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20 畫皮

　　紀早川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整個檢察官辦公室因此充斥著緊張的氣氛。

　　「小陳，你是不是去現場的時候弄錯了什麼流程？還是忘了填什麼單子？怪人為什麼看起來這麼低氣壓……」其他檢察官趁著午休聚集在陳筱晨的位子旁邊，都想知道第一手八卦。

　　陳筱晨也覺得很莫名其妙，她現在早就不是與紀早川配合的檢事官了，要不是那天只有她留在辦公室沒去吃晚餐才接到要求支援的電話，也不會是由她去張羅許潔的案子。

　　「應該跟我無關吧，他這個反應不像是在生氣。」她委婉地把圍觀的人遣散回去，埋頭繼續處理工作。真要說的話，簡潤年也很奇怪，他那天跟紀早川分明都在現場，卻在報警之後消失了整整一天才回來說明案情。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陳筱晨一直在等簡潤年的電話，但那個男人絲毫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陳筱晨根本無暇分析地檢署裡的氛圍，她腦海中一直浮現出簡潤年褪去衣服後裸露的胸膛以及……那傢伙果然是壞男人嗎？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個吸引渣男的特質！

　　檢事官辦公室突然一片安靜，陳筱晨才剛咬第一口御飯糰，抬頭就看見紀早川正在朝她的位子走過來。呵呵，比起想著渣男，她可能要先考慮辭職。

　　紀早川確認了一次她工位上的名牌，才向她開口：「小陳，你下午有空主持偵詢嗎？」

　　「我嗎？」

　　「對，我想你應該繼續參與水泥封屍案。上次我跟簡隊有事先離開，你處理得很好。」紀早川想起自己前天為了追王皓而衝動地離開現場，不只沒見到他在找的人，還險些被困在護城居裡，短時間內發生的荒唐事不免令他露出苦笑。

　　陳筱晨和其他分神偷看的檢事官全都嚇了一跳。

　　完、完蛋了，苦笑也是笑，那個萬年面癱的怪人竟然笑了。究竟這是遲來的世界末日，還是紀檢座終於因為超出負荷的案件量而發瘋了？

　　「如果你還有其他案子要處理也沒關係，我再問問看其他檢事官。」紀早川又恢復了往常的面無表情。

　　「不、不用。」陳筱晨差點噎到，「我有空，我午休結束就去準備。」

　　「謝謝，辛苦你了。」紀早川朝她點頭，便不再打擾小陳的午餐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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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小時後，他接到小陳說許潔已經從醫院過來地檢署的通知，疑惑地拿著卷宗下樓去詢問室。許潔的狀況特殊，他們沒有馬上逮捕她，也沒有聲請羈押，她是自願協助檢方調查的。

　　順帶一提，她不打算控告在她家搗亂的兩位不速之客，紀早川鬆了一口氣。

　　「紀檢，她說希望負責她案件的檢察官能旁聽。」陳筱晨站在門口等他，面色憂慮。「還是我們要請黃檢過來？她對黃檢比較熟悉一些。」

　　「不用，檢察長交代我要讓黃一鐸迴避。」

　　紀早川冷峻的態度讓小陳很擔心被告會不會因此不肯打開心房。紀早川本人倒是不在意，他聽簡潤年說了在護城居的見聞，也了解到王皓與何允安在許潔家發生的事情始末，想來許潔是被嚇壞了，這種時候誰來主持訊問都一樣，反而更要趁著許潔還處於驚嚇狀態才能問出實話。只不過她的要求的確是很奇怪。

　　「那就進去吧。」陳筱晨率先開門走了進去，告知坐在裡面臉色蒼白的女人程序事項以及她可以主張的權利。

　　紀早川踏進偵訊室的那一刻，看見將被詢問的被告，頓時整個人僵硬得難以再往前多走一步。他的手在發抖。

　　「許潔小姐，這位就是負責你案件的檢察官紀早川。」

　　陳筱晨用眼神詢問紀早川為何不坐下，後者只好勉強拉開椅子，坐得離被告稍遠。

　　「您好。」

　　女人虛弱的聲音響起，聽起來毫無傷害，只有紀早川冷汗直流。

　　原本該是如同小陳一樣模糊的臉，他卻能清楚看清——他看見本該坐著女人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身穿女人衣著的小老頭，相貌極為醜惡，皮膚乾癟，身上有多處深淺不一的大塊痕跡，讓紀早川聯想到蛻皮的蟒蛇。

