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22 照妖鏡

　　白天的護城居頗具一種與世隔絕的淡雅清幽，老舊的紅磚在一片綠意中凸顯出了生活的氣息。與門樓相對的是敞開的廳堂，有兩人正坐在矮桌的兩端聽著蟬鳴對弈，夏日逼人的高溫似乎獨獨略過了這座宅院，兩人悠哉地喝著熱茶，只偶爾拿摺扇搧個兩三下。

　　簡潤年正準備出聲打擾，一陣有力的風朝他直面而來，落在離他腳尖不到五公分的地面。一顆黑色的圍棋被嵌進用石灰與砂石鋪設的地面。他吞了吞口水。

　　「你是？」出手的人問，又伸手在碗裡撈出一顆黑棋，穩穩地放在棋盤上，擋住白棋的去路。

　　她是一名身材嬌小的年長女性，長髮編成一束樸素的三股辮盤在腦後，用一支雕刻細緻的玉簪固定著。時間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絲毫不減她的韻味，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幾歲。

　　簡潤年原本被她脫俗的氣質給吸引，一想到地上多出來的棋子，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趕緊表明身分：「我叫簡潤年，上次來過。何老先生應該知道我。」

　　何萬忠沒有接到簡潤年投射過來的求救眼神，只是靜靜地坐在女人對面，手指搓著白棋，思索下一步的去向。刑警在陽光下才看清楚，戴著墨鏡的老人似乎是在用鏡片遮擋傷疤。不過疤痕若是長在那個位子上，恐怕也已經造成後天的眼盲，他竟然還有餘力跟人下棋。

　　「前幾天有兩個小朋友闖進來，你就是其中一個吧？聽他們說，你是我先生的隊員。」女人含蓄地向他微笑致意，好像剛剛差點廢了簡潤年腳的人不是她。

　　「什麼？」簡潤年以為自己聽錯。「你先生是哪位？」

　　女人沒有回答他，自顧自地對著門外輕喚：「小魔，讓另一個人也進來吧。」

　　頂著西瓜皮的小男孩走在前面，手拉著早些時候被擋在門外的紀早川往正廳走來。簡潤年見紀早川的表情像是在極力忍耐，他可以想見對方眼裡看到的景象，頓時有些同情。

　　紀早川環顧了一圈，沒有見到王皓的身影，期待又落了空。他剛剛被小魔阻止入內時，已經看過外面的其他房間，只有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青年在其中一間廂房裡睡覺，他不好意思打擾。牆外也沒見到王皓那台又老又破的小車。

　　「英姑，你們不是說不能讓他進來嗎？」小魔委屈地問。牠剛剛好不容易說服紀早川陪他玩捉迷藏，現在又泡湯了。牠可是很少找到這麼好騙的人類欸。

　　「因為那隻狂犬不在，所以沒關係。」英姑溫柔地摸摸牠的頭，「你下山去玩吧，日落前還有幾個小時，不可以吃人喔。」

　　「真的嗎？太好了！」小魔瞬間精神起來，為了感謝這難得的放風機會，對紀早川又親又抱的才跑出門外。檢察官的臉是綠的。

　　「紀先生。」何萬忠從棋盤中抬起頭，站起來向紀早川微微欠身。「我孫子受你照顧了。」

　　「您這是……？」紀早川沒有馬上反應過來。

　　「品齊以前常說起你的事。」老先生說。

　　紀早川曾聽小顏提到過他的親人，再加上簡潤年先前描述過戴著墨鏡的長袍老者，心裡也有了底：「想必您就是小顏的外公。」

　　「是的，很抱歉上次讓你經歷了不好的事情，沒能盡到地主之誼，實在慚愧。」何萬忠又再次向他彎腰。

　　「別、沒那麼嚴重，您先起身。」紀早川慌忙過去將老者扶正，「我才是……」

　　事實上他因為愧疚，至今為止都不敢尋找小顏的家人——他無法對小顏的死做出交代。

　　「罷了，那也不是你的錯。」何萬忠不再繼續重提舊事，「你們此番前來，定是有要事相告吧。」

　　「是的。」

　　紀早川與簡潤年交換了眼神，便簡要地轉述了許潔為畫皮所扮之事。

　　「您們是這方面的專家，還要勞煩各位出手相助，讓真正的許潔回到安全的地方。」

　　英姑挑起一邊眉毛，毫不避諱地打量紀早川。何萬忠則是撇過頭，不知在思考什麼。

　　兩位長者的氣場明顯與普通人不同。雖然檢警二人是第一次見到英姑，但他們從上次的經驗判斷，何老似乎有調動其他驅魔人的權力，也能從其他人的話裡多少聽出對他的敬重，而這個被小魔稱作「英姑」的女人卻可以與之平起平坐，還可以決定小魔的去留，看來也非等閒之輩。

