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1-1_關雲齊

　　哥哥最近有心事，很沉重、壓抑的心事。

　　「沒睡好而已。」他如是說道。

　　但我知道他心裡一定有事，只是不願向我說與。

　　我多想知道，多想替他排憂解難。

　　他還沒有上課，不會是學校那邊的問題。就我的觀察，他平日只聯絡任堯辰，我撇過一眼他的社交軟體，十分乾淨。

　　任堯辰應該不會有讓他苦惱的事才對。

　　一直到今天晚上，我睡得很淺，哥哥起身時，我睜著眼睛看他到書桌看書。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默默等到睡著，到天光大亮時，哥哥趴在書桌上睡著了，身下壓著一本書。

　　我沒有叫醒他，直到他自己醒過來。

　　他的目光不清明，抱著那本筆記，看起來很疲倦、無力，不像睡飽的樣子，更像是為了某件事感到疲累得可能還會回到床上睡一覺。

　　「哥。」

　　而當他看到我，感覺又更疲倦了。我知道他現在懶得見到我，但我已經看到他的狀況了，無法不管。

　　我也許可以晚點再問他原因，現在我要做的是，讓他先徹底休息好。至於等我從學校回來後，他可能會想出可以騙過人的謊言，那便是以後要考慮的事了。

　　「你起得很早。」

　　可能沒有看到腕上錶的時間，也可能是為了轉移話題，又可能是他還迷糊著，他如此說道，然後：「沒睡好？」

　　我點了點頭。

　　「你看起來也是。」

　　他聽到這話，感覺有清醒一點，「我的確沒睡好。」

　　只見他把筆記放到書桌的中間櫃子裡，又往床上躺，全身被一件被子罩著，這是他的習慣。

　　我視角落到那個櫃子。

　　直覺告訴我，那本陳舊的筆記裡面肯定寫了什麼，可以讓他出現情緒的文字。

　　我想看看。最近他的異常，說不定都跟那本筆記有關。

　　機會應該在他到學校上學的時候。這很卑鄙，但我不認為他會同意我看裡面的內容，甚至可能在我詢問是否可以看以後，把書藏起來。

　　我的動作要快，還他還沒生出防備之心前。

　　他回到家時，我藉口問他的課表，確定禮拜三他整天有課後，我決定在那天請假。這或許太小題大作，但這是我想到能理解他的辦法了，否則他一句話都不會跟我說。

　　這兩天，我也睡得不太好，我太執著於他的動靜，只要他一翻身，或是坐起身時，都會從迷糊中清醒過來，想知道他是不是又有其他動作。

　　他有時離開房間，我都會確認那本筆記是否好好躺在櫃子裡，如果不是，那我就把整個房間找過一遍。得幸不是南邊那棟透天，否則他可能會把筆記放到我進不去的那間房間。

　　最終，他沒有讓我麻煩。

　　回到家的當下，我把房門先鎖上，這是做虧心事的必要之舉。知道他有吃精神科藥物時，我曾向他保證過不會再翻他的東西，但終究，今天我要打破我自己的諾言，而不能被他知道。

　　陳舊的棕皮書，有些起了毛邊。

　　筆跡不是哥哥的，寫著「招晨曦」三字，是他母親的筆記。裡面是日記，字句裡平靜、自然，甚至還帶有一點歡悅。

　　這樣的日記，能帶給哥哥什麼情緒？

　　應該是歡欣母親曾經有如此「稱得上美好」的生活才對。

　　而不是現在這樣？

　　日記很厚一本，但我留給自己的時間也多，可以讓我一字一句看清到底是什麼影響到了哥哥。

　　時間一路晃到了下午，我大抵看到了一些苗頭。

　　可能與那傢伙有關。

　　她從與那傢伙的認識開始，一路寫到他幫了他母親的忙，一直到這裡，他的母親信任那傢伙。

　　這可能就是讓他心煩的原因。

　　至於那傢伙忙了什麼忙，她寫道是幫忙處理了發了狂的追求者，她很感謝那傢伙的仗義援手。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她招來了更大的麻煩？

　　我心裡不由得冒出這句。

　　哥哥看到這裡時，會有多難受？

　　他的母親在感謝那個人——那個人，是他親手殺掉的父親。

　　想到這點，我的呼吸有點亂掉。

　　他究竟是怎麼撐過這幾天的？

　　我繼續往下看。

　　他母親在字裡行間逐漸變得不一樣。

　　從一開始的感激、信任，到後來那種……像是那種壓抑著的……

　　依戀。

　　“我想我可能會喜歡他。”

　　這幾個字在我眼裡炸開。

　　我立刻闔上筆記本。

　　指尖都在發抖。

　　我想起哥哥看著某個角落出神的神情。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個人看到什麼自己無法面對的東西時的表情。

