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1-4_關雲齊

　　我深吸一口氣，把文件夾重新放回櫃子。

　　暫時，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

　　但我知道，我遲早會找到那個人，任堯辰。

　　不是為了哥哥。

　　而是為了自己。

　　隔天體育課，我照例跟同學們打籃球。

　　接球、傳球、把球灌進籃框，我動得像具機器，只差我沒有機器那麼精準而已。

　　我心裡想著其他事一邊動作，沒有讓人發現異狀。

　　「喂！雲齊！傳過來！」

　　完美得沒有任何錯漏。

　　只清楚知道自己情緒很低而已。

　　我應該要將得知事實的我，和打籃球的我分開，但我沒有做到。

　　這次的籃球比賽也毫無差池的輸了，但我沒有讓過錯搭在自己身上。

　　放學時，一個熟悉得知道如何應對的場景出現在我面前。

　　告白。

　　「……我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

　　方羽彤用半大不小的聲音說道，旁邊有些人看了過來，不像在看熱鬧，更像在看我怎麼應對。

　　我沒有別的應對方法了。

　　「謝謝妳，但我現在沒有任何想法。」

　　我說道。

　　但她沒有退的意思。

　　「你……」她捏著襯衫，「是有喜歡的人嗎？才、才拒絕我……」

　　我腦海裡只佔據著一個身影，但這不是可以與人言的事情。

　　「不是。」

　　而那個身影，背後有我一時撇除不了的心事。

　　「……好吧。」

　　她失落的離開了教室。

　　窗外陽光灑進來，照在空蕩的課桌上，我卻感覺不到暖意。

　　心裡仍然緊繃著，像有什麼事情，早已悄悄佔據了整個自己。

　　隨著時間推逝，我漸漸暫時將那件事擺到一邊去，暫時不去考慮找任堯辰。

　　只是，當我每次碰到放著收據的櫃子，就會想起我還有什麼事沒做。那件事，像個影子，總在角落等著我回頭。

　　真的讓我動起來的，只是一件看起來像小事的小事。

　　「你之前帶回來的那個行李箱，那時裡面沒有放任何東西嗎？」

　　這天，當我放學回家時他煞有介事的問我。

　　我立刻就聯想到了那張收據。他可能突然想起行李箱有放，擔心那張單據可能被我找到一些什麼。

　　「……就是些發票，我以為不重要，所以把它丟了。」我問，「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沒有。」他看起來有點作態式的放鬆，「丟了沒事。」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清楚——

　　他在確認我有沒有看到什麼。

　　我將書包放下，動作和平常沒兩樣。

　　只是心裡某個地方，慢慢沉了下來。

　　不是失望。

　　是一種確定。

　　我忽然明白，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要不要問哥哥」的問題。

　　而是——

　　哥哥已經替我做出了選擇。

　　他選擇不說。

　　那麼，我再繼續裝什麼都不知道，那就不只是站在他身邊了。

　　那會變成：默許。

　　我默許他一個人承受。

　　這天晚上，我沒有再去看那個櫃子。

　　也沒有告訴自己「再等等」。

　　我坐在床邊，拿出手機。

　　那個名字，這一次沒有再被推回腦海深處。

　　我發出了那條訊息。

　　不是為了追問真相。

　　而是因為我終於意識到——

　　我不能再只是旁觀者，任由疑惑吞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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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跟第一次一樣，約在同一間咖啡廳。

