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2-1_招渚

　　那張收據，被雲齊當作垃圾丟了。

　　這樣很好。

　　那種事，從來就不該再被任何人、任何事翻出來。

　　那種事情。

　　親手把弟妹毀掉，親手把藥遞給她的那種事。

　　親手讓她身下全是血，還需要她安慰我的那種事情。

　　那種重複了數次的劇情。

　　我不想再經歷。

　　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了。

　　反覆試了幾次，將記憶歸納在腦海內的倉庫後，生活一如往常平凡。

　　上課、下課、交作業、點名。

　　沒有任何一個環節需要我思考「為什麼」。

　　再次有意識的想起，是在一堂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課堂。

　　課堂上，老師正在討論倫理學的案例。

　　「如果一個人必須在兩個選擇中做出道德判斷，你們會怎麼決定？」

　　老師翻開投影片，顯示了一篇短文：一名年輕母親面臨未計畫的懷孕，考量自身健康與家庭情況，選擇了終止妊娠。

　　「大家可以討論，行動本身的正當性，還是選擇背後的動機，哪個更重要？」

　　開始有人在交頭接耳的討論，偶爾有人問我，我只能回應「沒想法」。

　　我心不在焉地翻著筆記本，但短文裡的關鍵字：懷孕、選擇、責任——像暗影一樣撞擊我的腦海。

　　我刻意把注意力移回教授的語調，深吸口氣，提醒自己這只是哲學討論，不是現實。

　　可那一瞬間，我的心底，仍然不自覺地浮現出一些記憶——那些不該再被提起的、血與疼痛的影子。

　　而運氣很差的，教授喚了我討論問題。

　　「招渚，你覺得如何？」

　　我必須要有湊合得上的答案可以賦予。

　　但我沒有。

　　不是沒有想法，而是腦海亂成了一片空白。

　　這個教授不是說一句「我沒有想法」就可以打發掉的。

　　「我不覺得這是選擇。」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教授挑了下眉。

　　「我是說，」我很快補了一句，「如果所有後果都由她一個人承擔，那我們把它叫作『選擇』，本身就有點殘酷。」

　　「你抓到一個很重要的點。」

　　「倫理學裡確實有人主張，當『選項』本身就是不對等的時候，所謂的自由選擇其實是被高度限制的。」

　　他轉向其他同學。

　　「那麼，如果我們接受招渚的說法——這不是選擇，而是一種被迫承擔——那責任應該怎麼重新分配？」

　　教授沒有再叫到我。

　　當下課鐘聲響起，直到旁邊又有人在討論時，我才回過神來，收拾紙筆。

　　教室基本空了，我才站起身。

　　腿有些軟。

　　我靠在牆邊，深呼吸了幾次。

　　但一點用也沒有。

　　腦海裡只剩淹滿鮮血的視野，和痛苦的呻吟。

　　卻什麼也幫不了她。

　　什麼都沒做到。

　　你什麼都沒做到。

　　我閉上眼睛，將額頭埋進曲著的膝蓋：一片黑暗，什麼都沒有。

　　只剩走廊的腳步聲，拉回了一點距離。

　　別待在這裡了。

　　任何地方，能躲起來的地方都好，不要在這裡。

　　我站起來時，差點失去平衡。

　　扶著牆走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我一直往前走，沒有任何目標的往前走，看到樓梯就走下樓梯，看到廣場就繼續直走，直到圖書館。

　　我找到了圖書館的最角落，趴在桌上，腦海裡仍不得安寧。

　　手機亮起，是雲齊的訊息，但我現在不想回覆他。

　　視線一路走到了最新訊息的第二項。

　　是任堯辰。

　　我應該要向他求救的。

　　但是我不能這麼依賴他。

　　不能。

　　但是消息就在現在進來了，心有靈犀似的，任堯辰的訊息進來：「晚上吃飯？」

　　我將螢幕持續亮屏，屏幕隨螢幕設定鎖定時間隔了十幾秒就變暗，我又將它點亮。

　　很久才一個「嗯」字答應他。

　　我們訂了七點見面，我沒有打算邀請雲齊。

　　當我回到家時，雲齊已經放學回家了。他坐在沙發上，電視亮著螢幕，手裡拿了本書，見到我回家時像平常一樣問道。

　　「晚上吃什麼？」

　　「晚上你自己處理，我約了堯辰。」

　　他愣了一下，面容僵了一下，臉上一點禮貌的笑容都沒有：「我可以一起去嗎？」

　　「不。」我拒絕，「我們今天有事要談。」

　　「……幾點回來？」

　　「談完就會回來了。」

　　他沒有再說話，手上的書一頁也沒翻，他沒有看電視或書，視線空空的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我佯裝什麼都沒看見。

　　出門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我先到了約定的地方，幾分鐘後，任堯辰很有精神的進來。

