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火蓮之險
聽雨樓地底的密室,比絮塵預想的更為寬敞。
石室方圓三丈,四壁皆以青磚砌成,磚縫間嵌有發光的螢石,灑下清冷光暈。中央是一張厚重的花崗岩台,台上整齊擺放著數十樣工具:大小不一的鑷子、刻刀、銼具、量尺,還有特製的放大鏡片與細如髮絲的銅探針。牆角另設一座小銅爐,爐火幽藍,溫度卻高得驚人,爐旁擺著風箱、坩堝、淬火池。
「這是先父留下的密室。」柳輕煙輕撫岩台邊緣,眼中閃過一絲緬懷,「他生前是墨偃宗外門記名弟子,畢生心願就是重現宗門機關術。可惜直至離世,也未能修復任何一件核心。」
她將鐵盒放在台上,又從袖中取出兩隻玉瓶、一隻皮囊:「通靈獸血取自百年白猿,有靈性,能自尋迴路斷點。星辰沙是昨夜從南璃國加急運來的,共三兩,應夠用了。至於地心火蓮……」
絮塵接過皮囊打開,內裡是十餘顆赤紅沙粒,每一粒都在暗處自主發光,如縮小的星辰。「足夠了。火蓮之事,我已有打算。修復核心需兩日,期間不得有任何打擾。」
柳輕煙點頭:「密室門戶一旦關閉,外有七重機關鎖,內有隔音陣法,便是大宗師在外轟擊,也能撐半個時辰。飲食我會每日卯時、酉時從傳送口送入。」
她指向石室東北角,那裡有個一尺見方的孔洞,連接著滑輪與竹籃。「兩日後此時,我來驗收。」說罷,她對阿蘅微一頷首,轉身離去。
石門緩緩關閉,機栝轉動聲密如驟雨,最終歸於沉寂。
絮塵閉目靜立片刻,將狀態調整至最佳。七脈守秘令之力在體內流轉,金脈令主掌金屬感知,木脈令助靈覺細膩,火脈令控溫,水脈令冷卻,土脈令穩固,風脈令調速,主令統籌協調。
「阿蘅,妳護法,注意爐溫與傳送口。」他睜眼,目光清明如鏡。
修復開始。
他先將九枚玉片殘骸置於岩台,以真氣懸浮排開,每一片都在空中緩緩旋轉。隨後取通靈獸血,滴入清水中調和,再以毛筆蘸取,輕塗玉片斷口。獸血觸及玉質,竟如活物般沿著斷面遊走,勾勒出原本隱藏的靈氣迴路——那是墨偃宗獨有的「魂導紋」,複雜程度遠超當世機關術。
「斷裂十七處,淤塞九處,另有五處紋路被蠻力損毀。」絮塵快速判斷,取星辰沙置於玉臼,以玄冥真水浸潤,再持金剛杵細細研磨。沙粒漸成銀色膏狀,散發淡淡星輝。
關鍵在火候。絮塵點燃銅爐,卻未用爐火直接灼燒,而是雙手虛按,離火精金之力自掌心湧出,在玉片下方凝成一道無形火墊。溫度須控制在「熔玉不傷紋」的微妙界限——高一分玉質變形,低一分沙膏不融。
第一枚玉片是最小的「指令儲存核」。絮塵屏息,以真氣攝起一撮星沙膏,如繡花般點入斷裂處,再催火溫緩緩熔合。沙膏融化時迸出點點星火,與獸血勾勒的魂導紋交織,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玉質恢復溫潤。
但就在即將完成時,玉片忽然劇烈顫動,內部迴路亂竄!
