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7-1_關雲齊

　　洗錢和教會的案子，她總共被判了九年。

　　九年。

　　跟殺人未遂同樣的年數。

　　但沒有禁止假釋，她不會被關到十八年。

　　不到十八年，她假釋那一剎那，哥哥的安危要怎麼辦？

　　我讓律師主張不得假釋，一點用都沒有，更可笑的是前幾年殺人未遂的判決，蓄意殺未成年人竟輕判九年？這些年過去，要怎麼保護被害者的安危？

　　除了隨時在他身邊替他擋刀，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哎呦，兄弟們，又來到每日苦惱時刻了——中午要吃什麼？『隨便』禁止，『壽司、拉麵』禁止，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由你決定。」哥哥看著書，一面回道。

　　「哼，雲齊呢？」

　　「我也是，堯辰哥決定就好。」

　　「問你們向來沒什麼用啊，哎，一個無所謂，一個哥哥說什麼就是什麼。」堯辰哥抱怨道，「這下子又得抽籤了，你們唯一的好處就是抽到什麼就是什麼，不會像某些人還挑。」

　　他碎碎念著，一邊習慣性把手機抽籤的應用程式叫出來，像我展示著螢幕，最後按下抽籤鍵。

　　「來——讓我看看是什麼啊，牛肉麵，有人有意見嗎？」

　　「沒意見那就——渚渚，這次輪到你來訂餐取餐了，沒有異議吧？」

　　「沒有。」

　　電話點餐後又過了一段時間，哥哥起身正要離開房間，我跟了上去，說要出去轉換心情，實際上我是擔心他不在我身邊時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

　　即使關晴奈被關住了，她可能還有殘餘的勢力會對哥哥不利，我沒辦法接受我沒跟上來，結果哥哥遇害的事情，他一定要在我身邊好好的。

　　我跟在哥哥旁邊，他今天有點懶散，像是散步一樣的走動，偶爾拿起手機看一眼。

　　「堯辰現在一定很餓。」哥哥說道：「但我們現在這樣走過去，可能還要等一段時間，人潮肯定很多，誰讓抽籤決定是它了呢。」

　　這就是他懶懶散散走在路上的理由，沒人喜歡等待。

　　他看起來，一點防備的心都沒有，好像關晴奈案已經遠去很久，他不再有威脅一樣，又或者，他期待著那個威脅。

　　哥哥的憂鬱症，藥的用量並沒有減少，他生的病還沒痊癒。

　　我必須要替他防備，路上錯身而過的人、盯著他看的人、還有上前搭話的人，我一一看著，任何細微的動作都被我描摹得一清二楚。

　　比方說現在。

　　有兩個人攔住他，要求聯絡資料，被哥哥拒絕後還沒有死心，不停地想要套近乎。

　　「要麼你呢？肯讓我認識一下嗎？」他們轉向我。

　　我必須打發掉他們，他們不需要在哥哥面前轉悠。

　　我走上前，把哥哥擋在了身後。

　　「好啊，不過我們等一下還有事，留個手機號碼如何？」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開放自然，否則現在的我會毫無禮貌的面對他們。

　　手機響鈴後，事情至此告一段落。

　　「為什麼你的『我有事』和我的效果差這麼多？」哥哥念叨，他看起來有些疲倦。

　　「那是因為在哥哥那邊已經耗得差不多了。」他們也得到他們要的，之後把號碼封鎖起來就行。

　　到了小吃店，人潮壅擠，我們站在最外面呼喊我們的訂單，幸運的是不用再等待，店員伸手拿給哥哥，就那不到一秒鐘，不該接觸到的兩隻手卻碰了一下。

　　是店員刻意碰到的，她將手伸展開來刻意碰上哥哥。

　　我深吸一口氣，避免乍來的怒火直接展現在眾人面前。

　　她不該這麼做的。

　　而哥哥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店員的故意，說了「謝謝」以後把手伸回來，一點事都沒有。