　　陳筱晨似乎完全沒發現任何異常，提出了幾個確認身分的問題，小老頭都用女性的聲線對答如流。紀早川目睹過類似的情況，但這麼離奇的場景他還是第一次見。

　　「小陳，你可以上樓幫我跟黃一鐸要許君如的卷宗嗎？」

　　他有想確認的事情，歉疚地找藉口將檢事官支開。

　　「可是——」

　　「我們等你回來再繼續進行，不用著急。」

　　「喔、好的。」陳筱晨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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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早川暫時中斷錄音設備，抬頭看「女人」的表情，發現那張佈滿新舊傷口的臉正咧著嘴笑，十分恐怖。

　　「別裝了，我知道你不是許潔。」檢察官鎮定地面對，「你是誰？」

　　「看來，你就是小顏常常提到的『早川』吧。那個他愛得要死的紀早川。」小老頭用回自己沙啞的聲音，雙手撐在桌上，歪著頭打量紀早川。「怎麼會這樣呢？偽裝真的對你不起作用。」

　　紀早川皺起眉頭，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椅子。「你認識小顏？」

　　「當然，他是我們族人與人類生下的混血，是很特別的孩子。」小老頭頗為自傲地說：「而我呢，是我們族裡技藝最精湛的變形怪，他們都叫我『畫皮』。那孩子只有臉部能變化，卻又無法隨心所欲地變動，所以他常來找我討教。」

　　「小顏是……變形怪？」

　　在見過小魔以後，紀早川已經不驚訝妖魔的存在，但他從沒認真想過顏品齊為什麼會每天都變成不同人的臉，應該說是他刻意不去想。不過這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他發現自己似乎一點也不了解顏品齊。

　　但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既然從頭到尾「許潔」都是畫皮假扮的，那引導王皓等人前去驅魔的靈異事件又是怎麼回事？

　　紀早川琢磨著開口詢問：「真正的許潔人在哪裡？你又為什麼要假扮成她？」

　　「她只是誘餌而已。」小老頭勾起嘴角，笑得晦暗不明：「既然你能看見我們的本體，你也知道小顏被當成那個誰死了吧。」

　　紀早川沒料到自稱是變形怪的妖怪會開口牽扯七年前的事件，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吞了口口水，謹慎地盯著畫皮：「你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可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小老頭眼珠子溜轉，看起來有一肚子的壞水，「王土狗殺死了何家的寶貝外孫，後來竟還成為守門人，在護城居裡混得風生水起。嘖嘖嘖，你說這像話嗎？」

　　守門人？

　　紀早川沒能理解畫皮話中的所有意涵，但他捕捉到最關鍵的重點——是王皓殺了小顏。所有證據都指向這個結果，但這是第一次有人明白地開口指摘。

　　他的心漸漸向下沉，喉嚨乾澀：「所以你是想對王皓復仇嗎？」

　　「復仇啊……我沒有一天不想。」畫皮抬頭看著空白的某處，似是在回憶。牠反問紀早川：「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嗎？」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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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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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探出一顆頭，是小陳回來了。

　　「紀檢，你要的東西我幫你拿來了。」

　　紀早川起身接過小陳遞給他的卷宗，「謝——」

　　「抱歉，我覺得不太舒服，我想走了。」畫皮又恢復女人的聲音，故作柔弱地低著頭對兩人說。

　　「哈？」陳筱晨才剛跑下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紀早川也還沒問到真正的許潔下落為何，正想攔住畫皮，沒成想對方竟開始低聲啜泣，哭得梨花帶淚（至少在陳筱晨眼裡是這樣），站在門口的法警便闖了進來將她護送出去。

　　紀早川看見畫皮暗地裡朝他露出冷笑，彷彿在重複剛剛他沒回答的問題。

　　王皓殺了小顏，他難道不想替小顏復仇嗎？

　　他哪裡有資格。

　　事到如今，從知情人口中聽到他最不願承認卻又最符合現實的猜想，沒有紀早川想像中那麼窒息，但心還是涼了半截。

　　不過，畫皮的話不一定可信，也許牠只是在離間他與王皓的關係……可是他這麼做又有什麼好處？

　　「紀檢，你還好嗎？」陳筱晨發現檢察官臉上沒什麼血色。「你該不會又沒吃午餐了吧？」

　　「嗯，我沒事。」

　　紀早川深吸了一口氣，將混亂的思緒暫時放到一邊。

　　「抱歉，讓你白跑一趟。」

　　「沒事啦，這種事經常發生。」陳筱晨心裡當然滿是抱怨，但明面上還是假裝豁然。

　　「我還想請你幫忙聯絡簡小隊長，我需要他幫我調查在水泥像被發現之前許潔的行蹤。」紀早川表情嚴肅地說。

　　「沒問題，我現在就去。」

　　陳筱晨必須掐著自己的大腿肉才不至於表現得太高興。沒辦法，簡潤年的臉真的非常符合她的審美，既然對方不主動聯絡，她現在有理由了。

　　——可惜她沒能高興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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