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8-5_招渚

　　心猛地一跳，像被抓住似了。手腕被握得微微發痛，卻又不敢收回。

　　他的指尖燙得不像在演戲、神情和力道重得不是在演戲，抓著我像要把我拉進他的情緒漩渦中無可自拔。

　　他失控了，在戲中與現實之間失控了。

　　我不能被捲進去。

　　不可以。

　　我深吸一口氣，使力將自己拉回「招渚」這個人身上。

　　「林澄曜，冷靜點，現在只是在演戲！」我低聲說，但他的手勁沒有鬆下來，「不要被情緒牽著走了！」

　　「我沒有。」他的聲音冷得不屬於他似的。

　　他遲遲不放開我的手腕，像只要鬆手，我就會從他掌心滑走，再也抓不回來。　　

　　他入戲得太嚴重了。

　　忽然，他靠得很近，呼吸幾乎貼在我耳側。

　　不是角色的距離，是他本人逼出的距離。

　　「我沒有被情緒牽著走。」他說：「是你把我推到這裡的。」

　　我一瞬間愣住。

　　「我？」

　　我穩住氣息，在這個時候，越是不能慌亂：「你入戲太深了，你先……」

　　「你才是那個入戲的人。」

　　他的手沿著我的手腕往上滑，明明是顫抖的，卻硬是抓緊我的手臂，我用力想抽開，卻被抓得更死，鮮紅色漲在被抓住的四周。

　　「林澄曜，我是招渚，不是宸橙！你清醒一點！」我試圖把他從戲裡拉回現實，「你現在太過份了，這不是我認識的你！在我眼裡，你雖然不喜歡上場，但一直都是冷靜、理智的，不是嗎？」

　　「不管她在不在場，你看我的方式都一樣。」他兀自說道，一點都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似的。

　　他咬著牙說：「那不是演戲。」

　　我抽了兩口氣，說道：「林澄曜，我已經說過了——」

　　「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是把戲給演……啊。」

　　他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膚中。他見我不再言語，才放開指節。

　　「那我問你一件事。」

　　他像是抓到我無法逃走的瞬間，語氣忽然變得極度輕，卻危險的像刀子：

　　「剛剛——」

　　他盯著我的嘴唇，再抬眼盯上我。

　　「你被我抱住的那一秒，心跳有沒有變快？」

　　我呼吸停住。

　　舞臺燈光從側面灑下，刺眼、灼熱，我甚至能聽見自己指尖微微收緊的聲音。

　　不能讓他把我逼到牆角。

　　不能。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我感受到我的嘴唇有點乾裂，微微刺痛。

　　「所以有。」

　　他迅速接話，像抓住唯一的出口。

　　「我一直告訴自己只是演戲——直到你剛剛沒有推開我。」

　　我咬緊牙關。

　　林澄曜嘴角微微上揚，那種被真相刺痛卻更興奮的笑容，在舞臺的燈光下看起來瘋得驚人。

　　「對，我知道這是戲。」

　　「但你剛剛的反應……讓我無法再假裝這只是排練。」

　　「你說是為了幫我脫身？」

　　他喃喃低語，「可是你連你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住。」

　　我將沒有受他控制的左手舉高，大聲道：「休息——」

　　「林澄曜，放開我。」

　　他沒有放開。

　　「放——開——」

　　他眼神死死鎖住我，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狂熱。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手卻不停顫抖。