　　他是不在意，還是真的沒注意到？

　　「她剛剛碰了哥哥……」

　　「嗯，不然怎麼拿東西。」

　　沒注意到。

　　「如果你是說沒必要的碰了一下，我習慣了，反正不會少塊肉。」　　

　　注意到了，而不在意。

　　但我很在意。

　　天殺的在意。

　　任何的危險，任何沒必要的碰觸。

　　我都想阻絕它。

　　還有不是危險、沒必要的碰觸以外。

　　「愛你啊，兄弟，我快餓死了。」

　　堯辰拿碗小跑步過來，從哥哥手裡接下牛肉麵，然後熟練的把麵倒進碗裡。

　　「這家店人還是很多吧？你們等多久了？」

　　「我們在路上隨便晃了一下，到的時候已經好了。」哥哥虛靠在椅子上，笑著問道：「作業趕完了嗎？」

　　「趕完了！就在剛剛！」他興奮道，「這告訴我絕對不要拖到最後一天，如果不想要懷抱刺激的心情趕工的話。」

　　「我相信你下一次還是會拖到最後一天。」哥哥嘲笑道，「你跟我說不要拖到最後一天，這是第幾次了？十次有了吧？」

　　任堯辰是個會想讓人主動接近的人，性格開朗、成績優異人又長得不錯，幾乎把技能樹上的技能點都點滿了。

　　但是，他太耀眼了。　　

　　耀眼到，有點刺眼。

　　哥哥不應該對他展露出笑容的，不應該。

　　那個笑容不應該屬於他的。

　　那該屬於誰的？

　　任堯辰只是……太大剌剌了。

　　靠得太近了。

　　說話太隨便了。

　　碰觸太自然了。

　　哥哥也讓他這樣，這才是問題。

　　我緊緊盯著他們的互動，他們每一次接觸、每一次笑鬧，都好像要我看一捲我不想看的錄像一樣，但我的眼神卻一直停在那裡，好像要我承認「對，他們的關係甚至好於你們」的「事實」。

　　那不是事實。我不想要那是事實，但架不過他們比我早認識十多年。

　　這不是我的錯，只是起點的問題，讓我們少了這麼一段記憶。

　　那麼，究竟要如何才能拼過他們十多年的交情呢？

　　要怎樣才可以讓那句「愛你啊」變得有距離感呢？

　　他們不該那麼接近的。

　　哥哥不該那麼毫無防備的親近任堯辰，不該讓他碰肩、揉頭、替他撩開瀏海。

　　那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到好像是我向哥哥無法取得的默契。

　　那開懷而自然的笑，在我面前從未出現過，每次的笑、每次的親暱，都好像在告訴我：

　　——你來得太晚了。

　　明明是我跟他共享血緣，卻好像我是第三者一樣，只是上天可憐我，賞我一個「弟弟」的身份。

　　一個披著弟弟身份的外人。

　　「雲齊，怎麼不吃了？不好吃嗎？」任堯辰問。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我盡力保持禮貌，撐起笑容。

　　「嗯？想什麼事情想到飯也不吃了？讓我來猜猜？談戀愛了？」他笑，「你這個年紀雖然小了點，但已經可以談戀愛了。」

　　我笑不出來了，乾脆放下筷子，低聲說：「沒有。」

　　「沒有啊。」他轉向哥哥，「那哥哥呢？」

　　我抬頭看向哥哥，只見他撈了口麵，說道：「沒有。」

　　除了任堯辰外，哥哥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和戀人了。

　　但是任堯辰太要好了……好到我覺得自己的位置，被擠到一邊了。

　　我承認我有點不甘心、有點忌妒，但情緒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要我別在這上面打轉，我卻沒辦法控制我自己的心，偏要在這上面打轉，偏要……

　　偏要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笑聲或碰觸，都讓我無法釋懷。

　　我咬著唇，強迫自己深呼吸，提醒自己這只是忌妒，不是危險，任堯辰不會傷害他。

　　是嗎？

　　他們之間的關係真的好到，不會因為某些利益背叛嗎？

　　比方說家人和哥哥，任堯辰會優先支持誰？

　　這是很簡單的二分法，就算是關晴奈和其他人比較，我也會支持熟悉的東西，任堯辰也會這樣。

　　在他心裡，哥哥並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此事抱著欣喜，但更重要的是，他們之間並不是毫無破綻。

　　但哥哥在我心中是排在第一位的，我們的關係沒有弱點可以讓人攻擊。

　　又或者現在我在哥哥心裡不是第一位，但誰知道未來呢？

　　不，怎麼不是第一位了？哥哥難道會把一個朋友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再怎麼說，他心裡真正無法替代的，是那位過世的母親。那我懂，那個位置沒有人能爭。

　　可如果排除掉那個例外——

　　下一個最重要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我只是努力回到該有的位置上而已。

　　這不算自私，也不算錯。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我不需要急。

　　只需要陪在哥哥身邊就好。

　　任堯辰高三了，緊接著大學，就他的成績，他會往北部的第一志願去。他會上大學、會交女朋友，會經歷新的人生，然後逐漸淡出。

　　而我，永遠會在哥哥身邊，哥哥需要我時，我會一直等在他身邊。

　　任堯辰只是暫時的陪伴者，而我，是永久。

　　終點是我的。

　　只要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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