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黎明前夜
將歐陽鐵匠的屍身安置在一處隱蔽山坳,以亂石為塚後,絮塵與阿蘅連夜返回王都。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城牆如巨獸蟄伏。二人憑藉柳輕煙的信物,從南市一處暗門悄然入城。街道空蕩,只偶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巷弄間空洞迴響。
聽雨樓三層,燈火未熄。
柳輕煙披著一件素白罩衫,獨坐窗邊,面前擺著一局殘棋。見二人滿身塵土地進來,她放下手中黑子,目光掃過絮塵破裂的虎口、染血的衣襟,以及阿蘅臉頰的擦傷。
「火蓮被奪,歐陽前輩身故。」絮塵直接說道,聲音嘶啞,「但我們探到了赤焰軍的一處據點,在廢礦山以北五里的石林,約百人駐守。」
柳輕煙沉默片刻,起身自櫃中取出一隻木匣,推至絮塵面前:「這是修復核心的報酬,三百兩金票,可在千萬諸國七十二家『通寶錢莊』兌現。另有一份車離國周邊三國的詳細輿圖,標注了主要城池、關隘、商路及暗樁聯絡點。」
她頓了頓,又取出一枚青銅令牌,上刻雲紋與秤砣:「此為『雲衡令』,是諸國地下商會『雲衡社』的信物。持此令,可在社內成員的店鋪中獲得優先交易權,並調閱部分商業情報。這本該在兩日後交你,但現在……時間不夠了。」
絮塵接過令牌,觸手溫潤,顯然傳承已久。「雲衡社是什麼來歷?」
「一個延續三百年的跨國商會聯盟,表面經營茶葉、絲綢、礦產,實則掌握諸國三成以上的物資流通渠道,情報網絡僅次於各國皇室密探。」柳輕煙重新坐回棋盤前,「我是社中『聽風使』之一,負責車離國及周邊情報。邀你修復墨偃宗核心,也是社中上層的任務——他們需要核心中的『魂導紋』技術,改良遠程傳訊機關。」
她坦白得突然,絮塵卻不意外。從見到密室中那些跨國典籍時,他便猜到柳輕煙背後絕非簡單的消息販子。
「那麼,雲衡社在祭龍大典一事上,立場為何?」阿蘅問道。
「社中分兩派。」柳輕煙擺弄著棋子,「一派認為諸國戰亂影響商路,主張維持現狀,暗中資助車離國抵抗赤凰;另一派則看好赤凰國勢,欲借戰亂低價吞併車離國礦產,已暗中與炎鋒接觸。我屬前者,但手中資源有限。」
她將一枚白子落在棋盤天元位:「社中給我的最後期限,是祭龍大典結束後三日。若車離國局勢未穩,我將被調離,此地的聽雨樓與暗線網絡,也會移交給親赤凰派。」
難怪她如此急切。絮塵了然:「所以妳需要一個變數,一個能攪亂赤凰計畫、讓車離國至少維持表面穩定的變數。」
「而妳選中了我。」他直視柳輕煙,「不僅因機關術,更因我與玄陰子、炎鋒皆已結仇,且背後可能有妳猜測的師門勢力撐腰。」
柳輕煙坦然點頭:「不錯。但我並非利用你——這是交易,我提供資源情報,你去做我無法親自做的事。成功了,車離國百姓免於戰火,雲衡社內主和派得勢,你也能獲得一個跨國商會的人情。失敗了,你我皆亡,但總好過坐視赤凰鐵蹄踏平此城。」
她語調平靜,卻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絮塵沉默良久,將雲衡令收入懷中:「最後兩日,我需要三樣東西:二十名擅長挖掘的工匠、三車硫磺與硝石、以及一條直通新宮地下祭壇的『絕對安全』路徑。」
「工匠與火藥,一日內備齊。路徑……」柳輕煙展開一張羊皮地圖,正是沐晚之前冒死取得的新宮結構圖,但她這份顯然更詳盡,連通風暗道、排水渠、乃至歷代國師私設的密道都標注清晰。
她指尖點向圖上一條細線:「這條『龍喉道』,是三百年前修建舊宮時預留的排熱通道,直通地底熔岩層,後來被封死。通道入口在城外十里的一處廢棄溫泉莊園,出口在新宮祭壇正下方三丈處,需垂直挖掘上去。但此處設有『地龍感應陣』,任何掘進都會觸動警報。」
「所以需要硫磺硝石。」絮塵已明其意,「以火藥瞬間炸開最後三丈,趁亂突入。但爆炸也會暴露位置,我們只有極短時間行動。」