　　紀早川被英姑的視線瞧得渾身不自在，背部挺直，迎向她的目光：「您是不相信我嗎？」

　　「不，我只是從未親眼見過照妖鏡，感到好奇罷了。」

　　英姑捧起盛滿熱茶的茶杯，輕輕吹了一口氣。白煙一下就飄散在空氣中。

　　「照……妖鏡？」紀早川疑惑地跟著重複了一次。

　　「之前我們一直想不通你怎麼會只遇到小顏、卻從沒見過其他妖怪，直到Kiki撿到你留在大門口的繩子。按理說你應該從小就見到無數次妖怪、被纏上無數次，這就是照妖鏡的宿命，但你卻奇蹟似地只遇到一個半妖。」英姑偏著頭，若有所思地望著紀早川，明明眼神是停留在他臉上，卻十分空洞，僅僅是在注視著一個物品。「該說是奇蹟嗎……應該說是你非常幸運，能和那個體內流著至陽之血的人一起長大，沒有鬼怪敢無緣靠近。即使後來你們分隔兩地，你遇到的第一個妖怪又是何老那個心地善良的孫子，甚至還在死前把護身符交給你……你真是備受喜愛呢。」

　　紀早川恍惚地消化著突然的訊息，簡潤年在一旁有聽沒有懂，倒是發自內心產生疑問：「等等，所以你們驅魔人也看不出妖怪的原形嗎？」

　　「是的。就是因為看不出來，照妖鏡才這麼罕見。」

　　「比日本製造的壓縮機還稀少嗎？」簡潤年還有心情說笑。

　　英姑捧場地掩著嘴笑。

　　「當然，我們自己有辨認妖物的方式。」她向兩人解釋：「驅魔人可以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能看見鬼魂的『陰陽眼』，他們天生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來保護自己，每個人的異能不太一樣。另一種是像我一樣專門獵捕妖物的『獵人』，我們的嗅覺天生比常人靈敏，可以分辨出人類與妖物氣味的不同。可惜的是，陰陽眼只能看到靈體，卻分不出有實體的活物是人是妖。同樣的，獵人也感受不到鬼魂的存在。」

　　「那王皓是哪一種呢？」紀早川將心中生出的疑惑問出口。

　　「他哪種都不是。」何萬忠忽地開口，搶在英姑之前回話。

　　英姑看了何老一眼，低頭抿了一口茶。她再次接續話題時，巧妙地避開了紀早川探詢的眼神。

　　「王皓沒有發現許潔是畫皮所扮的，也是情理之中。他沒有做獵人的天賦，訓練再多也有跨不過的坎，自然是看不穿畫皮那種狡猾的把戲。」她說。「再者，變形怪是相對溫和的人形妖物，不會攻擊人類，我們通常不會主動獵捕牠們。但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牠們能與易容對象共情、做出與之相符的舉動，我們難以識破此種高度偽裝。」

　　「啊，但我記得就連小顏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變成誰……？」紀早川提出疑問。

　　「那是因為他只有一半的血統，無法自如地控制。」

　　英姑說，「那孩子一直很嚮往人類的生活，卻偏生註定無法融入人類世界。」

　　蟬鳴嘎然而止，零星的鳥叫聲被孤立出來。空中無風，院子中央的地窖木門卻傳出細微的沙沙聲，宛如有氣流在裡頭游轉。午後的悠閒忽然呈現出肅殺的氣息。

　　簡潤年注意到英姑在提及顏品齊時，臉上並非掛著與語氣相應的遺憾神色，而是眉頭微蹙，視線看向別處。他從這些細微的動作中，第一個接受到的情緒是「責怪」。

　　簡潤年嗅到一絲異樣。

　　這些人對顏品齊的死，為什麼是這種無可奈何的反應？是因為已經時隔太久了嗎？而且他們把王皓當自己人般留在護城居，也看不出對他有怨。

　　戴著墨鏡的老人搖著頭，嘆了一口氣：「別提了，說正事吧。」

　　何萬忠敏銳地問：「畫皮不會只是一時興起，牠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紀早川被問得心裡一緊，果然能掌管護城居的不會只是尋常的老人家。

　　「牠說……」他瞄了簡潤年一眼，猶豫地開口，「牠是來為小顏復仇的。」

　　他沒事先向簡潤年透露，是因為王皓與小顏的關係難以解釋，但既然對方都已經猜到了，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果不其然，刑警對此並不高興。

