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7-2_關雲齊

　　午休，我一樣到哥哥的教室吃飯，教室一樣嘈雜，而哥哥一樣靜靜的在座位上，打開飯盒，裡面有他不喜歡的香腸。

　　我幫他夾掉，他道了聲謝，低頭繼續吃飯。

　　「期末考考得怎麼樣？」我問道。

　　「還行，沒有什麼空題。」他夾起菜，一面問我，「你呢？」

　　「除了數學有一題卡住外，其他都寫得蠻順。」我說：「下午還有兩門考試，都準備完了嗎？」

　　「你不是不知道我沒怎麼在唸書，不過……」他把沒夾掉的香腸夾給我，抬頭看了眼黑板，說道：「接下來兩門，還算好處理。」

　　周圍到處是對答案的聲音，有人要了哥哥的考卷，哥哥就遞給了他，但接下來卻被人揉了揉頭。

　　「謝啦招招！」

　　哥哥翻了翻白眼，「我不是叫你別碰我的頭嗎？」

　　「啊，抱歉，太習慣了。」他吐了吐舌頭，不正經的道歉，「誰讓我們家招招這麼可愛呢。」

　　可愛？

　　招招？

　　我幾乎沒辦法忍住瞪他，想拍掉他摸哥哥頭的手。

　　他憑什麼這樣叫？他什麼時候變成我們之一了？

　　我壓下自己的衝動，放輕握緊筷子的手，只見哥哥回復了先前的狀態，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繼續用餐，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被碰頭的那下，他明顯是生氣的，但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再抬眼，卻是一點情緒都沒有了。

　　他可能是哥哥「友好的同學」，可以輕易碰觸他的人不是陌生人，但也未見得熟稔，至少我每天在哥哥的教室，不是很常見到那個男的。

　　「那是……哥哥的朋友嗎？」我試探道。

　　「朋友？」他的聲音平穩，雖然是回答我，卻帶著淡淡的疑問，「算是吧，至少關係沒有不好。」

　　那就不是什麼交往很深的朋友了，至少不是任堯辰那樣。

　　但是，一個關係不怎麼深的朋友，都能碰他的頭髮，我呢？

　　不，我是他的後輩，這樣做太失禮。

　　……太失禮了。

　　就算我心裡再怎麼想伸手撩起他的瀏海、替他理順弄亂的頭髮，我也只能克制。

　　克制到指尖都在發酸。

　　不。

　　我想要。

　　我不想克制。

　　「你的頭髮……還有點亂。」

　　我抽了口氣，伸手過去，他毫無戒備的，沒有阻止我。

　　伸手整理時，他還微微低下頭配合我，我幾乎停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的是，他如此乖順信從的姿態，讓我有些對自己失去控制。

　　「……好了。」在失去控制的前一刻，我強迫自己把手伸了回來。

　　「謝了。」

　　我假裝平靜的繼續吃飯，但等察覺到時，手幾乎捏爆了筷子，關節發白。

　　深吸一口氣，我試圖把呼吸拉回平常，視線卻忍不住落在他的髮絲上，每一根亂翹好像在挑釁我的神經似的。

　　我知道不該這樣，但那股想要掌控、想要獨佔的衝動，比午休的嘈雜還要響亮。

　　真的只有這樣嗎？

　　我總覺得我還想要其他東西，但現在還無法描述出來。

　　我渴望他依靠我，也渴望他需要我——

　　最好只需要我。

　　讓他，只能依賴我。

　　我想要的不只是靠近，而是讓他無路可退。

　　是什麼樣的關係能做到這件事情？

　　我還找不到合適的名字。

　　不，我在想什麼？

　　我不應該這樣想的，他是我哥哥，我幹嘛要把他逼到無路可退？

　　我只是太忌妒了，忌妒到出現不該有的想法。

　　必須得掐住，現在就掐住。

　　啪嗒。

　　突然，筷子落在飯盒和桌子，斷成兩截。

　　「你……這是怎麼了？」哥哥看起來很驚訝，先抓住了我的手查看傷勢，「手還好嗎？」

　　「還、還好。」

　　我想事情想得太過認真了，沒有掌控好握筷子的力度，讓木筷碎成了可以傷人的尖刺。

　　「竟然能把筷子捏爆……你在想什麼？」他從我的手挑出木頭的細屑，很不能理解。

　　「我……一時失神……」這是最能跳過帶過的答案了，因為就連我自己，也沒法理解為何能捏碎木筷。

　　「那你失神還挺危險。」他評價道，放開我的手，「你再檢查一下有沒有碎屑刺進皮膚裡，別發炎了。」

　　「好……」我低聲說，雖然哥哥要我檢查有沒有碎屑，我卻很難把視線從他身上挪開。

　　哥哥像隔壁同學又借了雙筷子給我，把碎成木塊的筷子挑掉，重新回到午餐上，像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回去把木筷改成不繡鋼筷吧，不會折斷，而且乾淨。」他夾了口飯，「你以前折斷過嗎？」