「半炷香。」柳輕煙道,「玄陰子與炎鋒必在祭壇核心處主持儀式,爆炸後他們會分兵查看,但核心區域至少會留一名大宗師鎮守。你要在半炷香內突破防線,破壞污化龍脈的法器,並奪回或毀掉龍印。」
她看向絮塵:「恕我直言,以你目前的修為,即使加上阿蘅姑娘,也絕無可能在大宗師手下撐過十招。」
「所以不是硬闖。」絮塵目光落在地圖上祭壇側方的一處標記——「煞傀池」。「我要利用那具古屍煞傀。」
柳輕煙瞳孔微縮:「你瘋了?煞傀受玄陰子控制,只會攻擊我們!」
「若我能暫時干擾控制呢?」絮塵自懷中取出那枚已修復的墨偃宗核心——不是交給柳輕煙的那枚,而是他暗中留下的「指令解析核」殘片,雖不完整,但足以執行簡單指令。「墨偃宗核心的魂導紋,本質是對靈氣與意念的精密導引。若將此核植入煞傀體內,再以大量純陽之氣刺激,或可引發煞傀本能反噬,短暫擺脫控制。」
「但植入核心需接觸煞傀,且須在它不反抗的情況下。」阿蘅憂心道,「這幾乎不可能。」
「有一個時機。」絮塵回憶歐陽鐵匠臨終之言,「玄陰子每夜子時需以自身精血餵養煞傀,維持控制。那時他與煞傀氣機相連,防備外界,但對煞傀本身無戒心。若我們能潛入煞傀池附近,在餵養完成的瞬間——也就是控制最薄弱時——植入核心,再以炎龍釺殘留的地心火脈之力刺激,成功率可達五成。」
五成,生死各半。
柳輕煙閉目沉思,指尖無意識敲擊棋盤。良久,她睜眼:「我會調動所有暗線,在祭龍大典當日於城中製造混亂:散佈赤凰軍即將屠城的謠言、縱火焚燒三處無關緊要的官倉、偽造邊境急報送入王宮。這些雖動搖不了大局,但可牽制部分守軍與玄陰子的注意力。」
她起身,自書架暗格取出一隻玉盒,內有十二枚碧綠藥丸:「這是『燃血丹』,服後半個時辰內功力倍增,但藥效過後會虛弱三日。不到萬不得已,勿用。」
絮塵接過,深深一禮:「多謝。」
「不必謝我。」柳輕煙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我只是在賭,賭你能創造奇蹟。畢竟……」
她轉回頭,琥珀色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些許迷茫:「我父親臨終前說,千萬諸國將有大劫,唯有『天機再現』,方有一線生機。我不懂何謂天機,但你的出現,太巧合了。」
絮塵心頭一震,面上不露分毫:「我只是個懂些機關術的遊方術士。」
「或許吧。」柳輕煙不再深究,「今日黃昏,工匠與火藥會送至廢莊園。我會派一名嚮導帶路,他熟知龍喉道地形。另外……沐晚姑娘今晨傳訊,素家已聯絡上七家中小礦商,他們願提供人力與掩護,但要求事成後,在未來的商業網絡中占一席之地。」
「允他們。」絮塵毫不猶豫,「戰後重建需要物資流通,這些地頭蛇不可或缺。」
「還有一事。」柳輕煙聲音轉低,「我安插在國師府的暗子今早傳出最後訊息:玄陰子昨夜與炎鋒密談後,下令將沐家暗中保護的那些陰年女童全部轉移至新宮地牢。他恐怕……要提前發動九陰煞體的反噬,以女童精血強行提升功力,應對大典變數。」
阿蘅臉色一白:「那些孩子……」
「必須救。」絮塵斬釘截鐵,「但地牢守衛必然森嚴,強攻不可行。」
柳輕煙從棋罐中抓起一把白子,灑在棋盤上,子落如星:「我有計,但需一人犧牲。」
她說出計劃:讓沐晚「主動投案」,聲稱願以女童下落換取父親平反。玄陰子多疑,必會親自審問,並帶她前往地牢辨認。屆時沐晚身上暗藏的信香會引來潛伏的救援者,裡應外合。
「但沐晚可能因此喪命。」阿蘅急道。
「所以她需要服下『假死丹』。」柳輕煙又取出一枚紫色藥丸,「此丹服後三個時辰氣息全無,如屍體般冰冷僵硬。待玄陰子確認她『死亡』棄屍後,我們的人會暗中救走她。風險在於,玄陰子若察覺有異,可能直接搜魂或焚屍。」
「沐晚不會同意的。」阿蘅搖頭,「她一心為父報仇,豈會向仇人低頭?」
「她會。」絮塵卻道,「因為這是救那些女童最快的方式,也是接近玄陰子、探查其弱點的最佳機會。但假死丹需改良——我以木脈令生機之力在丹外裹一層保護膜,可在她氣息斷絕時護住心脈,即便被搜魂,也能保住神智不散。」