　　「林澄曜。」我低聲說，「這只是演戲，收斂一點。」

　　我不像在跟他說話，更像是想把他的魂拉回來似的。可眼前的他，已經不像最初那個畏懼舞臺的人了，這種轉變太快，快到讓人不安。

　　「收斂不了了。」他的聲音低沉而緊繃，「你不完全是在演戲。」

　　「……我在演戲。」

　　「不。」他說：「那不是角色，是你。」

　　「角色不會在我靠近時呼吸亂掉。」

　　「角色不會因為我抓著你的手腕，就想反手推回來，卻不敢用力。」

　　「角色不會在吻戲時……那樣看我。」

　　「也不會一再讓我分不清，你到底是在演，還是就是你。」

　　「這不是第一次了。」

　　「你一直都是這樣。」

　　他的目光如刃，一層層想剝開我試圖保持的距離。我一時間忘了呼吸，腦中一片空白。

　　「……那就是我演技不精了，」

　　「這不是演技不好就能蒙混過關的事。」他死咬著不放。

　　「你——」我喉嚨發緊，「你觀察得太多了，這不是你應該看到的部分。」

　　「我因為你才開始學的。」

　　他低聲說，眼神專注得令人窒息。

　　「林澄曜，回到現實吧，我叫招渚，只是你的同班同學。」

　　「我很清楚什麼是現實。」他說：「我本來害怕舞臺、害怕講臺詞、害怕演戲，是你讓我變得不那麼害怕的。」

　　「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演戲，懂嗎？你太入戲了。」

　　我將話說得冷靜而清楚，像是在替這段關係劃線。

　　但，我也知道，他早已分清戲內和戲外的區別了。

　　他不是分不清，而是不願意當作這只是戲。

　　「對，我知道這是戲。」他微微前傾，呼吸帶著壓迫感，「但我無法忽略你的一切反應。」

　　「你要明白，這裡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臺詞，都是為了演戲。」我盯著他的眼睛說，努力保持冷靜，「不是為了你，林澄曜。」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我的話。

　　正當覺得躲過時，他還是開口了。

　　「但你每次對我演得那麼真……」

　　「我越想把那當成角色，越做不到。」

　　他像是在把心底某個被壓抑的東西攤開，毫不遮掩。

　　「我越想忘記那感覺，越忘不了。」

　　「我越想把你當同學，看著你……我越覺得我可能真的沒辦法。」

　　空氣像是被他那句「我可能真的沒辦法」繃得快裂開似的。

　　「林澄曜。」我再次叫他的名字，「你現在說的每一句，都不在劇本裡。」

　　他垂下視線一瞬，像是在與自己內心對抗，下一秒又抬起眼，倔強地幾乎像在告白：「我知道，但我就是……演不回去了……」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我不讓語氣有任何遲疑。

