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9-1_關雲齊

　　這不是請求。

　　而是強迫。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平常這麼冷靜、能把所有情緒都收進體內的人，今天卻像被什麼割開似的，連呼吸都不正常。

　　我不可能再放任他回到那個舞臺上、回到那個人面前。

　　他手裡握著那杯奶茶，指尖微微發白，像是還沒從惡夢中醒過來一樣。

　　「我現在就去跟那個叫游皓時的學長說——」

　　「不，不用。」他打斷我，聲音卻毫無力道。

　　「那不然要一聲都不說就走嗎？」

　　我在逼他。

　　我當然知道。

　　可我更清楚，只要我不逼，他還是會把自己推回到那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他就是這樣的人。

　　「不，我還可以。」

　　我沒有在問他，他的狀況，他卻說自己「還可以」。

　　他在硬撐。但他顫抖的手、茫然的目光卻出賣了他。

　　我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溫度冰冷得不像話。

　　他嚇了一下，就像突然被拉回現實。

　　「你現在這樣還叫『還可以』？」

　　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質問。

　　我乾脆扶著他的肩，迫使他面對我。

　　「你不用跟我逞強。」

　　我的語氣變得乾裂、執著。　　

　　「跟我回家，現在。」

　　這不是商量。

　　我知道他聽得出來。

　　他總是這樣。

　　越是撐不住，越是不想把人脫下水。

　　他沉默了幾秒，像在估算我這話裡的重量。

　　「雲齊。」他看起來再怎麼平靜，卻覆蓋不了那層顫抖，「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調整。」

　　我盯著他。

　　他在逃。

　　連看我都不敢。

　　「你調整不了。」我盯著他說，像是要把每個字扎進他心裡面，「至少現在不行。」

　　舞台還有視線落下來。

　　他的陰影被照得筆直，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釘在原地。

　　我伸手，把他的書包從椅背上拿下來，直接掛到他肩上。

　　「走吧。」我的語氣不容質疑，伸過手去，「站起來。」

　　這不是邀請。

　　是命令。

　　他沒有動靜，我就順勢把他拉起，動作快到他沒反應過來，整個人砸向了我的胸口。

　　他沒站穩腳步，全身虛得發軟。

　　「能走嗎？」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下一副重要的決定：「可以。」

　　我帶他到不遠處的游皓時那邊，說明來意。

　　「天哪，你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他端詳著哥哥，「沒關係，反正大致都排完了，也沒什麼問題。」

　　「趕快回去休息吧，把身體養好，下禮拜才有衝勁比賽。」

　　當我們要從後門離開時，那個叫林澄曜的人擋住了去路。

　　「你們要去哪裡？」

　　「休息。」我說：「他不舒服，你看得出來吧？」

　　「要翹掉等一下的排演了？」他的眼神一直聚焦在哥哥身上，越界、又帶侵略性的眼神。

　　「不缺這一次，反正你們下禮拜就要……」

　　他打斷我，「我是在問招渚，不是在問你，抱歉。」

　　「你哪裡不舒服？」他的手伸向他的肩膀，哥哥隨即僵住，「我帶你去醫院，反正沒有你在的排演根本不是排演了。」

　　「我帶他去就行了。」我將哥哥往後拉了一步，使脫離那隻手的掌控。我能感受到我的語氣、表情帶著戒心，像在保護著什麼一觸即碎的東西一樣。

　　我抓住哥哥的手臂繞過了林澄曜。

　　「招渚。」他趁我們還沒走遠時呼喊著哥哥，「下次別再逃了。」

　　我很想動手，但身邊還有哥哥。我得壓下我的思緒，先讓哥哥穩定下來，接著再考慮別的。

　　離開學校，哥哥的神色才逐漸正常起來，胸脯的起伏逐漸回穩，雨過天晴的樣子。

　　我很想知道他在舞臺上發生什麼事，但我不能問，會使他想到不好的記憶。

　　那個人，讓他有這樣的反應，讓我心疼，又有點——

　　忌妒。

　　我忌妒他能把哥哥拉入他的世界裡，讓他心神動盪。

　　而我卻只能在外面看著他、陪著他，卻不能讓他心動。

　　是的，心動。

　　我應該要收回這樣的感情的，但這些天來，我看著他的排演，總是說不上來的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他與除我以外的人親近，即使只是演戲。

　　這不是一個「正常弟弟」應該要有的想法。

　　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甚至，想要直接帶他逃離比賽，逃離最後一場的演戲。

　　這樣，即使他無法對我心動，他就始終在我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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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越想避免的事物，越快到來。

