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地宫魅影
子时的梆子声刚落,两道黑影如风掠过城墙。
絮尘与阿蘅皆著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双眼。絮尘腰间乾坤鉴以厚布裹缠,仍隐隐透出微光,如暗夜中的萤火,指引著龙气异动最剧之处。
新宫工地戒备森严,外围有卫队举火巡逻,但二人凭借奇门遁甲之术,借地势阴影,如游鱼般穿梭而入。至工地核心区,眼前景象令阿蘅倒抽一口凉气。
方圆百丈的巨坑深达五丈,坑底以青石铺就,已初具宫殿地基轮廓。但怪异的是,坑中并非漆黑一片,反而有数十点幽绿磷火飘浮,映得坑壁鬼影幢幢。更深处,隐约可见三条地道斜斜向下,洞口以原木支撑,内里吹出阴风阵阵,带着泥土与某种腐朽气息。
“就是那里。”絮尘指向最左侧地道,“第三號坑,素家兄長拾得奇石之處。”
二人伏在坑沿暗处观察。卫队主要巡逻外围,坑底竟无一人看守,唯有那些飘浮的磷火时聚时散,似有生命。
“不对劲。”阿蘅低声道,“若此地真有龙印古尸这等重要之物,怎会无人看守?”
絮尘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镜碎片——实则是乾坤鉴边缘剥落的一小片,经他炼制后成探测法器。他将碎片平放掌心,注入一缕真氣,碎片表面泛起涟漪,映出坑底的能量流动。
只见寻常视野中空无一物的坑底,在法器映照下竟布满纵横交错的红线,细如发丝,却散发着凌厉的肃杀之气。那些飘浮的磷火并非自然生成,而是红线节点处积聚的阴煞凝成的“目”,一旦有活物触线,必引动机关或警报。
“是‘罗网千丝阵’。”絮尘神色凝重,“南疆巫蛊与中原奇门结合的警戒阵法,非宗师级以上不能布置。国师玄阴子,果然深藏不露。”
他收起碎片,自背囊取出一卷蚕丝般的细线,线头系著七枚微小铜铃。此为他近日暗中炼制的“破阵傀丝”——以万载青木心的纤维为基,浸染玄冥真水三日,再刻入微缩的风水引气阵。
“跟著我的脚步,一步不能错。”絮尘将傀丝一端系于腕上,另一端拋向坑底。
傀丝触地,竟无风自动,如灵蛇般蜿蜒前行,巧妙地绕开所有红线。铜铃微颤却不发声,只传递细微震动至絮尘腕间,指引安全路径。
二人跃下坑底,沿傀丝指引缓步前行。至第三號坑洞口,阴风更盛,夹杂著隐约的呜咽声,似是风声,又似人泣。
洞口原木上刻有符文,朱砂已褪色,显是古物。絮尘以指尖轻触,符文竟亮起微光,浮现出一行古篆:
“镇龍于此,擅入者魂歸九幽。”
阿蘅蹙眉:“是警告,还是机关触发词?”
絮尘不语,取出素小姐给的圖紙对照。圖上标注此坑深兩丈,但眼前地道斜向下,以他的目测,至少深入五丈不止。
“地基挖掘时,挖穿了古地层。”他判断道,“这下面,恐怕不是天然洞窟,而是某处古代地宫的入口。”
他自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数颗夜明珠分与阿蘅,又取出一只木制壁虎——同样是机关灵傀,仅有手掌长,却四肢灵活,眼中嵌著能映影传像的水晶片。
壁虎沿地道爬入,絮尘手持另一块水晶板,其上逐渐显现壁虎所见:地道初时狭窄,行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空无一物,但台面有清晰的长方形印痕,尺寸与龙印吻合。
“龙印原本置放于此。”絮尘低声道。
壁虎继续探索。石室四壁刻满壁画,虽因岁月侵蚀模糊,仍可辨出大致内容:第一幅,九条巨龙盘踞山川;第二幅,九人持印镇龙,其中一人服饰与车离古制相似;第三幅,山河崩裂,巨龙哀鸣;第四幅……壁画至此中断,墙壁坍塌了一大片。
坍塌处露出后方空间,隐约可见一具棺椁轮廓。
此时,壁虎忽然僵住,传回影像剧烈晃动。絮尘神色一变,掐诀召回,但壁虎刚爬出数尺,影像便彻底消失,只余沙沙杂音。
“被什么东西破坏了。”他收起水晶板,“石室深处有活物,或机关。”
阿蘅握紧袖中短刃:“还要进去吗?”
