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0_關雲齊

　　我的父親，關政新死了。

　　被人捅死的。

　　我是看了新聞才得知的，母親在電視上泣不成聲，時間就在昨天晚上，不，已經超過凌晨，是今天晚上。嫌犯闖入父母親的房間將其殺害，而我正在隔壁的房間睡覺。如果不是中午午休時看了新聞，我不會知道就在我熟睡的身旁發生了一件大事。

　　「關、關雲齊，那個是你的媽媽吧？你家……」

　　「嗯。」

　　「你有聽到嗎？那個嫌犯闖進你家，不可能一點聲音都沒有吧？」

　　「我沒聽見。」

　　「哈？怎麼會沒聽見？」

　　新聞上有我的住家圍起封鎖線的影音，我今天早上實際看過，但原因未知，那時有警察問起我有沒有聽見或看見什麼，一如我現在跟同學說的，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見。

　　當時看著警察來來去去，倒沒問出我想問的，要是我多嘴了，那不是罰站一晚就能解決的事情。

　　但是，現在不需要再在外面罰站了，父親死了。

　　母親就在電視上，被記者問及有沒有驚醒過來，她只是維持一樣的哭姿，沒有回答問題。

　　在即將播報嫌犯是誰前，班導把電視給關了，把我叫了過去寬慰，我只能佯裝我很難過。

　　我應該感到難過的，面對看了十年的父親就這麼被人殺掉，我應該難過的。

　　但我沒有。甚至還鬆了口氣。

　　我不應該這樣的。

　　回到教室後，我打開手機查了相關的訊息，看到了兇手姓招，一名年僅十三歲的少年，是父親與前妻生的的親生兒子。

　　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哥哥。

　　父親沒有對外承認過，我是媽媽與他的婚生兒子，只承認那位姓招的兒子。而我，對外是母親的非婚生兒子，母親說是為了名譽，如此會更好聽一點。

　　現在姓招的親兒子殺害了父親，然後跳樓自殺未遂。殺人的原因還是個謎。

　　「知道今天早上為什麼教學大樓外面圍著封鎖線嗎？」陳庭悠壓低聲音，好似這樣我就不會聽到了，「殺雲齊爸爸的兇手就是從那裡跳下去的！」

　　「從六樓跳下去竟然沒死？」

　　「是畏罪自殺嗎？」

　　為什麼要殺人後再自殺的理由，一片空白，只有大眾七嘴八舌的議論，我沒有聽到我想知道的訊息。

　　下午，母親終於想起我似的把我從學校接走。她的精神不太好，據聞是她親眼看見兇手把父親殺了，捅死人還不夠，兇手直接把身體砍到藕斷絲連，這樣的場景，無論是誰都會嚇到不知該說什麼吧。

　　靈堂上沒有棺槨，聽一旁大人的說法，是遺體還沒有整理好。

　　祖母哭到癱軟在地，被眾人拍肩安慰，祖父則是維持平時的樣子，不發一語。我被各路親朋好友安慰，無論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

　　隔天，遺體被送了過來，頸部的傷無法修復，用高領毛衣來掩飾傷痕，在寒冷的冬天合時合宜。

　　他已經闔上雙眼，眉間有些皺摺，看起來不太舒服。

　　我想到了昨天，昨天我拿到了全校段考第一名，但我沒有像上次一樣討要表揚，才沒有機會罰站在庭院，可能會看清來人並阻止其靠近。

　　如果事先知道他要殺人，我會阻止他靠近嗎？

　　我想我沒有辦法阻止，畢竟他跟我差了四歲，光憑力氣我無法徹動他。

　　如果我堅持不讓他進去屋內，他會像殺了父親一樣殺了我嗎？這樣子，母親會不會更難過？

　　會嗎？

　　喪禮休息時我在走廊滑手機，新聞一直推播。標題寫「兇手生前遺書曝光」。

　　我點開，前面都是看不懂的罪名，什麼濫用職權罪、偽造文書罪、利益輸送罪……我直接往下滑。

　　看到兩句話，我手指停住了。

　　她在關門前看我的那個眼神，我一直都記得。

　　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愣了一下。因為我媽昨天在電視上，也是那個眼神。想哭，又不敢哭。

　　下面還有一句：

　　他讓人說不出話、讓人閉嘴、讓人裝聽不見。

　　我把手機暗掉。走廊很吵，親戚在講要怎麼處理後事，我卻覺得那句話像在我耳邊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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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將房門鎖起來，又把那篇新聞點開。

　　這次我往上滑，看到他寫的理由：

　　他不只毀掉媽媽和我的家，他毀掉了太多人。

　　他把資源當成籌碼、把公文當成籌碼、把別人的人生當成籌碼，然後在鏡頭前說他是「人民的父親」。

　　我看到那句「把別人的人生當籌碼」，忽然覺得胸口悶了一下。好像我從小到大，也是一直被叫著不要多問。

　　我把手機翻過去，不想再看。

　　隔天早上我又站在那件高領毛衣前面，看著他皺著的眉，忽然想起遺書最後幾行，昨晚沒看完的：

　　我寫下這些，不是為了讓他受懲罰。

　　是因為我不想讓這些東西，跟他一起死掉。

　　我說了，也不一定有人會信。

　　可我不能什麼都不說，就讓這些東西一起消失。

　　所以，我想在消失以前，留下一些痕跡——證明這些事真的發生過。

　　至少，讓後來的人知道，他不是一個無辜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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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久才回過神來。他在羅列父親的罪名，把自己曾經遭受過的事情寫出來。

　　有血緣關係的年長者，他在說父親，他不承認父親是他的父親，迂迴的稱呼他。

　　他沒有把他曾經遭受過的經歷寫清楚，好像有點在避著痛苦，避開他母親遭受過的苦難，好像一旦講明，他在寫的同時就會經受痛苦一樣。

　　父親似乎傷害他傷害的很深，好像不只打罵，還有更嚴重的，但我不知道除了打罵還有什麼更嚴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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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我都記得。」

　　「卻什麼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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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辭像針一樣鑽入皮膚，刺得我有些喘不過氣，那種似乎走到絕境而沒有路能走的字眼，讓我想知道他到底遭受過什麼，父親到底讓他遭受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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