　　他吸了一口氣，像被我這句話扎得很深，但沒有退縮。

　　「你真的能抽離嗎？」他喃喃，「每次你盯著我的眼睛說那些台詞……你知道那不像假的。」

　　「那是因為——」我停住，強迫呼吸平穩，「——我會演戲。」

　　「嗯。」他低低笑了一聲，卻沒有愉悅，「我也知道你會演戲。但你每次只對我演得那麼真……」

　　他的視線貼上來，像是想把我的所有表情都拆開看透。

　　「我不相信那全部是演出。我不相信。」

　　我感覺到自己後頸有一瞬的麻意，像是被他情緒的濃度灼到。

　　「那是你的投射。」我冷冷道，「不是我。」

　　這句話像是把他按在原地。

　　他終於沉默了，呼吸微微停頓。

　　我以為他終於會退一步。

　　但沒有。

　　他只是更輕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

　　「……可是，招渚，這樣的你我真的很難不當真。」

　　那一刻，他像是掉入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爬出來的地方。

　　而我知道，不能讓他掉得更深。

　　「我們下戲。」我冷冷宣告。

　　他的眉心猛地一緊。

　　我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林澄曜，你先冷靜。」

　　「你要演戲可以，情緒你得先處理好。」

　　他盯著我，沉沉的、被迫壓回去的情緒在眼裡翻動。

　　「把戲留在戲裡面，你太投入、太用力了。」我說：「你做得到的，知道嗎？」

　　他的喉結慢慢滾了一下，像是被逼著吞下什麼尖銳的東西。

　　「……你覺得我做得到？」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被磨過，「在你面前？」

　　我不能退，他會以為我在逃避；也不能靠近，他會誤以為我在回應。

　　他深呼吸一次，像在壓一個已經快要爆掉的閥門。

　　「……好。」他終於答應，語氣卻像是被迫承認的失敗。

　　「你說我做得到，那我就試試看。」語尾帶著不甘的願意。

　　「但你要知道……」他低聲補上，「這不是我想退，是你叫我退。」

　　「你叫我退，那我就退。」他盯著我，一字一句的說：「但別叫我裝看不見。」

　　我看著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氣，把心跳壓回胸腔裡。

　　「好，暫時先這樣。」

　　「呦——兄弟們。」

　　游皓時的聲音打斷了原本沉靜的空氣，「你們在聊些什麼哪？怎麼都休息了還在台上？表情還這麼嚴肅？」

　　「沒什麼，只是在確認一些細節。」我壓低聲音，不讓游皓時聽到任何一點情緒。

　　「原來是在閉門會議啊，還以為你們演到入戲了，暫時從角色裡抽不出來了。」

　　堪堪被這傢伙說中了一半。

　　「那等下再見。」我朝林澄曜點了點頭，他明顯還沒從情緒裡出來，頷了頷首，眼睛盯著我，像是能把我整個人都滲透。

　　走下舞臺，觀眾席的雲齊笑得向我招了招手，我第一次覺得我是朝他那裡逃過去，為尋求一點安慰。

　　「哥。」他從書包拿出一杯飲料，「排練累了吧？剛才我去福利社買的，還熱呼呼的。」

　　不遠處的舞臺還投射著視線下來，依舊鋒利，像是想穿透過我每一層防線。

　　「謝謝。」是我喜歡的奶茶。

　　「再排一場就可以休息了吧？快要六點了。」

　　「對。」只是這最後一場，可能不是好過的最後一場。在剩下最後的休息時間，我必須要調整自己的情緒到原本的狀態，把剛才知道的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是能做到的。

　　「剛才……你和跟你對戲的那個人待在舞臺上很久呢，是在聊怎麼演戲嗎？」

　　我應聲，沒有看他。

　　「只是……看他的表情，感覺不像在聊演戲……」

　　舞臺上，林澄曜面對觀眾席，雲齊自然看得到他的表情。

　　「有點……情緒問題。」我想著要怎麼敘述這個問題，「我們卡在一段戲上，他有點太入戲了。」

　　入戲到把戲裡的情感挪到現實中了。

　　所以我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面對他最合適。

　　「……入戲。」他調整坐姿，「那倒是。我不喜歡他看你的表情。」

　　我偏頭看他，他沒有生氣，像是一種防衛，像看到什麼東西接近我，會本能的把我從他那裡拉一點。

　　「只是排戲。」

　　「我知道。」他說，「但他看你的樣子，不像排戲。」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他不想說得太露骨的感受。

　　「那不是『演員看搭檔』的表情。」

　　我愣住，心臟抽了一下。

　　他觀察的比我想像中還敏銳。

　　「哥，你剛才那樣走下來時，我就覺得不對。」他不確定的看了我一眼，「你那種表情，我從來沒看過。」

　　「什麼表情？」

　　「像是想逃，又被逼著站在原地。」

　　「……」

　　……他描述得太有畫面感了。

　　他握著書包帶，指節微微發緊。

　　「你不舒服，我們可不可以先回去？」他抬眼看我，「下禮拜就要真正上臺了，不缺這一次排練吧？」

　　「……這樣會讓他們的安排突然空掉，會影響太多人。」　　

　　我聽見我的聲音發虛，仍把理由說得像樣。

　　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盯著我一秒、兩秒。

　　他在判斷：我是理性，還是硬撐。

　　「哥。」他的聲音更輕了些，「你現在講話的樣子，就跟剛才的表情一樣。」

　　我能感到我的手不自覺握得更緊了一些。

　　「你現在還在亂。」他抓緊背包帶，「哥，你知道我沒有說要你不演。」

　　「我只是想……你不要在已經不舒服的狀態下去面對他。」

　　「我沒有——」

　　「你有。」

　　他打斷得很溫柔，卻沒有退讓。

　　「你現在回去臺上，只會更不舒服。」

　　他平常溫順的像會跟著我走的影子。

　　現在卻替我判斷、替我堅持——

　　就像怕我被什麼抓住不放。

　　「所以，哥——」他蹲下身，抬頭看著我。

　　「可以先跟我回家嗎？」

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Xxmfy3To

ns216.73.216.13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