絮尘沉吟片刻,自背囊取出数样材料:几块巴掌大的木片、一小瓶金属粉末、数根禽类翎羽,以及一枚散发微温的赤红晶石——离火精金的碎屑。
他就地盘坐,十指如飞。木片在他真氣操控下自行组合,形成鸟形骨架;金属粉末洒落,融化成关节轴承;翎羽附于骨上,渐成羽翼;最后将赤红晶石嵌入鸟首眼窝。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火红雀鸟便立于他掌心,羽翼轻振时,竟有点点火星飘落。
“此为‘炎雀傀’。”絮尘解释,“以离火精金为核,不畏阴煞,可喷吐三昧真火雏形,虽威力不足焚金熔铁,但驱邪破障绰绰有余。”
阿蘅看得目不转睛。她知云谛精通多艺,但亲眼见他如此迅速炼制出这般精巧的机关灵傀,仍觉震撼。这已非寻常炼器手段,而是将符咒、阵法、机关、炼金融为一体的通玄技艺。
炎雀傀振翅飞入地道,絮尘闭目感应。通过附于雀傀的一缕神识,他“看”到了石室内景象:
那具棺椁乃青铜所铸,棺盖半开,内里空空如也。棺旁地面散落著几片腐朽的衣料,纹样正是前朝官服。但古尸不在棺中。
雀傀绕室飞行,火光映照下,石室全貌渐清。除中央石台外,四角各有一尊石兽雕像: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但四象方位完全错乱,青龙在西,白虎在东,朱雀在北,玄武在南。
“四象逆位,镇封转杀。”絮尘喃喃,“这不是镇龙地宫,而是……囚龙死局。”
话音未落,雀傀忽然转向石室北角——那里阴影最浓,隐约有物蠕动。
火光逼近,照出一幕骇人景象:一具干尸贴壁而立,身着前朝官服,皮肉枯槁紧贴骨骼,眼眶空洞,但胸口处嵌著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奇石,石中似有液体流动,散发著与城中煞气同源的阴寒。
干尸似乎感应到活物气息,头颅缓缓转动,空洞眼眶“盯”向雀傀方向。
下一瞬,它动了!
速度奇快,如鬼魅般扑向雀傀。雀傀喷吐火焰,但干尸不避不让,火焰触及其身竟被那黑色奇石吸收,反令奇石幽光大盛。干尸一爪挥出,带着破空尖啸,雀傀急闪,仍被扫落数片翎羽。
絮尘猛地睁眼,拉起阿蘅疾退:“走!那古尸已成‘煞傀’,被奇石控制,非人力可敌!”
二人刚退出数步,地道深处传来凄厉尖啸,如金铁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随即,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道簌簌落土。
“它追出来了!”阿蘅回头,只见幽暗地道中,两点红光急速逼近——是那煞傀眼中燃起的凶焰。
絮尘边退边自背囊抓出一把铜豆,洒落地面。铜豆触地即化为尺许高的铜甲兵傀,虽粗陋呆板,但胜在数量众多,十余具兵傀堵住地道,持械迎向煞傀。兵刃交击声、铜甲碎裂声、煞傀嘶吼声混杂传来。借着这片刻阻滞,二人已退回坑底,正欲沿原路撤离,却听坑顶传来人声:“果然有老鼠摸进来了。”
火光骤亮!
数十支火把将巨坑照得如同白昼。坑沿围满黑甲卫兵,弓箭上弦,锋镝尽指坑底二人。为首者是一名黑袍道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手持一柄骨白玉拂尘,正是国师玄阴子。
他身旁站着一名红袍中年,赤发如火,额间有火焰纹刺青,气息炽烈如熔炉——赤凰国师炎阳君。
更令絮尘心头一沉的是,素小姐与其老僕竟被缚于一旁,口中塞布,目露惊恐与愧疚。
“两个小贼,夜闯王宫禁地,该当何罪?”玄阴子声音尖细,如针扎耳膜。
絮尘冷静拱手:“在下絮尘,游方术士。听闻新宫工地屡生异状,特来探查,欲助王上化解煞气,绝无不轨之心。”
“哦?”玄阴子冷笑,拂尘一指素小姐,“那与素家勾结,探听龙印下落,也是为化解煞气?”
炎阳君踏前一步,声如洪钟:“不必废话。此二人能破罗网千丝阵,必非常人。擒下搜魂,自知来历。”
他话音未落,已一掌拍下。掌风炽热,竟凝成赤红巨掌虚影,当头压来——赫然是大宗师级的“赤凰焚天掌”!
絮尘不敢硬接,揽住阿蘅腰肢,脚踏奇门步法,身形如柳絮飘摇,险险避过。巨掌拍落坑底,青石炸裂,留下焦黑掌印。
“好身法。”炎阳君眼中闪过讶色,“但看你还能躲几掌!”