　　兩天的周休二日過去，又是新的一個禮拜開始。而這個禮拜的第一天，就是比賽的日子。

　　一無所知的任堯辰笑瞇瞇的向我打招呼。

　　我已經習慣應對他了，也開始習慣了他向哥哥親密朋友間的招呼。

　　也許吧。

　　「很有趣的劇本呢，在戲裡面演戲。」哥哥已經將故事概要跟他提過了，「不過這樣演著演著會不會一時間下不了戲啊？啊，你哥肯定不會，他分得清清楚楚。」

　　任堯辰在不該敏銳的地方敏銳了。

　　「演出應該要化妝吧？你有看過他化妝的樣子嗎？女妝？」

　　沒有，有聽過他曾經讓人試畫過，但沒有用在臺上。

　　「沒看過。」

　　「你哥雖然看起來是陰柔了點，但要扮好女生還是得畫一些妝的，除非他們班不想拿名次了？」

　　我更希望這場比賽突然停辦。

　　觀眾席坐滿了人，周圍還有一堆站著的人，大多數不是一開始就在這邊的，而是當C班快要結束時突然湧入的。

　　他們的表演，看起來很受觀眾期待。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全部的人都趕出去，讓他的樣子只有我一人能看到。

　　「下一組，H班的同學請入場！」

　　還有那個叫「林澄曜」的。

　　我沒辦法接受他靠近哥哥，擁抱、牽手，每次一發生這樣的劇情，我都會刻意迴避視線，即使接吻是錯位的，我也難以接受。

　　尤其看到前幾天他看哥哥的眼神、肢體互動，我現在很想走進後場，把哥哥拉出來。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他的表演了，也許這一生只有一次，再怎麼反抗，我應該要完整看完，即使會看到不想看到的，但那都是戲，對哥哥來說都是戲，對吧？

　　比賽結束後，他就回到「招渚」的身份，我哥哥的身份了。

　　我必須得看完。

　　「現在能讓你倖免於難的方法很簡單，只要你交個女朋友演個戲，讓她止步就行了。」

　　哥哥基本上只要對口即可，有女聲幫他說話。

　　他的裝扮，讓我一時間沒認出他，遠處這麼一看，幾乎是完完全全的女孩子。

　　「重點是——我要找誰來演。」林澄曜說，「妳可以嗎？」

　　「行啊，我沒意見。」

　　「那就這麼決定了？妳陪我演戲。」

　　「我不介意。」

　　這些劇情都是我看好幾次的，第一幕沒什麼問題，沒有任何親密的場面，只是男女主角達成一個協定。

　　但是我光是看到林澄曜，我就反感，需要壓制住把他架出去的衝動。

　　接下來，是他們遇到跟騷狂作戲的片段。他們擁抱、牽手、相互依靠，讓我一下子把手上把玩的尺給折斷了。我知道這是戲，而身體告訴我：你無法接受。

　　尤其是明顯對他有好感的林澄曜。

　　「如果那女人一直不放棄怎麼辦？」

　　林澄曜靠在他的肩上，把玩他腰上繫著的腰帶，說道。

　　——這只是戲而已。

　　「我現在還有陪你演戲演到她接受的力氣。」

　　我不能發火。

　　在劇本上，這裡林澄曜已經對余宸橙有一定的好感了。而戲外，跟戲裡是一樣的劇情。

　　我氣得有點難以看接下來的劇情。

　　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得撐住。

　　而接下來的第三幕是林澄曜沒經過余宸橙同意就吻她的劇情。

　　那傢伙的手擋住了嘴唇的地方，假裝吻了上去——看上去是這樣的，哥哥也沒有特別的反應，哪怕是一點，我也會看出來。

　　他沒有趁哥哥在臺上沒辦法反抗的狀況下直接親上去。

　　我的怒火應該要少那麼一點的。因為如果是我，我會想著那麼做。

　　我沒辦法欺騙自己。　　

　　接下來是最終幕，沒有第三幕讓我難以接受的劇情，只是兩人把事情說開的畫面。

　　我早就知道最後一幕會走到哪裡。

　　所以我的情緒已經沒有剛才激烈的反應。

　　終於到最後一幕了。

　　哥哥站在舞台正中央，那身裝束——要不是我非常熟悉他，我可能連他是誰都認不出來。

　　林澄曜朝他走近，臺詞也跟劇本一樣。

　　「林澄曜，你別忘了——我們演這齣戲，是為了能讓你脫身，不是讓自己陷進去。」

　　哥哥的聲音穩定、冷靜，像把所有情緒都關在一個器皿裡。

　　但林澄曜……他的眼神不對。

　　「我知道。」這一樣是劇本，「但妳演得太真了，包括她在的時候，還有她不在的時候——妳是在演給她看，還是在演給我看？」

　　「為了處理你的人際問題，我當然是演給她看……」

　　但當他要接續語句時，林澄曜卻突然逼近一步。

　　這不是劇本裡有出現的。

　　我抽了口氣，而觀眾席卻傳來一陣壓低的驚呼。

　　我心裡的那條弦，繃了起來。

　　他把哥哥逼到牆角邊，力道比排練時重得太明顯。

　　從我坐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哥哥被迫往後退，不是角色需要，而是身體反射。

　　沒有人能看見這種細節。

　　只有我看得見。

　　「不是因為喜歡我……？」

　　這不是臺詞。

　　我應該要馬上把他攔下來。

　　應該要的。

　　但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他們班的名次……和哥哥將來在班上的處遇會變得很難看。

　　——我不能這麼做。

　　那男的已經不是在演戲了。

　　……我應該要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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