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聽雨樓中
聽雨樓位於王都南市,臨河而建,三層木閣飛檐掛鈴,夜風過處清響不絕。樓前不懸燈籠,只門楣上嵌著一枚巴掌大的夜光貝,散發著幽藍柔光,映照門側一副對聯:
「檐角聽風雨,杯中觀世情。」
絮塵與阿蘅踏進樓內時,正是戌時三刻。一層大堂空蕩無人,只中央擺著一張長案,案上茶具齊整,三只白瓷杯內已斟了七分滿的茶,熱氣裊裊。
一個青衣小婢從屏風後轉出,年約十三四歲,梳雙髻,眉眼伶俐。她躬身一禮:「柳主人已在三樓靜候。請兩位隨我來。」
拾階而上,木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二層似是庫房,門扉緊閉,但絮塵靈覺微動,感應到門後有多道細密氣息——不是活人,而是機關運轉的機栝聲,夾雜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樓內佈有七重連環機關,若無引路,外人寸步難行。」小婢頭也不回地說道,似在提醒。
至三樓,視野豁然開朗。整層樓竟無隔間,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架上並非書籍,而是一卷卷羊皮、竹簡、玉牌,乃至風乾的葉片、獸骨刻片,分門別類,標注著諸國名號、年份、事件。
窗前有一張寬大的檀木桌,桌後坐著一名女子。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著月白廣袖長衫,外罩一層煙灰色紗羅,長髮僅以一根木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落額前。面容算不得絕色,但眉眼舒展如遠山,鼻樑挺直,唇色淺淡,通身一股書卷清氣。此刻她正低頭用一支銀針修補一片龜甲,動作細緻如繡花。
「柳主人,客人到了。」小婢輕聲道。
柳輕煙未抬頭,只指了指桌前兩張藤椅:「坐。茶快涼了。」
絮塵與阿蘅依言落座。桌上一盞琉璃燈,燈火如豆,映得柳輕煙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片刻,她將龜甲放入一隻錦盒,這才抬眼看來。那雙眸子顏色極淺,近乎琥珀,看人時目光平靜無波,卻似能穿透皮相。
「黑沙幫的令牌。」她開口,聲音溫潤如玉磬,「你們從獨眼張三那裡偷來的。代價是他衣領裡鑽了一隻木老鼠,咬破內袋,令牌失而復得——這手法精巧,但痕跡太重。若我是玄陰子,會順著木屑材質追查到百工巷的歐陽老鐵匠,再從他近日接觸的人裡篩出可疑者。」
絮塵心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柳主人消息靈通。」
「消息是我的生意。」柳輕煙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令牌我可以收下,它值五十兩銀子的情報。你們想問什麼?」
「玄陰子的弱點。」絮塵直言,「以及,赤凰國使節團此行的真正目的。」
柳輕煙放下茶杯,從桌下抽出一卷泛黃的皮紙,鋪開。紙上以硃砂勾勒出人體經絡圖,旁注密密麻麻的小字。
「玄陰子,本名鄒衍,師出南疆『陰傀宗』,四十年前叛宗北逃,投入中原『天機閣』外門學藝三年,後因盜取機關圖被逐。三十年前來到車離國,以風水術逐步取得老王信任。」她指尖點向圖中幾處穴位,「他修煉陰傀宗秘法『九陰煞體』,需以活人精血煉煞,每三年必尋一陰年陰月陰日生的童女為引,否則煞氣反噬,修為倒退。」
「下一輪何時?」
「十七日後。」柳輕煙抬眼,「恰好是祭龍大典後第十日。他已在暗中搜尋合適女童,但目前尚未找到——因為車離國近年這類生辰的女童,要麼早夭,要麼被沐家舊部暗中轉移保護。」
沐家。絮塵想起沐晚父親曾任司天監,必是知曉玄陰子功法缺陷,才提前佈局。
「弱點呢?」
「九陰煞體有一處『煞眼』,位於脊骨第三節,平日以符咒掩蓋。若能在煞眼注入純陽之氣,可破其功體三成,持續一個時辰。」柳輕煙頓了頓,「但這需近身接觸,且必須在他運功煉煞、煞眼顯露的瞬間出手。時機稍縱即逝。」
她收起皮卷,又取出一枚赤紅玉簡,貼於額心片刻,簡上浮現流動文字。