　　是任堯辰先到，他看起來心情不錯，笑容顯在臉上。

　　我點頭向他問好。

　　「兄弟，你哥又幹了什麼鳥事啦？」他先開口，語氣輕鬆，但還沒等我反應，又補充一句，「開玩笑的。是關於你哥的事吧？」

　　他笑容收了些，在黑咖啡裡倒入奶精後搖晃了一下。

　　「通常你會跟我討要你哥情報的都不是什麼好事，他就沒遇過什麼好事。」

　　這話聽起來有點刺耳，但似乎是事實。

　　我深吸了口氣，「對，不是什麼好事。」

　　他盯著奶精在咖啡中緩緩散開，此時已經完全收起笑容，「你想知道什麼？或者，想告訴我什麼？」

　　我看著他，他打開調理棒，撥動著咖啡，眼底再沒有玩笑。

　　他在玩笑與嚴肅之間切換自如，我不得不承認，他在應對進退上非常得手。

　　我從背包裡翻出了那張收據，放到他眼前。

　　他看了眼紙面，臉色不太對。

　　他是知道這件事的，而且知道藥品用途。

　　「怎麼會有這張？」

　　我把如何發現的事情跟他說後，他輕敲了兩下桌面，像在考慮要說到哪裡為止。

　　「知道這件事，對你有什麼好處？」

　　「因為我是他弟弟。」我說：「這對我而言不是好處，我只想知道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哥哥成為現在的他的。」

　　「我知道這是我的私心，他是我哥哥，我不想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我要知道什麼會讓他不開心、會被什麼牽動，我不想要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弟弟，不能為他分擔的弟弟。」

　　他看了我一眼，「就算你知道，你也無法替他分擔。」

　　「沒錯，你不折不扣是他的弟弟。」他說：「但他不會想讓你知道這件事的。」

　　我應該要怎麼說服他呢。

　　他說的是事實。

　　「我知道。」我說。

　　任堯辰抬眼看我，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逞強。

　　「我不是來問你，怎麼替他扛。」我繼續說道，「如果可以，我也寧願什麼都不知道。」

　　我伸手，把拿張收據往前推了推。

　　「可是現在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了。」

　　他繼續聽著。

　　「昨天他問過我，那個行李箱，也就是放這張收據的那個行李箱，他問裡面有沒有放什麼東西。」

　　有點後知後覺的樣子。

　　我看著他的表情，那一瞬間，他的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他不是隨口問的，他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也就是說，他假設——我有可能知道。」

　　「既然他都已經把我算進來了，」我低聲說，「那我就不可能再回到什麼都不知道的位置。」

　　「如果我現在還裝作不知道，那不只是被當作小孩保護。」

　　「那是我選擇站在旁邊，讓他一個人承受。」

　　任堯辰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那張收據，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這件事說來也簡單，但是這件事，你，沒有辦法一起承擔，終究要讓他自己一個人承受。」他說，「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真的要知道？」

　　我堅定的點了點頭。

　　「他母親跟他要了那種藥。」

　　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出來，雖然已得到我的首肯，他的語氣裡還是帶有些遲疑。

　　「他一時間因為年紀太小，沒辦法找到藥局給他那種藥，所以問到了我，我媽幫他拿到了藥。」

　　「這種情況持續了兩、三次。」

　　他深吸了口氣，像是自己也無法接受他說開口的言語似的，站起身：「我就說到這裡，剩下的，請你不要再問我，也不要在心裡猜測，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他說完話後，沒有再看我，甚至有些逃跑的姿態，抄起咖啡就往外走。

　　我也沒有再追問。

　　再追問，就超出那「兩、三次」的範疇了。

　　我抽了口氣，完全無法接受哥哥所經歷的、他母親所經歷的。

　　甚至，我還叫過他「父親」。

　　我閉上眼睛，像是想要迴避掉我犯的過錯一樣，想要迴避掉，我身為他兒子的事實。

　　我完全能理解哥哥完全不想跟他有血緣關係的心思了。

　　我坐了一會兒，直到咖啡完全冷掉。

　　那張收據還放在桌上，是一件不屬於現在的東西。

　　而我，以為自己掙脫了束縛，知道了過去的事。

　　卻沒有如我預想的自己那樣更加清楚，聽了他的解釋後，反而更亂了。

　　一方面質疑自己，一方面譴責那個人。

　　還有一部分，什麼也不想說，只想抱住哥哥。

　　他還不知道這件事。

　　現在不能讓他知道「我知道」。

　　不能讓他感覺到，我刻意去了解這些事情，一定會引起他的反感。

　　那不會是關心，而是入侵。

　　我很清楚，一旦他發現我知道了，他會造出一條界線。

　　這是我最不想要見到的結果。

　　我必須要當一個，被他允許留在身邊的弟弟。

　　於是我選擇沉默。

　　把知道的事收進心裡，把想抱住他的衝動也一併壓下去。

　　至少現在，我還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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