柳輕煙深深看他一眼:「你對自己人倒是盡心。」
「他們信任我,我自當不負。」絮塵收起藥丸,「此事我親自與沐晚談。現在,請讓我們休息兩個時辰,黃昏出發。」
柳輕煙頷首,喚來小婢引二人至客房。
簡單梳洗後,絮塵盤坐榻上調息。連日奔波、激戰、耗神修復核心,他已至極限。七脈守秘令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修復著暗傷,但胸口被炎鋒拳勁所傷之處,仍隱隱作痛。
大宗師的力量,果然不是現在的他能硬撼的。
阿蘅輕叩門扉,端來熱粥與傷藥。她沉默地為絮塵重新包紮虎口,動作輕柔。
「絮塵,」她忽然低聲喚道,「若明日失敗……」
「不會失敗。」絮塵打斷她,「我們還有底牌未出。」
他輕撫腰間布囊,乾坤鑑在內微微發熱。這件父母留下的至寶,他一直不敢輕易動用,因其氣息獨特,一旦展露,必引來覬覦。但若真到絕境,說不得也要用了。
「阿蘅,」他反握住她的手,「明日妳不必進入祭壇。妳與柳輕煙的人在外策應,若見信號,立即引爆火藥,製造混亂後撤離。」
「我要與你同去。」阿蘅語氣堅定。
「不行。」絮塵搖頭,「有些路,只能我一人走。況且……我需要有人活著,若我回不來,將車離國發生的一切傳回天機谷。」
阿蘅眼眶微紅,終是低頭:「……我明白了。」
黃昏時分,二人如約至廢棄溫泉莊園。
莊園破敗不堪,但後院一口枯井已被清理出來,井邊堆著三車以油布覆蓋的火藥,二十名精壯工匠默然肅立,為首的是個獨臂老者,眼神銳利如鷹。
柳輕煙派來的嚮導竟是個少年,不過十五六歲,黝黑瘦小,自稱「小石頭」,說話卻老練:「龍喉道內有積水、毒氣、以及前人設下的零星機關,我走過三次,熟悉路線。但最後三丈的岩層極硬,需先以鐵釺鑽孔,再填火藥,爆炸時我等需退至三十丈外,否則必被活埋。」
絮塵檢查火藥成色,點了點頭:「有勞各位。事成之後,每人百兩安家銀,絕不食言。」
工匠們眼中閃過喜色,幹勁更足。
就在此時,一道青影掠入院中,正是沐晚。她傷勢未癒,臉色蒼白,但眼神堅毅如鐵。
「絮先生,柳主人的計畫我已知曉。」她直接道,「我願去。但有一個條件——若我失敗身死,請你務必毀掉玄陰子,不能讓他玷污我沐家清名。」
絮塵看著她,將改良後的假死丹遞上:「服丹後三個時辰內,妳的心跳呼吸會降至近乎停止,但意識清醒。玄陰子若搜魂,妳需在心中反覆默念一段無意義的經文,干擾其探查。這段經文是……」
他低聲傳授一段天機谷的靜心訣。此訣本身無特殊功效,但音節古怪,連綿不絕,足以在魂海中形成干擾屏障。
沐晚記下,鄭重收好藥丸:「何時行動?」
「今夜子時,妳『意外』被黑沙幫擒獲,他們會將妳獻給玄陰子。」絮塵道,「我們會在地牢外接應,信香一燃,立即行動。」
「好。」沐晚轉身欲走,又停步,「絮先生,家父生前常說,世間真正的機關,不在木石金鐵,而在人心。你布下的這張網,已牽動了車離國無數人心……請一定,要讓它值得。」
她躍牆而去,身影沒入暮色。
小石頭湊過來,低聲道:「先生,還有一事。我今早探查龍喉道時,發現出口附近有新鮮的腳印,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玄陰子手下——腳印很深,著重甲,步伐整齊,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絮塵與阿蘅對視一眼。
赤焰軍,竟已滲透到如此近處?
山雨欲來風滿樓。
祭龍大典前最後一夜,終於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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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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