　　「沒有。」

　　「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很危險。」

　　我忘不了他剛剛碰我手的觸感，溫暖而柔軟，指節修長，是一雙很漂亮的手。我們很少這樣接觸，只有睡覺時偶爾碰到。

　　我的心臟跳得有些快，噗咚噗咚的，聲音放大到周圍沒有雜音，安靜得有些可怕。

　　我低下頭，假裝專注在飯盒裡，手仍帶著方才的觸感與餘溫，彷彿他還握在我手裡。

　　深吸了口氣，我試圖平復過快的心跳，卻發現越想控制，胸口的燥悶感就越發明顯。

　　一直到回到我的教室，心跳才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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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睡覺時，是我離哥哥最近的時刻。

　　每當他吃完精神科藥物，就會躺在床上，等待藥效發作使人昏睡。

　　而我也是。

　　等哥哥睡著後，我坐在床邊，他的睫毛微微翕動，瀏海虛蓋在額邊，跟醒著的哥哥一樣沉靜，只是失去了意識。

　　安眠藥的壞處是，藥效未過時不會醒過來。

　　我輕輕撩起他額間散落的髮絲，順著髮線輕掃至耳際。他依然沉睡，沒有因為我似有若無的撩動醒過來。

　　他的睡衣略微寬大，側睡時露出半個肩頭，鎖骨被虛掩著。我小心的替他整理衣物，手掠過鎖骨時無處安放，直到替他將被子往上拉後。

　　靠近他時，屬於他淡淡的氣息籠罩，我的呼吸逐漸放慢，像是怕打擾到他一樣。

　　胸口隨著起伏，周圍安靜得只剩呼吸聲，我隨著他呼吸的頻率跟著，心跳也慢慢被拉回平穩。

　　他就在我身邊，醒著的時候無法靠那麼近，睡著的時候才能對我毫無防備。

　　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能貼著他，感覺自己存在於他的世界裡，而不是被隔在某扇看不見的門外。

　　他皺了皺眉頭，然後翻了個身，背靠著我，動作無意間碰到了我的手背，手背略感發熱。

　　我看了看他的背影，整個人平靜祥和，已經進入很深的睡眠，而我的手略微發燙，溫度並沒有隨時間降下來，被碰到的那塊皮膚有點像燒起來那樣的感覺。我從他身後撈了撈他的額溫，未免測量不準，最後我還是用了額溫槍。

　　沒有發燒，是我自己在發熱。

　　被碰到的地方在發熱。

　　我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我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一點餘溫。

　　不是哥哥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甩了甩手，還是沒有將那股熱成功散掉。

　　我起身走了走，才將奇怪的熱度給散掉。

　　可能是太緊張了。

　　即使知道他因為吃安眠藥不會醒過來，還是有種「如果他醒過來要說什麼藉口」的擔憂，畢竟，照道理，我不該離他這麼近的，而是要好好睡在他身邊而已。

　　就像做壞事怕被人發現一樣。

　　我吐了口氣，終於乖乖躺在他身邊，這樣，無論靠怎麼近都可以假裝睡著了。

　　我早應該這麼做的，只是那時候哥哥會背對著我。

　　隔天醒來，哥哥還沒睡醒，正躺著，呼吸細緻沒有任何聲響。

　　陽光從窗簾縫隙照了進來，斜照在哥哥身上，睫毛微微顫了顫，還是沒有醒過來。

　　梳洗後我坐在床上，繼續看著他，從髮絲到細微的毛細孔盡覽其中。他很漂亮，跟當初第一眼看到他時一樣讓人移不開眼。

　　我本來只是想確認他還好，但視線落下，卻再也挪不開。

　　我提醒自己要轉頭、要離開，身體卻沒有聽話。

　　他睡得很安靜，連胸口的起伏都幾乎就看不見，讓我也放輕了呼吸，好像只要我不出聲，他就不會醒過來。

　　突然，鬧鐘響了起來。

　　我本能的關掉鬧鐘，哥哥還是睜開眼醒了過來，停了幾秒鐘後，他才從床上起身，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從浴室漱洗回來後，他已經完全醒了過來，眼神淡然，乾淨、理智而毫無溫度。

　　是他原本的模樣。

　　他從衣櫥找到了制服後，脫掉了睡衣。

　　我禮貌性的移開視線，但瘦削的肩膀線條仍落進了眼裡，晨光順著他的背掃下，映出淡淡的輪廓。

　　他扣上扣子，動作自然而熟練，毫無防備的樣子。

　　我別開剩下的餘光，整理著書包，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似的，翻開了書本。

　　他走近書桌，走近了我，伸手取桌上的領帶，熟練的繫上，然後拿了本書放進包裡，拉開了窗簾，讓陽光透了進來，而他的身影，還是如他的人一樣淡漠。

　　昨天那個毫無防備的、熟睡在我身邊的他彷如從未存在似的，只剩下平日的他，冷靜、整齊、不可觸及。

　　「昨天醫生換開的藥記得吃。」我提醒他。

　　他應了聲，才從書包拿出昨天拿到的藥，找到新開的藥配了口水，吞了下去。

　　「週六要校慶，今天應該不用升旗吧？」他問。

　　「不用。」

　　我問過哥哥了，他沒有要參加任何比賽或是活動，最有可能的活動是在教室裡休息，我則是有一場衝刺，至於任堯辰，則是一場籃球比賽。

　　任堯辰跟哥哥強調過他比賽時一定會把他拉過去，以免升旗後他真的待在教室一整天。

　　那我呢？

　　他知道了我要比賽這件事，他會過來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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