「赤凰國使節團,明面上由禮部侍郎帶隊,實則核心人物是三皇子『炎鋒』。此人修為已至大宗師中期,修煉《赤凰焚天訣》第七重,隨行有八名影衛,皆為死士。」柳輕煙放下玉簡,「他們此行目的有三:一為觀禮祭龍大典,見證車離龍脈污化;二為接收玄陰子暗中轉移的龍印;三為……接應一支潛伏在車離國境內的赤凰精銳部隊。」
阿蘅臉色一變:「部隊?多少人?藏在何處?」
「三千『赤焰軍』,偽裝成商隊、礦工、流民,分三十批入境,現已分散在車離國東境三座礦山附近。」柳輕煙指尖在地圖上劃過,「只待龍脈污化、國運動盪時,便會與邊境大軍裡應外合,一舉攻破東境防線。」
絮塵沉默片刻,問道:「這些情報,妳從何得來?」
柳輕煙淺笑:「我有我的渠道。有些來自赤凰國宮廷的某位失寵妃嬪,她需要錢財打點宦官;有些來自邊境守將的副手,他好賭欠債;還有些……來自玄陰子身邊的一名小道士,他愛慕城中綢緞莊老闆的女兒,卻無錢贖其身。」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勾勒出一張龐大而細密的情報網,網羅了貪婪、慾望、軟弱與背叛。
「那麼,」絮塵直視她,「妳想要什麼?不只是令牌吧。」
柳輕煙起身,走至西側書架,取下一隻鐵盒。開盒後,內裡鋪著絲絨,盛放著十餘枚碎裂的玉片,玉質溫潤,刻有複雜紋路,但均已殘缺。
「這是三年前,我從一處古墓中所得的機關核心殘片。」她將鐵盒推到絮塵面前,「墓主是千年前『墨偃宗』的傳人。墨偃宗擅長製作大型戰爭機關,其技藝已失傳。我尋遍諸國,無人能修復這些核心,更無人能解讀其中結構。」
她目光灼灼:「但我觀察你兩日了。你修復璇璣佩的手法、製作木鴿鼠傀的技藝,絕非尋常機關師。我要你修復其中一枚核心,並繪製出完整的結構圖。作為交換,我不僅提供情報,還可動用我在車離國的人脈,助你破壞祭龍大典。」
絮塵拿起一枚玉片,入手微沉。他以靈覺探查,玉片內裡有極細微的靈氣迴路,結構繁複如人體經絡,且有多處斷裂、淤塞。
「墨偃宗的機關核心,以『靈玉』為材,刻入『魂導迴路』,可儲存指令、調動靈氣、驅動大型機關。」他緩緩道,「修復不難,但需三樣東西:一是『通靈獸』的血液,用來重連迴路;二是『星辰沙』,研磨後填補裂痕;三是至少宗師級的火屬真氣,熔煉修補。」
他抬眼:「這三樣,妳能提供嗎?」
柳輕煙眼中閃過驚喜:「通靈獸血我有珍藏;星辰沙可在三日內從鄰國調來;至於火屬真氣……」她猶豫一瞬,「我認識一位隱居城外的老鑄師,修為已至宗師巔峰,但請他出手的代價,恐非金錢能計。」
「什麼代價?」
「他畢生追求修復一件上古神器『炎龍砧』,缺最後一味材料『地心火蓮』。此物只生長在火山深處,極難採摘。」柳輕煙輕歎,「我曾派人尋訪三年,未有所獲。」
絮塵與阿蘅對視一眼。地心火蓮,他恰好知道線索——在天機谷的典籍中記載,車離國東境礦山深處,有一條沉睡的地下火脈,每百年孕育一株火蓮。算算時間,近年正是花期。
「火蓮之事,我可設法。」絮塵放下玉片,「但修復核心需靜室、工具、以及至少兩日不被打擾的時間。此外,我還需要妳幫我做一件事。」
「請說。」
「散佈一則消息:就說新宮地下除龍印外,還藏有墨偃宗遺寶,需以特殊機關術開啟。消息要半真半假,指向玄陰子可能私藏遺寶,未上報車離王。」絮塵指尖輕敲桌沿,「玄陰子多疑,必會加強地宮防衛,甚至親自檢查。我要他動,才能找到破綻。」
柳輕煙沉吟片刻,點頭:「可。但修復核心,你需先證明能力。」她自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的銅球,表面佈滿細孔,「這是墨偃宗最基礎的『千機鎖』,內有九重機關環扣。你若能在一炷香內拆解並重組,我們的交易便成立。」
絮塵接過銅球,入手冰涼。他閉目以靈覺探入,腦海中頓時浮現球內結構:九層銅環相互嵌套,每層環上有三十六齒,齒齒相扣,形成數萬種可能組合。尋常機關師需以特製探針逐一試探,耗時數日。
但他只是將銅球貼於掌心,催動七脈守秘令中的金脈令之力。金屬感知如水流漫延,瞬間摸清所有齒輪咬合點。隨即五指微動,真氣如絲滲入細孔,精準撥動關鍵齒位。
咔、咔、咔……
輕響連綿,銅球在他掌心如蓮花綻放,九層銅環逐層展開,攤平成一片精緻的齒輪陣列。整個過程不到二十息。
柳輕煙瞳孔微縮。
