆壁挖空，讓顧客能看見廚師在內場活動的情形，廚師卻不見得能看到外面。

　　等服務生走後，紀早川終於憋不住：「黃一鐸？你到底是有多討厭他。」

　　「那傢伙很自以為是，而且上次去相驗完他吐在我鞋子上。」

　　「喔，難怪他後來把案子丟給我……」

　　也不知道黃一鐸是怎麼說服檢察長把案子派給他的，紀早川在心裡感謝了一番惹人厭的同事，讓他能與河邊腐屍案相遇。

　　「不過那不是重點。」簡潤年壓低聲音問他：「你不覺得老闆怪怪的嗎？」

　　「老闆？」紀早川低調地張望四周。

　　「就是那個在櫃檯的人。他是這間餐廳的老闆。」

　　「怎麼了，他哪裡奇怪？」紀早川剛才只覺得那男人特別高大，沒多留意。

　　簡潤年在心裡默默記下怪人檢察官的粗心程度，就這種觀察力，可是破不了案的。他告訴紀早川：「他一直偷看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你認識他嗎？」

　　紀早川想了一會，搖搖頭，「沒印象。」

　　事實上就算他正眼看著老闆的臉，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就像他認不出簡潤年一樣。

　　「不是吧，沒想到你在這個市場這麼受歡迎。」

　　簡潤年有些吃味，他只喜歡女人，但他分明比紀早川帥多了。紀早川不僅相貌平平，體格又不出眾，還總是板著張臉，怎麼才不到十分鐘就被兩個男人看上了。

　　隨後他腦筋一轉，閃過一個可能。聽說圈內人分辨同類的雷達很準。

　　「紀早川，你該不會是gay吧？」

　　簡潤年講話一點也不委婉。所以說他人際關係真的經營得很差，只在辦案的領域表現出色，人家說他是查案瘋子不是沒有原因的。

　　不過紀早川一點也不生氣，只是把問題丟還給他：「你說呢？」

　　「說說案子吧。」在等待上菜的同時，檢察官把話題拉到正軌。

　　黃一鐸當初做完相驗報告後就把偵查工作甩給他，說是法醫在等待家屬認領的期間不敢貿然解剖，給不出明確的回應。

　　屍體的狀態很差，看不出明顯外傷，目前只能斷定是生前溺死，無法完全排除他殺。

　　屍體從河流中游飄到下游才被發現，正是在Z大學外圍的河堤邊，平時很多人經過。還得幸好事發在暑假，沒有引起學生恐慌，要不然連紀早川都想直接往意外事故去處理。

　　老實說他當初同意從黃檢手中接手並不是出於正義感，他又不是聖人，他只是想在能力所及之處盡力而為。

　　黃一鐸跟他都是婦幼專組的，平時要靠外勤才有機會接觸到這種案子，全憑運氣。紀早川之前也辦過一些酒醉溺水的無名屍案，雖然與他在找的目標相差甚遠，但他還是不願放過任何一個可能。

　　紀早川本是想爭取換去重案組打探情報才拚了命地工作，沒想到他期盼許久的東西竟得來不費工夫。看來命運之神還是有在眷顧他。

　　他在心中把所有想得到的神都謝過一遍。

　　「我聽說後來屍體還是解剖了，法醫有新的說法嗎？」簡潤年問。

　　因為上頭不讓他繼續查了，刑警無從更新資訊。

　　「有，據說屍體有異狀。」

　　「喔？」

　　「死因確實是溺斃沒錯，楊法醫卻還是在屍體上發現鈍器所造成的多處皮膚挫傷，背上還有一排整齊對稱的孔洞，像被針刺過。但這些傷口都沒有生活反應。」紀早川說，「如果說是他殺，就很有可能是兇手將死者溺死後，又拿凶器折磨死者。但如果沒有外力介入，很難想像那些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他們在餐館裡輕聲交談，幸好他們這對奇怪的組合不算突出，背景音樂與其他食客的談笑聲蓋住了他們的聲音，沒人會聽見怪人與瘋子在餐桌上談論有關屍體的話題。