「靈血排斥?」絮塵神色不變,左手掐訣,木脈令生機之力如絲滲入,安撫躁動的靈性;右手凌空畫符,一道定魂符印壓下。顫動漸止,玉片穩穩落在岩台,表面流光一閃而逝——修復成功。
「呼……」他額角沁出細汗。這般精微操作,對心力消耗極大。
阿蘅默默遞來布巾與水囊。絮塵稍作調息,便投入下一枚。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石室內只聞細微的刻磨聲、爐火噼啪聲、以及偶爾玉片輕鳴。絮塵完全沉浸在機關世界裡,十指如蝶翻飛,真氣流轉不息,時而需以風脈令加速冷卻,時而需以土脈令鎮壓玉質應力。
至第二日正午,九枚玉片已修復七枚,只剩最大的「動力傳導核」與最複雜的「指令解析核」。
絮塵卻停下了。他盯著兩枚玉片,眉頭緊鎖。
「不對。」他低聲道,「這不是自然損壞。玉片內部有多處『逆向刻紋』,是人為篡改了魂導迴路。若按原樣修復,核心驅動時會引發靈氣逆沖,足以炸毀方圓十丈。」
阿蘅一驚:「柳輕煙知道嗎?」
「恐怕不知。」絮塵指尖輕觸玉片表面,「篡改手法極其隱蔽,若非我以七脈令之力全方位探查,根本發現不了。這更像是……墨偃宗內部的防盜機關,或是有叛徒故意留下陷阱。」
他沉思片刻,忽然取過一張皮紙,以炭筆快速描繪。筆尖遊走間,玉片內部數百條魂導紋路被一一重現,那些逆向刻紋以朱砂標註,形成一張詭異的「逆陣圖」。
「我要改動迴路。」絮塵眼中閃過決斷,「逆向刻紋不能消除,否則會觸發自毀。但可以繞開,並增設分流通道,將逆沖靈氣導向外部——代價是核心效能降低兩成,但更安全穩定。」
這是極冒險的舉動。魂導紋的任何改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崩潰,且必須在修復過程中同步完成,沒有試錯機會。
絮塵閉目靜坐半炷香,將改動後的每一筆紋路在腦中演算百遍。直至確認無誤,才重新開工。
最後兩枚玉片的修復,耗費了他整整六個時辰。期間三次險些失控,都被他以精妙手法穩住。當動力傳導核最後一道裂痕被星沙填平,玉片發出一聲清越長鳴,室內九枚玉片同時亮起,光芒交織成一座微縮的立體陣圖——那是墨偃宗機關核心的完整靈絡。
成功了。
絮塵幾乎虛脫,踉蹌後退兩步,被阿蘅扶住。他臉色蒼白,但眼中儘是欣慰:「明日交給柳輕煙前,需在核心外層加裝一重『逆沖導流殼』,以防萬一。」
話音未落,傳送口竹籃降下,內裡除了飯食,還有一張紙條:
「炎鋒已至王都,今夜與玄陰子密會於新宮觀星台。火蓮之事需速決,赤焰軍似有異動。——柳」
絮塵與阿蘅對視一眼。
「今夜就去東境礦山。」絮塵迅速扒了幾口飯,「沐晚傷勢如何?」
「今早我通過傳訊符聯絡過她,毒已解,傷口結痂,但氣力未復。」阿蘅擔憂道,「她堅持要同行,說熟悉礦山地勢。」
「不可。讓她留守王都,繼續散佈謠言,並監視國師府動靜。」絮塵搖頭,「我們此行需速去速回,不能帶傷者。」
他快速繪製逆沖導流殼的圖紙,又將修復好的核心封入特製鐵函。做完這些,才稍作調息,待體力恢復三成,便與阿蘅悄然離開密室。
柳輕煙已在樓上等候,她看過鐵函中光芒流轉的玉片,難掩激動之色:「三日後,我交付剩餘報酬。火蓮之事,需我派人協助嗎?」
「不必,人多反易暴露。」絮塵道,「借我們兩匹快馬即可。」
「馬已在後門備好,是最擅走山路的滇馬。」柳輕煙頓了頓,遞來一枚銅哨,「若遇險,吹響此哨,三十里內我的暗線會設法接應——但只有一次機會。」
「多謝。」
夜色中,兩騎出城南,直奔東境。
車離國東境多山,礦坑如大地瘡疤,隨處可見廢棄的礦道、坍塌的窩棚、以及汩汩冒著毒氣的礦水潭。此處民生凋敝,偶有零星燈火,也是赤焰軍偽裝的據點。
