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1-2_關雲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咖啡廳的。

　　怎麼走在街上、怎麼回到家。

　　人聲、車聲、廣告看板的反光，全都像隔著一層膜。

　　我只覺得冷，冷得發麻。

　　我遲遲沒有勇氣走進房內，最後又返回超商不停吃著微波食品，像是想把今天聽到的事情全數吞掉一樣。

　　這個時間我早該回家了，但我還在這裡，而哥哥也沒有發訊息過來。

　　我不停的吞嚥咀嚼，想把任何讓人煩憂的事都往後推，但事實上、

　　我也不過在逃避而已。

　　當我終於有勇氣見哥哥時，他已經睡了。

　　他最近都睡得很早，或許是想讓清醒的時間少一些，好讓腦海中的事情暫時讓自己不被擊垮。

　　我側身看著他，他的睫毛投射出一小塊陰影在臉上，人中上有了些鬍渣，原本就算放假他仍然會把自己整理乾淨，如今他不假修飾，有些頹廢失衡。

　　「……哥。」

　　他沒有醒過來，垃圾桶多了三顆安眠藥的包裝，這不是醫生訂定的藥量，可能是非得要吃這麼多才能睡著，可能是他根本不想讓自己清醒過來。

　　不想讓自己醒過來，他是不是根本不希望自己醒來了？

　　是不是……就像以前一樣，他寧可把刀捅得更深一點？然後離開我？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的，我不能允許。

　　我突然有種抱住他的衝動，而我也確實這麼做了。他的身體熱而溫暖，暖得……有些異常。

　　他發燒了。

　　我出門買了退熱貼幫他貼上，他叫不醒，沒辦法要他去看醫生。

　　他輕過頭了，我可以輕易把他背去醫院看診。這可能只是一般感冒，不應該小事大辦，基於憂心、還有自己的私心，我還是這麼做了，結果也確實是一般的感冒。

　　到了後半夜，他才清醒過來，不自覺摸著額頭上的退熱貼。

　　「你還沒有退燒，不要撕掉。」

　　他應了聲。臉色一樣的失神，他看了看手錶，說道：

　　「你熬夜了？」

　　「半夜醒了過來。」

　　「你看起來很累，再多睡一下吧。」

　　他起身，又多吞了顆安眠藥，我看著他，直到他感受到目光的看過來。

　　「需要再加藥了。」

　　言簡意賅，但還是掩瞞了他為了什麼狀態不好的事實。

　　「你最近的狀況真的不太好。」我說：「我知道你心裡有事，但不方便告訴我，我知道。」

　　他把水杯放下，木然的走回床上，蓋上被子。

　　「但我很捨不得你一個人撐著。」

　　話出口的瞬間，他的肩膀微微一僵。

　　我走到床邊，蹲下，跟他靠得很近，像在說悄悄話一樣。

　　「哥……」

　　我不能提到那本日記。

　　「我不知道最近你發生了什麼，但你這樣……我真的很擔心。」

　　「我怕你又在想……讓自己消失。」

　　他的眼睛顫了顫，像是被說出了事實一樣。

　　「哥，你不用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只是希望，你難過的時候，我是在你身邊的。」

　　「我知道你會說『沒事』，但我每天都看著你，我看得出來。」

　　他的呼吸有一瞬間的不穩。

　　像是只要再多碰一下，他就會碎掉。

　　「我……真的很怕，你折磨自己。」

　　我低下頭，額頭抵在床沿，「我怕你哪天就不醒來了。」

　　「……我不會不醒來的。」他低語，「我，沒有在折磨自己。」

　　「你有。」我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只是連自己都會騙自己。」

　　他沒有再說話，像是破罐子破摔，已經無所謂被人揭清事實。

　　「哥……」我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我不逼你。」

　　「但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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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終沒有給我準話，結果——