　　簡潤年稍微思考了一下：「這算異狀嗎？我覺得你的第一種猜測還挺合理的，監視器的確是拍到『土狗』拿著球棒跟在死者後面，行跡詭異。也許是有私仇。」

　　「還沒說完。」紀早川打斷他的推斷，「雖然屍體泡在水中本來就會加速腐敗，所以那具水浮屍爛成那樣乍看之下還算正常。但楊法醫說，他推測死者至少已經死亡一週以上了。」

　　「一週……你是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回推？」簡潤年狐疑地問。

　　紀早川喝了口檸檬水，緩緩放下玻璃杯。「從發現屍體當天。」

　　「怎麼可能！死者在被發現的前一天都還活著，監視器都有拍到！」

　　簡潤年太激動，一時之間沒控制住音量，引起不少側目。他又壓低聲音，有些責怪的意味，「這麼弔詭的事情，你怎麼現在才說？」

　　紀早川淡淡地回應：「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接到電話，楊法醫只跟我一個人說。因為她才剛執業不久，被嚇得不輕，又沒人信她。」

　　而且還是因為紀早川「怪人」的名號太響亮，楊法醫才願意跟他吐露真實的看法。

　　「當然不信啊，這怎麼信啊！」簡潤年往後靠向椅背，一副受不了的模樣。「會不會是她技術不到位啊？」

　　紀早川則是微微皺眉，不太認同刑警的看法。

　　他開口：「先不說這個了，你查到死者的身分了嗎？」

　　死者的面部全毀，只能推估是40至45歲上下的中年男性。

　　「沒，根本沒人來認領。」簡潤年擺了擺手，「之前拿到的DNA報告也沒什麼用，死者沒有前科。」

　　「這樣啊。」

　　「但是死者很奇怪。我從監視器畫面擷了張臉部特寫，到附近沿路去問，店家雖然都不認識他，卻都對他有印象。說是發現屍體當週死者才開始出現在那一帶的，身上還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簡潤年捏著鼻子做了個鬼臉，彷彿光是形容都能聞到臭味。

　　散發惡臭、死亡至少一週以上？

　　路人的證詞再加上法醫的判斷，紀早川心裡剛有個不切實際的猜測，又馬上搖搖頭。「先看能從土狗身上查出些什麼吧。」

　　他問簡潤年：「你說他是警方線人，具體是哪方面的？」

　　毒品？幫派？金融犯罪？什麼樣的人會大牌到讓警方動不得？

　　簡潤年也很挫折，「別問了，我也想知道。」

　　要是郭大維肯告訴他多一些資訊就好了。

　　這時服務生端著盛滿食物的餐盤走了過來，一一擺放在桌上，最後放了一盤有層漂亮焦糖的烤布蕾在簡潤年面前，旁邊還有一碗撒著堅果脆片的香草冰淇淋，讓愛吃甜食的紀早川忍不住頻頻偷看。

　　簡潤年才沒閒錢點隨便一小塊都貴得要死的甜點，查這案子他得自掏腰包。

　　「呃，你應該是送錯桌了。」

　　「您好，這是白狗餐酒館特別為您精心製作的甜點。」服務生示意廚房的方向，「是主廚招待。」

　　簡潤年錯愕地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餐巾紙，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紙上寫著幾個歪七扭八的大字：吃完就滾，別來煩我。

　　他看向廚房，廚師們來回走動，沒有異狀。字條的主人並未出現。

　　這是哪門子的待客之道？

　　簡潤年感受到紀早川收不住的視線，將甜品推到對方桌前，連同那張寫了字的紙巾。

　　「看來他知道我是誰，一定是局裡有人告訴他我在繼續查這個案子。不過他應該還不知道你在幫我。」

　　「嗯。」

　　紀早川表面上平淡地應和著，內心翻湧至極。

　　即便甜點在前，他也無心品嘗。

　　他認得那個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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