憑藉沐晚提供的地圖,二人找到那條通往地下火脈的廢礦道。洞口隱於山坳亂石後,藤蔓遮掩,若非有標記,根本無從發現。
「洞內有硫磺味,還有……血腥味。」阿蘅下馬時低聲道。
絮塵點燃火把,率先踏入。礦道初時狹窄,行百餘步後豁然開朗,竟是一座天然溶洞,鐘乳石如林倒掛,地面有暗河潺潺。但更觸目驚心的是,洞壁隨處可見新鮮的打鬥痕跡:劍痕、血漬、甚至幾處焦黑坑洞,似被烈焰焚燒過。
「不止我們在找火蓮。」絮塵蹲身檢視一灘血跡,「血未全乾,不超兩個時辰。交手雙方皆用火屬功法,殘留真氣熾烈霸道。」
阿蘅撿起一片焦黑的衣角,上有赤紅鳳紋:「是赤凰國的人。但與誰交手?玄陰子手下多用陰煞功法,不該是這種痕跡。」
絮塵未答,他靈覺延伸,感應到溶洞深處有劇烈的靈氣波動。二人放輕腳步,穿過一片石筍林,眼前景象令他們屏息——
溶洞盡頭是一座沸騰的岩漿湖,湖心有方圓三丈的石台,台上竟生長著一株赤紅蓮花!蓮分九瓣,瓣如火焰凝成,花心處有金蕊跳動如心臟,散發著磅礴的火靈之氣。
而岩漿湖邊,正在對峙兩撥人。
左側是五名赤袍武者,為首者是一名紅髮青年,面容俊朗卻透著戾氣,額間火焰紋赤紅如血,正是赤凰國三皇子炎鋒!他負手而立,身後四名影衛氣息渾厚,皆是大師級高手。
右側卻只有一人——竟是個身穿破舊道袍的老者,鬚髮皆白,滿臉皺紋,但雙目如電,手中握著一柄燒火棍似的鐵杖,杖頭赤紅,顯然剛經歷過激戰。他腳邊躺著兩具赤袍屍體,皆是喉嚨洞穿。
「歐陽老兒,你隱居此地十年,就為守這株火蓮?」炎鋒冷笑,「可惜,你壽元將盡,功力倒退,還能擋我幾招?」
老者——正是歐陽鐵匠——啐了口血沫:「炎鋒小兒,你赤凰國狼子野心,想取火蓮煉製『焚天炮』,屠我車離百姓?老夫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得逞!」
「憑你?」炎鋒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團熾白火焰,溫度之高,連遠處的絮塵都感到皮膚灼痛,「我已至大宗師中期,你不過宗師巔峰,還重傷在身。交出火蓮,留你全屍。」
歐陽鐵匠怒吼一聲,鐵杖掄圓,化作赤龍般砸出!竟是將畢生功力凝於一擊,杖風所過,岩漿湖面炸起數丈火浪。
炎鋒卻不屑一笑,手掌輕推,那團熾白火焰如流星飛出,與鐵杖悍然相撞!
轟——!
氣浪翻滾,溶洞震顫。歐陽鐵匠連退七步,口噴鮮血,鐵杖寸寸碎裂。炎鋒也被震退半步,眼中閃過訝色:「老東西還有點本事。但,到此為止了。」
他身影一晃,如鬼魅般出現在歐陽鐵匠身前,一掌直拍天靈!
千鈞一髮之際,三道銅錢破空而來,分襲炎鋒雙目、咽喉、心口!角度刁鑽,時機精準,逼得他不得不收掌後撤。
絮塵與阿蘅從石筍後躍出,擋在歐陽鐵匠身前。
「又是你們。」炎鋒眼神陰冷,「白天壞我好事,晚上又來送死。也好,一併解決。」
他認出絮塵——雖容貌不同,但那手暗器手法與真氣波動,與白天在染坊附近感知到的氣息一致。
絮塵不答,迅速塞給歐陽鐵匠一枚療傷丹,低聲道:「前輩先退,火蓮不能落入他手。」
「你們是……」歐陽鐵匠喘息著,看到絮塵腰間露出一角的璇璣佩,忽然瞪大眼睛,「天機谷的璇璣佩?你是谷中傳人?!」
「此事容後再說。」絮塵盯著炎鋒,「阿蘅,護前輩退至安全處。我來拖住他。」
「憑你?」炎鋒狂笑,周身火焰暴漲,竟在背後凝成一對赤焰羽翼,「大宗師之下皆螻蟻,你不過大師圓滿,也配與我動手?」
他羽翼一振,人如炮彈射來,一拳轟出,拳風凝成赤凰虛影,嘶鳴撲至!
絮塵不敢硬接,踏奇門步法疾退,同時雙手連彈,七十二枚銅錢如雨灑出,在空中布成「天罡地煞陣」,暫時困住赤凰虛影。但炎鋒真身已至,第二拳直搗胸口!