　　簡潤年雙手抱胸，玩味地注視著檢察官，並不插嘴發表意見。

　　但真正讓紀早川難以啟齒的原因，除了對簡潤年的顧慮外，是他不願意被解讀為死纏爛打、懇求失去孫子的老者去保護殺死他孫子的人。

　　他不敢揣測何萬忠對王皓的態度，只是一昧地低頭緊盯著地面，戰戰兢兢地把話說完：「我猜水泥裡封著的惡鬼是牠用來引出王皓的誘餌。」

　　話音落地，何萬忠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此沒有任何評價。

　　反而是英姑肉眼可見地皺起了眉頭，轉向站在一旁的刑警道：「勞煩你去請悅甯過來一趟。」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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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側的西廂房是獵人的休息室。方才小魔直接敞開通往內埕的大門讓他進去，簡潤年還沒來得及在外面繞繞。

　　他腳步躊躇，有些抗拒再次和獵人接觸，那對姐弟給他的第一印象可稱不上友好。

　　他並未刻意放輕步伐，再加上稍早之前紀早川跟小魔鬧出的動靜，稱職的獵人早該要察覺有人靠近。

　　當簡潤年將半掩的房門推開時，迎上的是孫穎其探詢的視線。對方好像知道他不成威脅似的，還懶洋洋地躺著，睜著帶有睏意的眼睛打量他。

　　「你姐呢？」簡潤年問。

　　孫穎其揮揮手，大概是「不知道」或是「不在」。

　　他也不管外人眼光，光著膀子翻身繼續睡。在這個沒有空調的老宅裡，還能睡得怡然自得，某種程度上是個狠人。

　「都什麼時間了還睡？」

　　風扇直直對著賴床的年輕人吹，在炎夏還穿著袖套的刑警「嘖」了一聲，打算透過卑鄙的手段來逼對方起床。

　　床邊堆著幾個未封死的黑色塑膠袋，明顯是房間的主人一進門就隨意扔在地上，還未收拾。簡潤年正要走過去拔電扇的插頭，經過時不小心踢倒其中一袋，裡頭的東西慢慢從袋口滑落，最終順著粘稠的液體整個攤在外頭。

　　白色的長條物露出，仔細一看會發現它是由一節一節的晶瑩剔透的橢圓體所組成，每節與拳頭差不多大，節與節之間皆有一對帶有倒鉤的長刺突出，像足器一般向內彎曲，除去外表僅為透明的軟殼之外，不禁讓人聯想到巨型蜈蚣。

　　「這是什麼鬼！」

　　簡潤年幾乎整個人跳到床上，不敢再下腳，緊緊攀著孫穎其的手臂劇烈搖晃。他總覺得他踩到了某種濕滑的黏液，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

　　孫穎其扒開他的手，緩緩坐起身來，帶著倦意揉了揉眼睛。

　　簡潤年這才注意到對方身上還黏著一些跟袋子裡那東西相同的組織碎片，尷尬地往旁邊挪了挪屁股。

　　「呃……抱歉，打擾了。」

　　顯然這位是剛「打獵」回來補眠，擾人清夢可不是他喜歡的風格。

　　簡潤年正想著溜之大吉，還在琢磨著從哪裡下床才能避開噁心的東西，就感覺肩上多了一份重量。

　　「找她幹嘛？」

　　一開口就能從語氣裡聽出濃濃的睡意和被吵醒的不滿。孫穎其的額頭抵在他的左肩，把他當枕頭一樣靠著。他並不知曉自己身上的味道讓還在迷糊中的獵人感到難以抗拒，只覺得熱。

　　「你這不是能說話的嘛。」

　　簡潤年小聲嘀咕，推搡著想讓熱源離遠點，可惜沒有成效。

　　「你先告訴我地上那玩意兒是什麼，看起來有夠恐怖。」他還對剛才受到的驚嚇心有餘悸。

　　孫穎其閉著眼睛在他肩上蹭了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寄居蟹。」

　　「啊？就是顏、王土狗說的，會偷屍體當殼的怪物？這哪裡是背著貝殼跑的小傢伙，根本是異形吧……」簡潤年向來反感多足的節肢動物，眼睛始終無法在寄居蟹上多停留一秒，卻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牠是怎麼操縱屍體的？」

　　以前從來沒有外人問過關於妖怪的問題，孫穎其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從何處說起。

　　簡潤年感覺到肩上的重量終於消失，正鬆一口氣，又無預警地被從後面按倒在床上。

　　「喂！你他媽發什麼神經啊！」他扭頭對著跪在他身後的人大罵，奈何論力氣他還是略遜一籌。

　　孫穎其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看他，似乎是為沒掌握好力道感到不知所措。緊接著一隻手覆上他的後頸，指尖輕輕順著脊椎一路向下，直到靠近尾椎時簡潤年下意識地抖了一下，對方才終於收手。