更令她震驚的是,絮塵並未停下。他手指在齒輪間跳躍,快速調整了幾處咬合角度,又將銅環反向疊合——重組後的銅球,外形未變,但內部結構已完全不同:原本的九重鎖變成了十二重,且多了一重自毀機關,若強行拆解,銅球會瞬間熔燬。
「改良了一下。」絮塵將銅球放回桌上,「原設計第三層與第七層咬合過緊,易磨損;第五層齒數冗余,可簡化。現在這枚千機鎖,防破解能力提升三成,壽命延長一倍。」
柳輕煙沉默良久,終於長出一口氣。
「明日此時,帶通靈獸血與星辰沙來。靜室在樓下密室,工具任選。」她自桌底取出一枚玉牌,上刻雨滴紋樣,「這是聽雨樓的信物,持此牌可在王都大部分商鋪賒賬,也能調動我手下十名暗線。他們不擅武鬥,但擅潛行、偽裝、傳訊。」
絮塵接過玉牌,起身一禮:「多謝。還有一事——沐晚正在聯絡其父舊部,若她來尋求幫助……」
「我會酌情相助。」柳輕煙點頭,「沐監正是個好人,當年曾幫我遮掩身份。於情於理,我該還這份人情。」
離開聽雨樓時,已近子時。河面起霧,月色朦朧。
阿蘅低聲道:「這位柳輕煙,深不可測。她似乎對諸國秘辛瞭如指掌,背後的勢力恐怕不小。」
「她不是敵人,至少目前不是。」絮塵握緊玉牌,「我們需要這樣的情報網。而她要的,是我的機關技藝——這交易公平。」
「那火蓮……」
「車離國東境礦山,正是赤焰軍潛伏之地。」絮塵眼中閃過銳光,「一舉兩得:取火蓮,探敵情。但需先解決祭龍大典之事。」
二人穿行於暗巷,忽聞前方傳來打鬥聲,夾雜女子輕叱。
對街屋頂上,沐晚正與三名黑衣刺客交手!她劍法靈動,但對方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已將她逼至屋脊邊緣。更遠處,還有兩名弓手隱於暗處,箭矢在月光下泛著幽藍——淬了毒。
絮塵與阿蘅對視一眼,同時掠出。
阿蘅袖中短刃飛旋,直取弓手。絮塵則踏牆而上,人在半空已灑出三枚銅錢,錢如流星,分射三名刺客後心要穴。
刺客急閃,沐晚壓力稍減,一劍刺穿一人肩膀。但另外兩人怒吼撲上,刀光如練,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絮塵落地瞬間,腳踏奇門步法,身形如鬼魅切入戰圈。他未用兵刃,只雙指連點,指風攜帶離火精金的灼熱真氣,精準點中兩人腕脈。刺客慘叫,單刀脫手。
「走!」絮塵拉住沐晚,三人躍下屋頂,遁入深巷。
七拐八繞後,確認無人追蹤,才在一處廢棄土地廟停下。
沐晚氣息急促,左臂有一道淺淺刀傷,滲著黑血。「毒箭……我避開了要害,但箭鏃擦傷了。」
絮塵立即點穴封住血脈,以玄冥真水之力沖刷傷口,又取出解毒丹捏碎敷上。黑血漸轉鮮紅。
「怎麼回事?」阿蘅問。
沐晚咬牙:「我去聯絡父親舊部,但其中一人已投靠玄陰子,設下陷阱。那三名刺客是國師府的『陰煞衛』,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他們想活捉我,逼問沐家暗中保護的那些女童下落。」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染血的地圖:「但我拿到了這個——新宮地下的完整結構圖,是一名曾參與修建的老工匠冒死留下的。圖上標出了一條密道,從城外廢礦坑直通地宮底層,避開了主要守衛。」
絮塵展圖細看,圖紙粗糙,但路線清晰,且有數處注記:「龍印藏室」「煞傀池」「祭壇核心」。
「還有四日。」他折起地圖,「明日我需為柳輕煙修復機關核心,後日我們去探密道。沐晚,妳聯絡舊部之事暫停,轉而散佈另一則謠言:就說赤凰國使節團暗中蒐集車離國礦產分佈圖,意圖侵佔資源。」
「挑起民間對赤凰的敵意?」沐晚瞭然。
「不止。」絮塵望向東方,那是礦山方向,「我要讓玄陰子與赤凰使節團互相猜忌。若計畫順利,或許能讓祭龍大典,變成他們的葬禮。」
夜色深沉,土地廟外傳來遙遠的更鼓聲
四日後,祭龍大典。
所有的暗流,都將在那日匯聚、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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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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