危急時刻,絮塵催動七脈守秘令之力,五行真氣在胸前匯聚成漩,硬接一拳。
「噗——」他倒飛數丈,撞塌一根鐘乳石,胸口氣血翻騰,五臟移位。若非五行真氣護體,這一拳足以要命。
「哦?竟能接我一拳不死。」炎鋒挑眉,「有意思。你練的是何功法?交出來,或許能饒你一命。」
絮塵抹去嘴角血跡,緩緩起身。他知道,以現有修為絕非炎鋒對手。但若動用乾坤鑒或七令全力,必暴露身份,後患無窮。
兩難之際,歐陽鐵匠忽然嘶聲喊道:「小子!接住這個!」
他拋來一物,竟是半截燒紅的鐵釺。絮塵接過瞬間,只覺掌心一燙,鐵釺內竟湧出一股磅礴的火屬真氣,與他體內離火精金之力共鳴!
「這是『炎龍釺』殘片,內含地心火脈百年精華!」歐陽鐵匠咳血道,「以你的功法催動,或可一戰!」
絮塵福至心靈,將離火精金之力灌入鐵釺。釺身驟亮,紋路浮現,竟似活過來般扭動延展,化作一柄三尺長的火焰長槍!
炎鋒臉色一變:「炎龍釺?老東西竟將此物傳你?!」
他不再留手,雙翼展開,整個人化作一團熾白火球,如隕星砸落!這一擊,已動用《赤凰焚天訣》第八重殺招「凰墜九霄」。
絮塵雙手持槍,腦中閃過天機谷所學的「燎原槍法」。這本是他幼時練著玩的凡俗武技,但此刻以炎龍釺施展,以離火精金催動,竟爆發出驚天威勢!
一槍刺出,如野火燎原,槍尖所過,岩漿湖面炸起一條火龍!
槍拳相撞。
光。
刺目的白光吞沒一切,溶洞劇烈震動,鐘乳石如雨墜落。阿蘅護著歐陽鐵匠急退,仍被氣浪掀飛。
待光芒散去,只見絮塵單膝跪地,炎龍釺斷成三截,虎口迸裂,鮮血淋漓。但他身前,炎鋒竟也退了兩步,右拳焦黑,袖口焚燬,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你……傷了我?」炎鋒低頭看拳,隨即暴怒,「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他正要再上,溶洞頂部忽然傳來隆隆巨響——方才的對轟,竟引發了結構崩塌!無數巨石砸落,岩漿湖沸騰噴湧,整個空間即將毀滅。
「殿下,此地將塌!火蓮要緊!」一名影衛急喊。
炎鋒死死瞪了絮塵一眼,終於轉身撲向石台,一把摘下火蓮,收入玉盒。四名影衛護著他,衝向另一條礦道逃生。
「快走!」阿蘅扶起絮塵,歐陽鐵匠咬牙跟上。三人沿原路狂奔,身後塌陷聲如雷緊追。
就在即將衝出洞口時,歐陽鐵匠忽然腳下一軟,倒地不起。他傷勢太重,已到極限。
「前輩!」絮塵折返,背起老者,與阿蘅拚死衝出。剛出洞口,整座山體轟然塌陷,礦道被徹底掩埋。
月下荒山,三人狼狽倒地,劇烈喘息。
歐陽鐵匠氣息奄奄,卻抓住絮塵手腕:「火蓮……被奪了?」
絮塵搖頭:「但我們活著。前輩,為何捨命守護火蓮?」
老者慘笑:「我乃車離國人,豈能坐視敵國煉製焚天炮,屠戮同胞?可惜……終究沒守住。」他劇烈咳嗽,血沫中夾雜內臟碎塊,「小子,你既是天機谷傳人,又得炎龍釺認可……或許真是天命之人。聽好了——」
他聲音漸弱,絮塵附耳過去。
「赤凰國……已與北方『寒淵國』結盟……欲瓜分……千萬諸國……玄陰子……只是棋子……真正的黑手……在……」
話未說完,手已垂落。
這位守護車離國十年的老鑄師,就此氣絕。
絮塵沉默良久,將老者屍身平放,深深一禮。
「前輩走好。您未竟之事,晚輩接著。」
他起身,望向王都方向。
祭龍大典,還有兩日。
而炎鋒奪得火蓮,赤凰國的屠刀,已然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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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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