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0_招渚

　　窗戶被封死了，四周都是白色，只有隔簾是粉紅色。

　　窗戶被封死了。

　　窗戶被封死了，我沒有辦法再讓自己送命了。

　　很不幸的，從六樓高跳下去的我沒有死成，甚至連條腿也沒摔斷，只摔了個肺挫傷。童年的玩伴，任堯辰目光複雜的看著我，欲言又止。

　　辛苦他從遙遠的東北方趕來，匆忙的跑了進來，邋遢得沒整理好衣衫，右肩被背包重得快要拎出整個肩頭。

　　一位護士追著他進來，喊道：「先生，這裡不能擅自進入，請先完成訪客登記。」

　　任堯辰沒動，也沒回話，只是在那邊怔怔地看著我，張開嘴，好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一個字也沒說出。

　　護士語氣轉硬：「請您先出去，這裡是觀護病房，不是開放空間。」

　　他最終被請出了病房，門隨即上鎖。

　　等護士回來幫我量脈搏時，我問：「剛剛那個人，還在外面嗎？」

　　她愣了一下，「您認識他？」

　　「他叫任堯辰，曾經照顧家裡。」我說：「可以把他登記成訪客嗎？如果需要寫申請書，我會寫的。」

　　護士看了我幾秒，最終簡短回了句：「我會通報。」

　　兩個小時後，任堯辰又被放了進來。這次有社工陪同，所有行動在監控範圍內。他依然背著那個包，帶子已經調好，衣服也整齊了些。

　　我沒開口，他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坐著，手指摳著椅子邊緣。

　　大概他也知道，這不是敘舊的場合。

　　「……渚渚。」他將椅子拉近，念著他平常會呼喚我的暱稱，接著雙手緊緊把我環住。他的擁抱熱而溫暖，我有一瞬間感覺這個擁抱好像能帶我逃離這裡。

　　但我知道，沒辦法的。

　　「星期三，還是上課日，你不應該過來的。」

　　「……我怎麼可能不過來。」他喘了口氣，「……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他一隻手環住我的脖子，呼吸在我耳邊變得非常明顯，像想要穩住什麼一樣，很久才緩過來。

　　「……辛苦你了，渚弟弟。」他閉上眼睛，又吸了口氣，按住我的肩膀，「但你怎麼可以把自己變成這樣？你都沒想過在乎你的人嗎？想起我、想起你的朋友也好啊！」

　　「……我太想她了。」

　　他怔了一下，眼神像被什麼刺痛，嘴唇抖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你可以想她……但不能用這種方式。」他低聲說，「如果她知道你變成這樣，一定會比誰都難過。」

　　我沒有回話。任堯辰說的話，我聽得見，也聽得懂，但僅止於聽得懂而已。

　　我太想她了，想到沒辦法忍受醒來的每一分鐘，想到只剩夢裡還有她在。

　　他說她會難過。

　　可是她已經沒辦法難過了。

　　「你現在還在醫院……但你會離開的，然後去矯正學校，我會陪你申請學習計畫、減刑，你聰明得要命，一定能趕上別人。」他還在努力說話，用盡他能給的任何承諾。

　　但我已經不想在這個人生中繼續了。

　　我沒有回應他，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說「我會努力活下去的」嗎，我並不想。

　　「我累了，對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許久才說：「那你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沒有你我會很痛苦的，不要讓我難過，好不好？」

　　我給不了他肯定的答案。

　　「你會過得很好的，你有很多要好的朋友。」

　　「渚渚！」他抓緊我的肩膀，「你只有這麼一個人啊？你是我從小的玩伴，我從四歲就認識你了，我不想要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如果你真的不見了，如果你真的不見了……」

　　他停了一下，「……我到底要怎麼辦。」

　　「如果我也這樣做，你也覺得合適？」

　　我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但這樣就會自我否定我自己做出的事，我一時間沒有回答，他又相當激動的說：

　　「那我呢？那我怎麼辦？我也一起走，你是不是也覺得沒關係！？」

　　「不，太過頭了……」我們的關係雖然好，但不需要連生死都要牽連到一起。

　　他在刺激我。

　　「你也知道這樣過頭，那你這樣就不過頭嗎！？」他哭著，我從來沒有看他哭過。他哭到喘不過氣，很久都沒有緩過來。

　　他的話也許有讓我短暫的愧疚了，我在決定自殺前應該要想到他，給他留幾句話的。

　　「對不起。」

　　「不是說對不起就好了！」他在開口前又喘了兩口氣：「拜託你，看在我的份上，我知道我沒有她重要，但拜託你，你不是我，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麼重要，不要再讓我難過了好不好？」

　　第二天他眼睛還是腫的，書包裡塞滿講義，坐在床

邊一邊抄筆記一邊偷看我有沒有睡著。

　　第三天護士趕人，他把椅子往後挪半步，手指還摳著椅子邊緣，跟第一天一模一樣的姿勢。

　　到第五天，我才問他學校不上了嗎，他頭也沒抬：「學業沒有你重要。」

　　他沒有放棄他的學業，只是把書都帶到我面前讀，偶爾教我他高中的課業。

　　「你這樣，會被留級的，你父母不會想看到這樣。」

　　雖然他已經跳了一級，若降級只是把年級調到他應當的年紀。

　　「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們知道我來看你，並沒有說什麼，花個一年時間陪你從難關中度過，很值得。」他笑，「不然我再多留兩個年級，就可以跟你在同個年級了。」

　　「你不能把自己的事情當作次要。」

　　「對我來說，朋友的命比較重要，你最重要。」他說：「我奶奶不是都以為你是女孩子嗎？不如我就在她面前承認了，直接把你給綁住，這樣你就很難不告而別了。」

　　他的奶奶已經有些老年癡呆，常常把我當成女孩子，以為我是堯辰的女朋友，他在說這件事。

　　「我拒絕。」

　　「連死都無所謂的人，會在意這點小事？」

　　他忽然靠過來，雙手環住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很久才鬆開。然後很輕地，在我臉頰上碰了一下——不是親，是像小時候玩鬧那樣，用嘴唇點一下就走。

　　我的肢體突然變得僵硬，直到他笑得開懷，身體才漸漸能被我自己控制。

　　「我差點以為你轉性了。」但我的心顯然還沒回過神來。

　　「搞不好是真的，」他把臉別開，去拿水杯，手腕抖了一下水差點灑出來，「以渚渚為性向的性向。」

　　我沒接話。他也沒再笑，只是低頭喝水，喉結上下動了兩次。

　　他沒有再跟我說生死有關的話題，好像沒有聊起，我就不會隨之而去。他的努力的確有把我拉回去一點，但他不會永遠在我身邊的。

　　該計劃的，還是要計劃。現在的我在少年觀護病房，在這之後，會到少年矯正學校，兩個地方都沒有能規劃去向的機會，我只能在這之後行動。

　　現在的我，就是消耗時間，等時間把我帶去我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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