　　「……這樣。」年輕的獵人放開他，眼神飄移到地上的寄居蟹殘骸。「把兩邊的刺戳進去。」

　　簡潤年這才了然孫穎其是在示範寄居蟹攀附於屍體的位置，與河邊腐屍案那具無名屍背上異常整齊的傷口一致。

　　恰好應證了王皓沒有說謊。但紀早川對王皓的無條件信任讓他很不是滋味。

　　「真令人不爽。」

　　他爬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才對孫穎其說：「你姑姑要孫悅甯過去，是關於變形怪的事情。」

　　「……！」

　　孫穎其聽到關鍵字，澈底清醒過來，迅速地從床頭抓了件衣服套上便奪門而出，把簡潤年丟在房裡和妖怪殘骸獨處。

　　「喂，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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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姑。」

　　孫穎其走進內院，瞥了一眼站在何老身側的紀早川。

　　「Kiki，我以為你還沒回來呢。」英姑朝青年招手，「你姊姊呢？」

　　「下山去了。」

　　「沒事，你再轉告她就好。這次也需要你們一起行動。」

　　「變形怪……跟品齊哥有關嗎？」他試探地問。他們已經很久沒接到跟變形怪有關的任務了。

　　英姑沒有正面回應，只是簡短地說明情況，要孫穎其與孫悅甯二人負責處理掉畫皮。

　　「做得到吧？」雖是這麼問，但女人似乎沒有給他其他選項。

　　孫穎其沒有馬上點頭。

　　他向來聽從指令，不論是姑姑還是姊姊的指示他都會照做，但這次他異常地反彈：「英姑，我不願意。王皓是自作自受，他該自己承擔。」

　　「聽話。」英姑的語氣稍加嚴厲，「這不是為了王皓，是為了無辜被捲入的人。」

　　年輕人低下頭，看不見他眼裡的情緒波動。「……是。」

　　英姑讚許地拍拍他的肩膀，對著紀早川與從外面跑回來的簡潤年說：「畫皮交給我們來操心就好，兩位不必擔心。反倒是水泥像——」

　　她看向狼狽地擦著汗的刑警，兩指尖夾著一顆黑棋，溫婉地開口：「如果簡警官願意配合，事情會好辦許多。」

　　「當、當然，這是我該做的。」

　　簡潤年面上殷勤地應了下來，私下不免埋怨自己根本無從拒絕這明晃晃的威脅。「法醫很快就要解剖了，能動手的時間只有這兩天，不管你們打算做什麼，動作要快。」

　　鬼魂涉及陰陽眼的工作，何萬忠接過話，對刑警微微頷首：「我會請人明晚與你在警局會合，屆時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

　　「我們的棋局尚未結束，兩位應該也有其他事要忙吧。」

　　墨鏡遮擋住了老先生的靈魂之窗，不過即使他們無法判斷何老的神色，也聽得出他是在下逐客令。

　　「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告辭了。」

　　紀早川對著驅魔人一一鞠躬，與簡潤年一前一後地踏出護城居的大門。

　　回程的路換檢察官開車，刑警都還沒擠進副駕駛就迫不及待地問他：「我不在的時候他們跟你說了什麼？」

　　紀早川動作一頓，「沒什麼。」

　　「唉，你又來了。」簡潤年早知道他有囤積祕密的壞習慣，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對了，驅魔人的後代竟然出現半人半妖，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不……這對小顏來說是個詛咒。」

　　紀早川面無表情地發動引擎。

　　「那傢伙不可能是來復仇的，時機也不該這麼剛好。」

　　小輩們通通散去後，女人輕聲說道。

　　何萬忠問孫又英：「十年前失竊的《妖魔紀事》，就是那個叫作『畫皮』的妖物偷的吧？」

　　孫又英眼中的溫婉在頃刻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若冰霜的疏離。她手一揮，棋盤上的棋子全被掃落在地。

　　「當初是你讓品齊去追混進護城居的小偷，給他逮到機會和狡猾的老東西學些壞的。」她淡然地吐出心裡真實的想法：「所以說妖物的本性都一樣，沒一個好東西。」

　　「又英！」何萬忠低聲喝斥。

　　「怎麼，我哪裡說錯了？早就警告過你別留下那個晦氣的孩子，你偏要給他機會，他死了以後你還得繼續幫他收拾這爛攤子。」

　　孫又英語氣輕飄飄的，說的卻是重話。

　　「你真以為王皓是心甘情願留在這裡贖罪？要我說，他殺了你的蠢孫子，就跟其他獵人一樣只是盡了本分，何罪之有？」

　　她的眼神極為冰冷，縱使何萬忠臉上只剩眼眶的空殼，也能「看見」她的輪廓流動著晦暗的藍光，向外溢出張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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