　　結果他的狀況，在他找完任堯辰後，稍微穩定了下來。

　　我不知道任堯辰是套了什麼話術讓他或有平靜，那都無所謂，但是我嫉妒的心思快要把我自己給壓垮了。

　　明明他好了一點，我卻變差了，心情要上不下的，我都快被自己搞崩潰。

　　我看著他這幾天開始正常吃飯，睡得稍微規律一點，胸口卻像被什麼撐得發痛。

　　我的情緒開始不聽使喚，一下子急躁、一下子害怕，一下子又想衝上前抓住他，讓他只能看我、只能依賴我。

　　讓他變好的不是我，而是任堯辰。

　　我知道他好一點是最重要的事，但我就是壓不下嫉妒。

　　有幾次我看着他坐在沙發上發呆，我甚至衝動到想把他的手機搶走，把任堯辰的聯絡方式全部刪掉。

　　像一隻被餓得壞掉的小獸，牙齒還沒長齊就在亂咬人。

　　我不停的去思慮我現在所擁有的東西，一大早就可以見到他、住在同一間房、睡在同一張床，我有的東西太多了，但是……

　　但是遇到事情時，他第一個不是找我。

　　我想要的是他的全部，他的身、他的心，縱然那個人明明確確只是朋友，我也不想要和他共享任何一部分。

　　我知道這很不應該，但我就想要這樣。

　　這不是身為弟弟應該有的想法，但我早就無法克制自己了。

　　這次哥哥說要回老家整理一趟。

　　所謂的老家，就是跟任堯辰玩在一起的地方。

　　我說想跟回去，他應允了。

　　是東北方的一個小鎮，兩次轉乘才到的地方。不是個大城市，但也不致偏鄉。

　　是一間公寓，一打開門，看到的先是客廳，再來還有三扇門。客廳已經明顯已經被整理過，除了沙發、電視以外只有一個箱子和行李箱，再剩下的都是厚厚的一層灰。

　　他讓我自由出入客廳、廚房和浴室，至於他進去的房間，他沒有讓我跟進去。

　　那裡也應該是類似家裡隔壁房間那樣的地位，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

　　他讓我搗鼓三間房的東西，說如果要什麼可以自由取用，不用經過他的同意。

　　這裡沒有任何敏感的東西了。

　　其實能讓我搗鼓的也只有客廳的東西，廚房和浴室都被清得乾乾淨淨了，只剩那個箱子和行李箱。

　　他會這時候來這裡，分明是在看完母親的日記後有所感，否則不會這麼多年才回來整理一趟。

　　也有可能是他曾回來過，而我不知道罷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同哥哥所說的隨意搗鼓，不是我想裝乖，只是一時間不想下手。

　　他從來不打算讓我參與他的過去。

　　不是從來沒想過，而是根本不願意。

　　他親手帶上的門好像就證明了這點。

　　我沒聽到鎖門的聲音，但這並非對我沒有戒心，而是信任我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不會越界。

　　可我不想要這樣的信任。

　　我想要一時間假裝是意外進入那間房間，然後意外闖進他的過去，沒有任何徵兆地讓我融進他的世界：他現在的世界、過去的世界，我不想錯過任何一幕。

　　但是他不願意。

　　我要怎麼辦？要怎麼想辦法闖進去？要怎麼想辦法讓他接受我的闖入？

　　地上一層厚灰，上面留下了我，還有哥哥走進房間的腳印。我或許應該將地板掃乾淨，藉此稍微遺忘掉我想要衝進去的衝動。

　　房內偶爾會有一些拖拉聲、打開抽屜的聲音。耳朵變得非常敏感，我一邊掃地，一邊聽著房間裡偶爾發出的聲音。

　　他在裡面待了很久，有很長一段時間，房間沒有任何聲音，我只覺得他可能又看到了一些什麼，讓他停下步伐的一些什麼。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願意讓我住進他的生活，卻不願意讓我碰他的記憶。

　　我以前沒有刻意去想，因為只要他在我身邊，只要他每天看得到我、叫我、需要我，我就可以當作沒有那扇門。

　　但現在不行了。

　　也許是因為任堯辰。

　　也許是因為這個地方。

　　也許是因為我終於發現——

　　原來我以為的「我們」，一直有把我排除在外的地方。

　　我們的「我們」，並非完全嚴絲合縫，而是有一些空隙，可以讓東西鑽進去。

　　我受不了。

　　那扇門不是禁止我進去，而是默許我永遠站在門外。

　　而任堯辰，永遠是站在房裡的那一個。

　　我無法接受那裡不是我的位置，而是被另外一個不相干的人佔有了。

　　那裡應該是我的位置。

　　是我的才對。

　　但是，我從來就無法經歷他們經歷過的那一段，根本沒有競爭的空間。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種近乎屈辱的無力。

　　我不是輸給任堯辰。

　　是連站上同一條起跑線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我開始想——

　　如果我無法成為「過去的一部分」，那至少，我要成為現在唯一存在的那個人。

　　未來，只能有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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