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東離風雲
馬車在官道上行了七日,沿途景色從車離國的黃土丘陵漸變為鬱鬱蔥蔥的林地,空氣中濕潤的水汽愈發濃重。第八日午後,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巍峨城池的輪廓,城牆依山而建,面朝碧藍大海,港口帆檣如林。
“東離國,海雲城。”絮塵展開柳輕煙贈的輿圖,指尖點在圖上標注處,“諸國中少有的不設關稅的自由港,南來北往的商船皆在此中轉。雲衡社在此設有三大貨棧,我們持有的雲衡令,在這裡比官府文牒更管用。”
阿蘅撩開車簾,海風拂面,帶著鹹腥與貨物混雜的氣息。她肩傷已結痂,但焚魂箭的餘毒未清,時而隱痛,臉色仍顯蒼白。
“先找落腳處,再為妳尋解毒之法。”絮塵注意到她的神情,“海雲城匯聚諸國奇珍,必有能解焚魂箭毒的藥材。”
馬車隨人流緩緩入城。城內街道寬闊,以青石板鋪就,兩旁店舖招牌琳琅滿目,書寫著各國文字:中原的絲綢、南疆的香料、北地的毛皮、西漠的寶石……更引人注目的是,幾乎每隔幾家店鋪,便能看見售賣機關零件、靈材礦石、乃至成品法器的專門鋪子。
“不愧是‘機關之都’。”阿蘅輕嘆,“傳聞東離國皇室擅長海戰機關術,能以機關戰艦抗衡修士。”
“不僅如此。”絮塵目光掃過一間鋪子櫥窗內陳列的齒輪組,“東離國地處海陸交匯,商業發達,但也因此勢力錯綜複雜。皇室、商會、海盜、乃至各國密探,都在此有據點。我們需低調行事。”
按柳輕煙提供的地址,二人尋至城西的“聽濤閣”。這是一間三層木樓,臨海而建,一層是茶館,二、三層為客房。掌櫃是個圓臉中年,見絮塵出示雲衡令,當即恭敬引至三樓雅間。
“柳主人早已傳訊,吩咐好生接待二位。”掌櫃姓陳,說話時總帶著生意人的笑意,“這間‘觀海軒’最是清靜,推窗可見港口全貌。另外,柳主人交代,若二位欲在此長住,可考慮盤下隔壁街的‘巧工坊’——那是雲衡社名下的產業,原主經營不善,正欲轉手。”
“巧工坊?”絮塵心中一動。
“正是。鋪面兩層,後帶小院工坊,原本就是做機關零件加工與古董修復的生意,工具齊全。”陳掌櫃壓低聲音,“只是……鋪子位置稍偏,且左鄰是‘海蛟幫’的地盤,時有滋擾。前主便是因此撐不下去。”
絮塵與阿蘅對視一眼。位置偏反倒合意,便於暗中行事;至於幫派滋擾,自有應對之法。
“帶我們去看看。”
巧工坊位於城西南的“匠作街”,此街多為鐵匠、木工、機關作坊,白日叮噹聲不絕。鋪面確實不大,門臉陳舊,招牌上的漆字已斑駁,但推門而入,內裡卻別有洞天:一層廳堂寬敞,陳列架雖空,但結構穩固;二層可作居室;後院工坊內,熔爐、鐵砧、工作台、乃至小型水車動力裝置一應俱全,雖積灰塵,但保養尚可。
“就是這裡了。”絮塵當即決定,“煩請陳掌櫃代為洽購,價錢按市價即可。”
“先生爽快。”陳掌櫃笑道,“另外,柳主人還交代一事:三日後,海雲城將舉辦‘百工競巧大會’,由城主府與三大商會聯合主持,優勝者可獲官府訂單,並享有三年稅賦減免。先生若有興趣,不妨一試,正是打響名號的好機會。”
送走陳掌櫃,絮塵與阿蘅開始清掃鋪子。阿蘅整理居室,絮塵則專注檢查工坊器具。他撫過熔爐壁,感應殘留的火靈氣息;試了試鐵砧,聽音辨質;又啟動水車裝置,觀察齒輪咬合流暢度。
“基礎尚可,但需改良。”絮塵自懷中取出一卷皮尺,開始測量各處尺寸,“熔爐需增設聚火陣,提高溫度穩定性;鐵砧要重新鍛打,去除雜質;水車齒輪組磨損嚴重,得全部更換。另外,還需佈置隔音、防窺視的基礎陣法。”
“三日後就是競巧大會,來得及嗎?”阿蘅擔憂。
“足夠。”絮塵眼中閃過自信,“改造工坊一日,製作參賽機關一日,還有一日餘裕。”
他頓了頓,又道:“但參賽機關需有些噱頭。東離國以海戰機關聞名,我們便做一件與航海相關的實用之物。”
“比如?”
