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1-3_關雲齊

　　晚上，他背對著我睡，離他躺下已距離一個小時了。

　　我伸手環住他，他沒有任何反應，不管他是睡著了還是根本不在乎，我早就想這麼做了，而他沒有拒絕。

　　這個想法讓我更加肆無忌憚。輕輕收緊手，他靠近著我的體溫，他的呼吸很穩，胸腔起伏的節奏規律得近乎冷漠。

　　我把臉埋進他的背後，額頭抵著他的肩頰骨。我貪戀著他的溫度，貪戀著他沒有將我推開。

　　他的沉默就像允許我進取一樣，我知道他不清醒，但控制不了自己這樣想。

　　我知道，我再也不是只想陪在他身邊了。

　　我想佔有他。

　　這個想法在我腦海徘徊很久，直到想到他有一天可能不需要我。

　　也可能「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那樣，他什麼都不需要了，就沒有我能存在的地方了。

　　他不能變好。

　　——我甚至希望他不要好起來。

　　這讓我停住了呼吸，卻以為沒有擊潰這個想法的必要。

　　這樣，他或許才有辦法在我身邊，不想著離開。

　　我突然明白，我想要的已經不是陪伴，不是守著，也不是被信任。

　　我想要的是——

　　在他能選擇的時候，沒有其他選項。

　　就只有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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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我醒來時他已經不在床上，一瞬間我有些慌張，直到看到隔壁房間的燈光時。

　　他在整理她的東西。

　　我站在門外，停住了正要敲門的手——他不會希望我打擾到他的。

　　回老家整理完後，他帶了一大箱行李箱南下返家，昨天回來時已經很晚了，他只把行李箱放到隔壁房間就上床去睡了。

　　完全沒有我可以插手的餘地。

　　他的過去裡，我甚至連旁觀的機會都沒有，敲了門只會被他拒絕。

　　是嗎？

　　都沒試過怎麼會知道呢？

　　我站在門外，手還停在半空，沒有敲下去。

　　門縫下透出一道細細的光，灰塵在光裡浮動，像一層沉不下去的霧。

　　我只是想問他要不要吃早餐。

　　只是——不想被排除在外。

　　這樣想著，我輕輕敲了一下門。

　　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他不想聽見，完全可以當作不存在。

　　裡面停頓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不像正常的停頓，更像是在決定要不要回應我。

　　「什麼事？」

　　他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有些低，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我心裡一鬆，又立刻繃緊。

　　「我看你起來了。」我說，「想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門後沒有立刻回話。

　　我幾乎可以想像他在裡面的樣子——

　　被箱子、物品，被過去包圍著，冷冷撇了一眼這扇門。

　　「不用了。」他說：「你先吃吧。」

　　語氣很平靜，卻明確把我擋在外面。

　　我本來該就此退開的。

　　這是他的界線，一向如此。

　　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瞬間我忽然覺得——

　　如果我現在退了，之後就再也進不去了。

　　「我可以進去嗎？」

　　話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了下。

　　門內靜得過分。

　　我能感覺他是真的停下來了，像是被這句話打斷了原本的節奏。

　　「裡面很亂。」他的聲音低啞。

　　不是允許。

　　但也不是拒絕。

　　他的意思可能帶有一點拒絕，但我現在想當毫不知情。

　　「我不介意。」

　　門後又沉默了一會。

　　久到我懷疑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回應我。

　　「門沒鎖。」

　　話落下的時候，我的手已經搭上門把。

　　我沒有再問，沒有給他反悔的空間。

　　隨著灰塵散落，陳舊的味道瀰漫了整個空間。

　　他側著我，正在堆疊那些那些沒人可以穿，卻捨不得丟的衣服。

　　「你想進來做什麼？」

　　床上有床看起來很新的被褥，清雅的書櫃和桌子，上面由灰塵所覆蓋。

　　他坐在地上，折好一疊衣服後，將它們放進衣櫃。上頭沒有幾件衣服，而整體的衣物顏色由灰黑、白所組成。

　　跟哥哥平時穿得很像。

　　「我只是想陪你。」我說得很理所當然，「作為你的弟弟，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他看了我一眼，「這沒必要。」