　　他被他母親留下的某種「真相」壓垮了。

　　那一刻，我生出一種幾乎要把我自己給撕碎的焦躁。

　　他這樣下去不會好起來。

　　不會。

　　我得找到任堯辰。

　　他知道的比我多，他或許知道——她經歷過什麼、那傢伙又對她做了什麼。

　　他或許知道，要怎麼讓哥哥冷靜下來的方法。

　　後來的幾天，他的狀況依然沒有變好。他或許也知道瞞不過我了，便不再佯裝作態，很清晰地把「我心情不好」寫在臉上。

　　這個週末，我找到任堯辰。他對我的到來貌似不意外，開口便直擊要害。

　　「渚渚他怎麼了？」

　　他知道我只會為了哥哥找他。

　　我卻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他……看了他母親的日記。」

　　他挑了挑眉，沒有立刻說話。

　　手裡的咖啡冒著熱氣，他的視線飄向窗外，像是在思索什麼。

　　「肯定不是他主動告訴你的，對吧？」

　　我很討厭他如此了解哥哥的思慮處事，他們太親密了，但我現在不得不求助於他。

　　「我……」我百口莫辯，「我的確做了不會讓他開心的事，但他的狀況真的讓我沒辦法不在意……」

　　他搖了搖杯子，一時間沒有回話。

　　「……你知道那本日記裡寫了什麼？」

　　他的語氣平靜，卻像在質問一樣。我想像著如果現在在我面前的是哥哥，我要怎麼對他說？

　　「……我看過。」我有些震顫，「她……提到了那個男人……」

　　任堯辰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著，「……關政新？」

　　我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在她的文字裡，因為他幫助她處理發狂的追求者，她對關政新抱有好感……」

　　「……我覺得這是讓哥哥不舒服的原因。」我說：「他最近沒怎麼睡，吃也吃得很少，我真的很擔心他……」

　　「我知道這件事可能……不該問你。」我壓著聲音，「但我不想讓他一直陷入過去的痛苦中。」

　　任堯辰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感覺他在衡量什麼——我的誠意，或是我能承受多少真相。

　　「你想知道什麼？」他終於開口。

　　「他母親和關政新的事。」我深吸一口氣，「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話問得太直接，我自己都聽得見語氣裡的顫抖。

　　「他……為什麼那麼痛苦？」我深吸了口氣，「我想知道，他究竟背負著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後才說話。

　　「都是些不好的事情，你真的想知道？」

　　我點頭。

　　「他……」他搖了搖頭，「這種事連我這種外人都覺得心驚……不知道要怎麼說這種事……」

　　「不要讓他知道你知道。」

　　「好。」

　　他看起來在做說出口的心理準備，一會後，他才慢慢說道。

　　「那孩子……他那時候甚至連十歲都不到。」

　　他垂下視線，指節貼在杯壁上，像是在強忍著某種原本不該說出的東西。

　　「他那時候哭著向我求救，但我什麼都幫不了他。」

　　他懊悔的揉了揉額頭，「後來，他媽不准他跟任何人求助，這不是什麼可以說與人前的事。」

　　「……這麼跟你說吧。」他斟酌著用詞，「那傢伙欺負他母親，而他就被五花大綁看著，不只一次。」

　　「那時候他母親已經生病了，所以是在病床。」

　　「所以他會殺了那傢伙，我完全不意外。」

　　我整個人被他的話語完全僵住。

　　他口中的「欺負」，不是一般意義上的。

　　語意落地的瞬間，我全身像被冰水從頭灌到腳。

　　胸口麻到快沒有知覺，有點耳鳴，像有什麼在裡面炸開。

　　我不敢呼吸。

　　因為只要呼吸，我就會真的理解他說的是什麼。

　　「……你說……」我的聲音完全不是自己的，顫得像裂掉的玻璃，「他……被迫看著？」

　　任堯辰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任何語言都更殘酷。

　　像是在告訴我：你已經知道了，不需要我再確認。

　　我喉嚨像被什麼卡住，怎麼也吞不下。

　　胃開始翻騰，手指冰冷，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是否還握著桌緣。

　　那是他十歲以前的事。

　　他還那麼小。

　　「你知道他為什麼痛苦了。」他又強調一次：「不要讓他知道你知道。」

　　我無法回答。

　　我喉嚨完全閉住，像被什麼粗暴地縫死。

　　腦中有一個巨大的空洞。

　　那個空洞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

　　被勒著、綁著、被迫睜著眼睛。

　　看著他母親被那個男人壓在病床上。

　　我好像聽見自己的心臟裂開的聲音。

　　當他看到母親對那傢伙的感謝、甚至愛慕，又怎麼可能不崩潰？

　　連我這個外人……都快承受不住。

　　那他呢？

　　那時候的他，又是怎麼撐過去的？

　　任堯辰後來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了，我好像被塞進一個狹窄的箱子，整個人沉在某種黏稠、窒息的空氣裡。

　　胸腔像被壓著，呼吸卡在喉頭上下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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