　　「渚渚。」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他的笑容稍減。

　　他察言觀色的能力總是很清楚，在我對面坐下後，說道：

　　「今天你的雲齊沒有過來，有什麼事情吧？」

　　「沒什麼事情。」我說：「只是今天在課堂上聽到墮胎的事情而已。」

　　說完後，我才感覺到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沒有說話，直到服務生帶了紙巾和刀叉過來後，他的臉上已沒了笑意。

　　讓人失去笑容，我是多麼的失禮。

　　「……原來如此。」他沒有看我，「那種事情，你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沒有什麼錯，只是你要控制好譴責自己的程度，否則你會被自己擊垮。」他說：「當然我說這些，你現在也沒辦法做到。」

　　「今天一整天，我的腦海一直出現那些情節，聯播著，我自己沒有放過自己。」我深吸了口氣，「都是血，還有血的味道。」

　　任堯辰的手停在刀叉旁，沒有動。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讓那句話在空氣裡多停留了一會兒。

　　「這不是你自己不放過自己。」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是記憶在逼你回去。」

　　「但我在這裡。」他說，「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有什麼難以承擔的痛苦就丟到我這裡來，我在這裡。」

　　我沒有立刻回答。

　　那句「我在這裡」像是被放在桌上的東西，看得見，卻沒有力氣伸手去拿。

　　我只是點了點頭，喉嚨發緊，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來。

　　任堯辰也沒有再逼我說話。

　　再回到家已經十點多鐘，雲齊坐在書桌前看書，看到我回來時停下筆，看著我。

　　「今天很晚。」他評論道。

　　「有些事情。」我放下背包，褪下外套，房間內的暖氣開得很暖，好像能讓人暫時放下肩上的重量一般。

　　「……」他走上前，他的身高已經高了我一些，我必須揚起頭來才能和他對視。

　　「……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吧？」他笑得有些受傷，「所以才會避開我，去找堯辰哥吧？」

　　我愣了愣，視線在他眼裡停留了一瞬。

　　「……不是你不能知道的，只是——我不想讓你看到那些東西。」我低聲說。

　　他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但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但你願意讓堯辰哥看到。」

　　「因為他早就知道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所以問題不是我能不能知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而是你不想讓我知道。」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他打斷我，聲音裡帶著我不熟悉的情緒，「你寧願去找堯辰哥，也不願意讓我——」

　　他停下來，像是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

　　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他說，「我不該這樣說話。」

　　「我只是......」

　　他垂下眼。

　　「我只是擔心你。」

　　我看著他。

　　十六歲的他。

　　比我高了，聲音也變了，但在某些時刻，我還是能看到那個小時候的他。

　　那個被母親打到送醫，醒來第一句話是「哥哥呢」的他。

　　「我知道。」我說：「但我……不想讓你看到那樣的我。」

　　「哪樣的你？」

　　「脆弱的、崩潰的、什麼都做不到的我。」

　　我轉開視線。

　　「作為哥哥，我應該——」

　　「你不用在我面前當『哥哥』。」

　　「……什麼？」

　　「我說。」他又走近一步，「你不用在我面前當『哥哥』，你可以脆弱、你可以崩潰，我不會覺得你不好。」

　　「我只是……不想被當作局外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想當，讓你可以依靠的人……」

　　這句話說得太認真了。

　　我盯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已經是了。」我最後說，「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

　　好像......失望？

　　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那下次。」他說，聲音很輕，「下次你不舒服的時候，可以找我嗎？」

　　「不是『也』可以找我。」

　　「是『先』找我。」

　　他眼裡滿是期待。

　　那種期待太濃了。

　　濃到讓我不知所措。

　　「......好。」我最後點頭。

　　他笑了。

　　眼睛還有點紅，但笑得很滿足。

　　「那……」他看了眼手錶，「時間不早了，我先去洗澡。」

　　「去吧。」

　　他拿好衣物，走進浴室，開始有水聲。

　　他成功讓我分心了。

　　水聲隔著牆傳過來，穩定、規律。

　　我坐在床邊，沒有動。

　　暖氣還在運轉，空氣乾燥而溫熱。

　　剛才那一段對話，卻像慢半拍地回到我身上。

　　「先找我。」

　　那不是一個請求。

　　也不是撒嬌，而是一種宣告。

　　他在為自己劃位。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還在發抖，現在卻異常安靜。

　　他確實成功讓我分心了。

　　但不是因為轉移了注意力。

　　而是因為，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有些東西，已經不是我能單方面決定要不要給了。

　　水聲停了。

　　門把轉動。

　　我沒有抬頭。

　　只是坐著，讓那句承諾慢慢沉進心裡。

　　我答應得太快了。

　　而我不知道，未來哪一天，我會不會後悔這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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