　　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個早就確定的事實。

　　「對你來說沒必要。」我說，「但對我來說不是。」

　　他沒有立刻回話。

　　那一眼很短，不像拒絕、也不像妥協，更像是在衡量——

　　衡量我是不是站得太近了。

　　「你想知道的，不會讓你好過。」他說。

　　他在提醒我，提醒我現在還有退路。

　　但我不想退。

　　「我已經不好過了。」我說得很慢，「不是因為你的過去，是因為你把我排除在外。」

　　這句話一出口，他停住了手。

　　「雲齊。」他低聲說，「這不是你該知道的。」

　　「那是你替我決定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灰塵在腳邊揚起，「不是我選的。」

　　他的背脊繃了一下。

　　像是下意識想後退，後面卻已經是牆。

　　「我不是任堯辰。」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我自己也愣了下。

　　他終於轉過來看我。

　　那一眼很深，帶著疲憊，也帶著某種我從沒看過的警惕。

　　像是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單純來陪他的。

　　「我知道你不是。」

　　「但你讓他進來了。」

　　我看著那個房間，看著那些被留下、被保存、被允許存在的東西，「你讓他站在這裡，卻把我留在門外。」

　　他愣了一下，像是早已習慣任堯辰待在身邊，一時意會不過來我的言語。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追問得太快、太急，語氣甚至不像在問，「因為他看過？因為他那時就在你身邊？」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是收縮，像被逼到某個不能再退的角落。

　　「夠了。」他說道，聲音很輕，卻像在命令。

　　「你已經在我身邊了。」他說，「這樣還不夠嗎？」

　　這句話本來該是安撫。

　　可我聽見的，卻是界線。

　　——你的位置，到這裡為止。

　　「不夠。」

　　我回答得太快，快到沒有回頭的餘地。

　　我知道自己越界了。

　　我也知道，他聽得出來。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灰塵落地的聲音。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身，整理行李箱內的東西。

　　沒有趕我走。

　　也沒有讓我靠近。

　　他背對著我整理行李，動作一個接一個，精準而冷靜，像是在用勞動把話題封死。

　　我站在原地，沒有再往前，也沒有退出去。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一個誰都不肯讓步的立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拒絕我。

　　他是在默許我站在這裡，卻永遠進不了他真正所在的位置。

　　而我，也是在這個時候確定——

　　如果他不願意把那扇門打開給我，

　　那我遲早，會親手把它推倒。

　　北上，我提著那箱在哥哥老家看到的小行李箱，把所有衣物裝載回去，期間我們沒怎麼對話，像在冷戰一樣，又不像。

　　只是在為了新的一層關係做準備而已。

　　那個「我闖入他私領域」的關係。

　　回家後，我將衣物從行李箱拿出，順手將邊袋幾張本來就塞在那裡的紙張拿出來。

　　都是些發票，還有購物的收據。

　　大部分都是超商、大賣場的發票，有張電器行、和藥局的收據。

　　我將它們放在一個文件夾，丟進櫃子裡。上面的明細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只有藥局那張的藥品名稱是我所不知道的。

　　我多看了一眼藥品名稱，看起來很像感冒藥的名字。

　　忽然，浴室的水聲被壓下，他要我幫忙拿條頭巾。

　　我將文件夾推回櫃子裡，起身去拿他要的東西。

　　再回頭，我沒有再去確認那個名字。

　　再看到那個名字時，是健教課的時候。

　　老師一邊說著這些都不會考，一邊切換著簡報內容，而我在那幾頁簡報裡，看到了那個字眼。

　　現在在講的是懷孕相關的教程。

　　懷孕。

　　那張收據跟懷孕的事有關？

　　停下了寫筆記的筆，我直接想到了這不只是跟哥哥有關，而是跟他母親有關的事，否則怎麼會牽涉到懷孕？

　　我的腦海裡突然冒出幾個可能。

　　可能是她懷孕，可能是那個孩子沒有出生，可能是我還有一個兄姊。

　　或者弟妹？

　　但如果哥哥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同母的兄弟，不可能完全沒有聯繫啊？

　　我想要查清楚。

　　一回家，哥哥還沒回來，我翻找那個放著收據的資料夾，將文字輸入進了瀏覽器中。

　　瀏覽器很快給我了答案，我卻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我又確認了一次我拼的單字是否正確，卻沒有任何問題。

　　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查到的是對的資訊。

　　我咬牙，又翻了幾頁瀏覽器，但資料從頭到尾都一樣，沒有第二個答案。

　　上面寫的不是別的。

　　是墮胎藥。

　　收據上面標的日期，哥哥應該不會不知道。

　　墮胎藥，是用在他母親身上的。

　　我關掉瀏覽器，遲遲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那哥哥呢？

　　他會如何應對這件事情？或者是，如何接受墮胎藥要用在母親身上？

　　這件事，能問哥哥嗎？

　　不，不能問他。

　　我腦海又浮現了一個傢伙。

　　那個不是家人，卻什麼都在場的傢伙。

　　任堯辰。

　　又是他。

　　我盯著櫃子裡的文件夾，心裡有種怪異的悶痛。

　　我應該要去找他問問，但我現在不想。

　　因為我很清楚，一旦開口，我就不是站在哥哥身邊的那個人了。

　　那會變成什麼？

　　一個旁觀者？

　　一個被告知真相，卻什麼都改變不了的人？

　　我不想要那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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