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0-4_招渚

　　來了。

　　他的敏銳。

　　我明明自以為，藏得很好了。

　　這時候，最好的方法不是直接否定，那會看起來真的像藏了什麼一樣。

　　「怎麼會這麼覺得？」

　　「就……」他的視線沒有在看任何東西，「昨天你在浴室，待得有點久，出來的時候……心情好像不太對。」

　　我盯著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慌了，但還是盡力撐住了自己的語句。

　　「而且今天早上，你看到我時……雖然掩飾得很好，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跨過一條不能跨過的線，「你的眼神有點……」

　　他停住。

　　「有點什麼？」我問。

　　「……不想讓我靠近。」

　　這句話像突然揭開一塊傷疤，還沒癒合，露出深沉的顏色。

　　車內的安靜被放大了，引擎的震動、輪胎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音，全部變得刺耳。

　　那一瞬我有幾乎被戳中的感覺。

　　「只是昨天太累了而已。」

　　「真的只是這樣？」

　　他追問，一下好像又覺得不該追問，撇開了視線。

　　「你覺得還能有什麼？」我反問。

　　他沉默了。

　　半晌後，他低聲說：「我只是……不想讓你難受時……一個人撐著……」

　　「真的沒事。」我扯開笑容，「我說過了，如果難受，我會告訴你的。」

　　他臉上的緊繃猶未放鬆，我輕輕抓了抓他的頭髮。

　　「你覺得我會騙你嗎？」

　　「啊，不是的。」他說：「如果難過的時候……真的要跟我說。」

　　「我會的。」

　　他暫時被我哄好了。

　　暫時而已。

　　之後，他的目光更熱烈的專注在我身上時，我才明白我根本沒把他哄好。他更加關注我的一言一行，像是想從中看出什麼一樣。

　　反正只要我不說，他永遠不會知道。

　　只要我不再想起這次被人揭開傷疤的苦痛，漸漸就會忘記這份苦痛所帶來的傷害了。

　　兩天後，她的忌日到來，同時也是雲齊開學的日子。他一身新學校的西裝，我把他送到學校後，獨自回到家打開那久未打開的門鎖。

　　一直到去年，我才有心思整理她的房間。跟去年一樣，無論是桌上、窗框上、還是地上都是一層灰，書桌上的書依然擺在那裡，衣櫃依然呈現的打開的狀態，上頭有個空衣架，一切都沒變。

　　將地板掃了，任何能看到的地方擦拭了一遍，拉開窗簾讓陽光灑進房間後，靠在床邊休息。

　　很安靜，不曾被人污染過的乾淨。

　　那是她身體還好的最後一天。

　　她還能回來嗎？

　　回不來了。

　　眼前是一個塞滿書的書架，童時我曾經在翻了幾本書。她不在後，一切都沒變，任何一本書都放在它該放的位置，我沒有翻動過。

　　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樣。我知道她曾經寫過日記，也知道她的日記放在哪裡。

　　那都是沒認識那傢伙以前的事了吧？

　　在遇見那傢伙之前，肯定很幸福吧？在沒有我之前，肯定很幸福吧？

　　我想翻翻那些還能讓她愉悅的過去。

　　但我有什麼資格呢？

　　我有什麼資格可以參與她過去的人生？

　　從出生的那一剎那，我不僅是個旁觀者，還是污點。

　　她不會想要我碰她的東西的。

　　……但我很想看看她快樂時候的樣子，那個我不認識的她。

　　我不能。

　　我應該要擺正自己的身份的。

　　最終，我像是逃一般離開她的房間。再待下去，會讓她不開心的。

　　但是，這個念頭卻囚困了我好幾天。

　　我去了墓地，最終沒有忍住慾念去問她，用一般人詢問靈魂的方法問她，問了好幾次，她卻沒有答應、也沒拒絕。

　　於是我每天去問她。

　　三分之一的機率，卻好像永遠得不到答案。

　　到底該怎麼做？

　　這幾天，我狀況差得自己都能看得出來，更遑論雲齊了，他是個直覺敏捷的孩子，再怎麼掩飾，他就是能從我不知道在哪裡的細節看出來異常。

　　我應該再多花幾天時間待在南部的，隨意再找個藉口就好，是我失手了。

　　「沒睡好而已。」

　　我知道，這樣的回答無法說服他，但我無話可說了。

　　我沒有再去墓地，一整天待在宿舍，什麼都不想做，一整天發著呆，直到日暮該演戲給雲齊看了，才會拼命壓著無聊演戲。

　　有時候我會想，既然她沒有拒絕，我是否可以一探究竟？

　　但腦海的另一個聲音，告訴我一定要得到她的首肯。

　　是我自己在壓迫自己。

　　這樣的狀況一直到我藉口有東西沒拿，南下回家的這天晚上。

　　安眠藥沒有徹底壓住睡眠，半夜醒了過來，我在沒有完全清醒的狀態下，走到了隔壁的房間。

　　腳步自己走了進去。

　　我在黑暗中摸到那個書架。

　　那本日記，就在最裡層、最角落的位置。

　　指尖碰到書背的時候，胸口突然抽痛，如同被人用力攥住。

　　我半跪在地，額頭抵在書架邊緣，呼吸亂得快要窒息。

　　「……媽。」

　　到底為什麼——

　　連看她快樂過的痕跡都要小心翼翼？

　　為什麼我連她開心的角落都要瞞得像偷竊？

　　指尖仍觸於書背上，既不敢往前，卻也捨不得收回去。

　　黑夜裡的靜默像海水，一寸寸往上淹，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著，還是還在藥物殘存的恍惚中。