他双掌齐出,掌影漫天,封死所有退路。絮尘正欲催动七脉守秘令之力硬撼,地道口突然爆开,煞傀冲破铜甲兵傀阻拦,嘶吼著扑出!
然而煞傀并未攻击絮尘,反而转向玄阴子与炎阳君,似是被二人旺盛气血吸引。
玄阴子脸色微变:“孽畜!”拂尘挥扫,千丝白毫如钢针般刺向煞傀,却大多被那黑色奇石吸收。煞傀胸口中了几针,动作只缓了一瞬,利爪已至玄阴子面门。
炎阳君怒喝,转身一掌拍在煞傀胸口。至阳掌力与奇石阴煞剧烈冲突,爆出刺目光芒。煞傀倒飞数丈,胸口奇石出现裂痕,但炎阳君也被反震得连退三步,掌心泛黑,竟是被阴煞侵染。
坑顶卫队一阵骚乱。玄阴子急喝:“放箭!射那煞傀!”
箭雨倾泻,但寻常箭矢触煞傀身便弹开,唯少数附著符咒的箭能留下浅痕。煞傀越发狂躁,在坑底横冲直撞,时而扑向卫队,时而追向玄阴子,场面大乱。
絮尘趁此机会,携阿蘅潜至坑壁阴影处,以傀丝悄然上攀。将至坑沿时,他忽然心念一动,自怀中摸出那枚木雕小雀——正是日间给素小姐的探測机关。
小雀眼中微光一闪,记下了此刻坑中乱局,尤其是玄阴子与炎阳君联手对抗煞傀、以及二人间偶尔交换的隐秘眼神。
就在二人即将翻出坑沿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絮尘后心!箭速奇快,角度刁钻,绝非普通卫兵所射。
阿蘅惊呼,但不及救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自暗处掠出,剑光如练,精准劈飞箭矢。
来人蒙面,身形娇小,似为女子。她一剑逼退数名逼近的卫兵,低喝:“快走!”
絮尘无暇多想,借势翻上坑沿,与阿蘅随那蒙面女子遁入工地废墟。三人左拐右绕,避开数队增援卫兵,最终钻入一处半塌的砖窑。
窑内漆黑,只余三人压抑的喘息。
蒙面女子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却带英气的脸,约莫十**岁,马尾高束,额角有细汗。她警惕地瞥了眼窑外,才转身抱拳:“在下沐晚,家父乃车离国前任司天监监正,三年前因反对新宫选址,被玄阴子陷害下狱,病逝狱中。”
她看向絮尘,目光复杂:“我暗中观察你们两日了。你们破阵的手法,还有那机关雀鸟……可是出自‘天机谷’?”
絮尘心头一震。天机谷是他师门所在,乃隐世之地,世间知者寥寥。这女子竟能看出端倪?
沐晚似看出他的疑虑,自怀中取出一枚铁牌,上刻星斗图案,中央有一“璇”字。
“家父曾游历四方,年轻时受天机谷一位前辈指点,学过些皮毛。这枚璇玑令,便是信物。”她顿了顿,“他说过,若遇身怀天机谷真传、又愿为黎民破劫者,可将此令交出,求其助我沐家平反,揭穿玄阴子真面目。”
她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铁令:“絮先生,沐晚愿追随左右,赴汤蹈火,只求还家父清白,阻玄阴子祸国!”
窑外,追兵脚步声渐近。
火光晃动中,絮尘看着眼前这眼神坚定的女子,又想起素小姐被缚时眼中的恳求,还有地宫中那囚龙死局、煞傀肆虐的景象。
车离国之局,远比他预想的复杂。而沐晚的出现,或许正是破局之始。
他伸手接过璇玑令,触手冰凉,但其中蕴含的一缕熟悉气机,确与师门有关。
“先离开此处。”他扶起沐晚,“详细情形,容后再说。”
三人悄声潜出砖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新宫巨坑内,煞傀最终被玄阴子与炎阳君联手镇压,以九道符链锁于坑底。玄阴子脸色铁青,拂尘扫过坑壁,捡起一片焦黑的傀丝残骸,又看向絮尘等人逃离的方向,眼中杀机凛冽。
“传令全城,搜捕一男两女,男的易容成中年术士,女的一为助手,一为剑手。”他冷冷道,“死活不论,但那个叫絮尘的……我要活的。”
炎阳君擦去掌心黑气,沉声:“计划必须提前了。赤凰大军已陈兵边境,只待车离龙脉彻底污化,国运崩乱时,便可一举吞并。”
“放心。”玄阴子阴笑,“七日后的‘祭龙大典’,便是车离龙脉断绝之日。届时,不止龙印,整个车离国,都将成为你我囊中之物。”
他抬头望天,夜空无星,唯有一轮血月渐升。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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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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