“遠航商船最怕兩件事:一是迷失航向,二是遭遇海獸。”絮塵走到工作台前,以炭筆在木板上快速勾勒,“我要做一具‘尋星定海儀’,結合羅盤、星圖、海流測算功能,並附帶簡易的驅獸聲波機關——表面是航海輔具,實則可改造成偵測、傳訊、乃至防禦的多功能法器。”
阿蘅看著草圖上逐漸成型的複雜結構,不禁感嘆:“這已遠超尋常機關術範疇了吧?”
“所以需要一些特別材料。”絮塵收起炭筆,“海雲城最大的材料市場在港口東側,我們現在就去。”
二人鎖好鋪門,朝港口行去。途中經過一家氣派的商行,門前車馬絡繹,招牌上書“四海貨棧”,右下角刻著小小的赤凰國徽記。
“赤凰國的商行。”絮塵低聲道,“炎鋒雖在車離國失利,但赤凰的商業網絡遍佈諸國,絕不會罷休。我們需謹慎。”
材料市場人聲鼎沸。絮塵採購了青銅、精鐵、磁石、水晶等基礎材料,又尋了幾樣特殊之物:一塊拳頭大的“吸音貝殼”,產自深海,可儲存並釋放特定頻率聲波;一截“指北木”,天生指向地磁極點;還有一小瓶“星砂”,據說是流星墜落後的碎末,對星力有感應。
正當他與攤主議價時,身旁忽然傳來清冷女聲:
“這塊吸音貝殼,我要了。”
絮塵轉頭,見說話者是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著海藍勁裝,外披防水油氈斗篷,腰懸一長一短兩柄彎刀,長髮紮成高馬尾,露出光潔額頭與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眸。她身後跟著四名精壯漢子,皆作水手打扮,氣息彪悍。
攤主為難地看向絮塵:“這位先生先看中的……”
“我出雙倍價。”女子不看絮塵,直接丟出一枚金幣。
絮塵皺眉:“凡事講究先來後到。”
女子這才正眼看他,目光掃過他一身普通布衣,又看了眼他手中的材料清單,忽然挑眉:“你是機關師?買吸音貝殼,是想做聲波類機關?”
“與姑娘何干?”
“當然有關。”女子抱起雙臂,“我乃‘破浪號’船主,複姓東方,單名一個玥字。我的船隊常行遠海,最需可靠的航海機關。你若手藝不錯,我可長期訂購,價錢好說。但這貝殼——我急用,船隊明日出航,需它修復船上的驅鯊鈴。”
原來是女船主。絮塵心中瞭然,東離國確有女子掌船傳統,且往往比男子更悍勇。
“既是急用,讓與姑娘也無妨。”絮塵將貝殼遞過,“但在下初來乍到,確需穩定客源。若姑娘信得過,不妨說說驅鯊鈴的損壞狀況,或許在下有改良之法。”
東方玥接過貝殼,神色稍緩:“你會修驅鯊鈴?那東西是東離皇室工坊出品,結構複雜,尋常機關師碰都不敢碰。”
“不試怎知?”絮塵微笑。
東方玥打量他片刻,忽然道:“好,你若真能修好,我不僅付修繕費,還引薦你參加百工競巧大會——我有推薦名額。”
“在下絮塵,多謝姑娘。”絮塵拱手。
“叫我玥娘便是。”東方玥轉身,“跟我來,船停在碼頭。”
破浪號是一艘三桅海船,船體修長,漆成深藍,船首像是一尊踏浪蛟龍。登上甲板,可見水手們忙碌整備,秩序井然。
驅鯊鈴安裝在船尾,形如銅鐘,內有複雜簧片與共鳴腔。東方玥指著鈴身一道裂痕:“上月遭遇海嘯,鈴身受震開裂,聲波頻率紊亂,不僅驅不了鯊,反會引來些嗜音海獸。”
絮塵俯身細察,又以指尖輕叩鈴壁,聽其迴音。片刻後,他抬頭:“裂痕不深,但內部共鳴腔的調音簧片移位了三處,需拆開重調。另外,原有設計有處缺陷:共鳴腔材質是普通青銅,長時間受海水鹽蝕,音質會逐漸失真。我可為妳更換為‘海青銅’,並在內部加刻防蝕紋。”
東方玥眼中閃過訝色:“你能看出材質問題?皇室工坊那幫老頭子從未提過。”
“他們未必不知,只是海青銅價昂,更換工序繁瑣,不如定期維修來得省事。”絮塵直言。
“你需要多久?”