　　胸口痛得像被人用什麼東西砸中。

　　像有什麼在裡面掙扎、撕扯——要我承認一個死都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我害怕。

　　我害怕看到她的快樂。

　　害怕看到一個沒有我的、乾淨而完整的世界。

　　害怕她還在笑時，我闖了進去，讓她失去了原本有的笑容。

　　我沒有打開那本日記。

　　但也沒能把它放回去。

　　將日記帶回去，藏在桌櫃的最裡層，就像她一般，我也給自己模糊的邊界。

　　我看著那個地方，直到又多補了顆安眠藥，才又昏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雲齊已經醒了，他無法理解為何我最後會在桌上睡著，我藉口道藥量可能要再加強。

　　但也解釋不清為何我會睡在桌上，他也沒有再問。

　　今天是大學開學的第一天，這天我沒有課程。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高三的繁忙可以映射在現在的我身上，現在的我需要可以分神的事物。

　　於是我去書店買了本書，待在咖啡廳很晚，直到雲齊打來電話。

　　我知道這樣的狀況不能一直發生，那會引起他的警覺。

　　最近每天都提早吃安眠藥，睡得很早，我擔心夜深人靜之下我又有多餘的心思，反而使人痛苦。

　　我讓醫師換開長效的安眠藥，我常常半夜醒過來，第一個想法就是翻閱日記，直到第二顆安眠藥下去。這讓我有兩天無藥可吃，兩天去超商打發時間。

　　雲齊有些擔心我的狀況，甚至開始買了些助眠的食物、保健食品，希望能藉此減少藥物的作用。

　　向來敏感的他，也知道我心裡有事壓著，但無所謂他不知道我懷憂的事。

　　我的焦慮一直到我再次去了墓地問她，她答應時。

　　我卻更惶恐了，惶恐日記裡註記的內容，那個沒有我時，快樂無憂的她。

　　我是讓她失去快樂之一的主要成分。

　　得到答案後，我沒有在當晚立刻閱覽，而是拖拖晃晃了兩、三天。

　　我刻意沒有吃安眠藥，等到雲齊熟睡後，將日記放到書桌上。

　　我的手有點顫抖，翻開書封，絹麗的字體烙在眼中，數十年前的筆記了，書頁有些泛黃。

　　“今天的我，好像又多喜歡這個世界一點了。”

　　一頁頁翻著，愉悅與歡心溢在上頭，沒有任何遲疑。

　　她曾經幸福過，在我不在的時候。

　　這本日記有一公分多厚，一時間沒辦法翻完，但這個夜晚，我想要把它看完。

　　看完最後一頁時，天快亮了。

　　眼睛酸痛，呼吸也痛。

　　她的字跡在最後幾頁有些顫抖，一筆一畫的寫著「關政新」三個字。

　　“他救了我，雖然代價很高，但我應該感謝他。”

　　“也許他只是想幫我，也許只是同情，但我還是想謝謝他。”

　　我一頁頁翻下去，直到那一句。

　　“如果我有孩子的話，希望他能笑得開心。”

　　手在這頁停了很久，久到手指的溫度都要滲進紙裡。

　　這行字幾乎讓我無法呼吸。

　　有那麼一刻，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她想要的那個結果。

　　——不是的。

　　我多希望能活在那個她不認識我的世界。

　　這樣，她就不會痛苦了。

　　——笑得開心。

　　她希望他能笑得開心。

　　但我從沒讓她笑過。

　　她的幸福，在有我之後戛然而止。

　　我是那個把她從幸福中抽離出來的人。

　　至於她筆下的關政新，我不瞭解他到底幫了她什麼？這都無所謂。

　　而是，在她信任關政新時，他卻順手倒打一耙。

　　她筆下那些感謝他的字，讓我想吐，讓我感到被侵犯。

　　我知道是時間問題，但是——

　　她為什麼能那樣平靜地寫他？

　　那種筆觸太溫柔了，柔得不像是寫給一個毀了她的人。

　　越往後，字跡越淡。

　　我翻到最後幾頁。

　　那一段幾乎只有短短一行。

　　我反覆看了幾次，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那行字像是在耳邊輕聲說的，幾乎帶著氣息。

　　“我想我可能會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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