“兩個時辰。”絮塵自工具袋中取出特製扳手與刻刀,“但需一處安靜工坊。”
“船上有工具間。”東方玥領路,又對一旁大副道,“準備五兩海青銅,從備料庫取。”
工具間內,絮塵開始工作。他先以真氣穩固鈴身裂痕,再小心翼翼拆開外殼,露出內裡數百片細如柳葉的簧片。阿蘅在旁協助,按絮塵指示記錄簧片原始位置。
東方玥抱臂旁觀,起初還存疑慮,但見絮塵十指如飛,拆卸組裝行雲流水,尤其調試簧片時,竟不需倚靠音叉,僅憑雙耳聽音便能精準定位,眼中漸露欽佩。
“你的手法,不像尋常機關師。”她忽然道,“倒像是傳說中‘天工閣’一脈的傳人。”
絮塵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復自然:“玥娘說笑了,天工閣已滅門百年,在下不過是遊歷諸國,學了些雜學。”
“是麼。”東方玥不再追問,但目光更深。
兩個時辰後,驅鯊鈴重裝完畢。絮塵輕敲鈴壁,清脆鳴響如浪濤層疊,音波擴散處,碼頭附近魚群驚散。
東方玥親自試用,連敲三響,聲傳數里,海面下幾道黑影迅速遠遁。她滿意點頭:“好手藝。修繕費一百兩,可夠?”
“多了。”絮塵搖頭,“材料是妳的,工費五十兩足矣。”
東方玥卻塞來一張兩百兩的銀票:“其中五十兩是修鈴費,一百兩是訂金——我要訂製十套改良後的驅鯊鈴,三個月交貨。另外五十兩,是競巧大會的推薦費。”
她遞來一枚木牌,上刻蛟龍紋與“東離百工”四字:“持此牌至城主府報名,可直接進入複賽。我看得出,你非池中物,這大會,該是你揚名之機。”
絮塵接過銀票與木牌,誠懇道謝。
離開破浪號時,夕陽西下,海面金紅粼粼。
阿蘅低聲道:“這位玥娘,眼光好生銳利。”
“能在海上立足的女船主,豈是簡單人物。”絮塵握緊木牌,“但她給的機會確實難得。我們需連夜改造工坊,明日開始製作尋星定海儀。”
“那赤焰箭毒……”
“我已想到解法。”絮塵望向港口另一側,那裡有間藥鋪招牌上畫著珊瑚圖樣,“東離國盛產‘深海血珊瑚’,其髓液可中和焚魂火毒。明日我去尋購。”
正說著,街角忽然轉出幾名彪形大漢,為首者臉帶刀疤,敞著衣襟露出胸膛刺青——那是一條纏繞船錨的海蛟。
“新來的老闆?”刀疤漢堵住去路,咧嘴露出黃牙,“我是海蛟幫的劉老三,這條街歸我們罩。識相的,每月繳十兩保護費,保你鋪子平安。”
來了。絮塵心中暗嘆,面上卻平靜:“十兩不多,但總得讓在下見識見識,貴幫能保何等平安?”
劉老三怪笑:“不見棺材不掉淚?兄弟們,給他瞧瞧!”
四名漢子圍攏,手中短棍敲擊掌心。周圍行人紛紛避讓,顯然習以為常。
阿蘅欲上前,絮塵輕輕攔住。他自袖中滑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銅錢無聲飛出,在空中劃過弧線,精準擊中劉老三膝蓋某處穴位。劉老三隻覺腿一軟,單膝跪地,整條腿麻痺不能動彈。
其餘漢子大驚,還未反應,絮塵已如鬼魅般穿過他們之間,指尖連點,每人膝彎、肘窩各中一下,頃刻間四人癱倒在地,哀嚎不止。
“你……你會妖法?!”劉老三驚恐。
“不過是點穴功夫,江湖把戲。”絮塵蹲下身,從劉老三懷中摸出一枚海蛟幫令牌,“回去告訴你們幫主:巧工坊每月可繳一兩茶水費,算是鄰里之誼。但若再來滋擾,下次點的就是死穴。”
他將令牌丟回,起身離開。走出十餘步,忽然回頭:“對了,替我傳句話——就說鋪子主人姓絮,來自車離國。若你們幫主聽過近日車離國之事,便該知道如何選擇。”
劉老三臉色劇變,顯然聽過些傳聞。
返回巧工坊的路上,阿蘅輕笑:“你這招借勢倒是巧妙。”
“海蛟幫不過地頭蛇,嚇唬尋常商人可以,但若知我們與車離國變局有關,必不敢輕動。”絮塵推開鋪門,“現在,該辦正事了。”
夜幕降臨,匠作街逐漸安靜,唯獨巧工坊內燈火通明。熔爐重燃,鐵砧叮噹,水車轆轆,一件將在東離國掀起波瀾的機關,正在孕育。
而海雲城的深處,幾雙眼睛已透過夜色,盯上了這間新開的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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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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