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龍隐錄 - 第51章絮麈東行

第51章絮塵東行

晨光灑在東行的官道上，驛馬揚起輕塵。

雲諦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西方——那是江湖的方向，是他經歷生死、結識挚友的來路。青霖靜靜騎在另一匹馬上，晨曦為她的側臉鍍上柔光。

「決定了？」她輕聲問。

雲諦點頭，自懷中取出一隻木匣。匣開，裏面是各色瓶罐與薄如蟬翼的面具胚料。他以指尖蘸取藥液，在掌心調和，又加入少許五行靈物磨製的粉末。片刻後，一張平凡無奇的中年男子面容，在他巧手下逐漸成形。

青霖看著鏡中那張陌生臉龐：膚色微黃，眼角有細紋，眉宇間帶著幾分風霜洗練後的淡然，唯獨那雙眼睛深處，仍藏著雲諦特有的清明與睿智。

「從今日起，我叫絮塵。」鏡中人開口，聲音也變得低沉溫潤，「一名遊走諸國，幫人看相、勘輿、解厄的普通先生。」

「那我呢？」青霖問。

雲諦微笑，取出另一套易容之物：「你是我的助手，阿蘅。」

半個時辰後，兩匹駿馬上已是一對風塵僕僕的旅人。男子青衣布履，背著裝有羅盤、卦簽的舊布囊；女子荊釵布裙，懷抱一隻裝有藥材雜物的竹籃。就連聆風貂也被施了障眼法，看上去不過是隻普通的灰鼠。

「第一站去哪裡？」化身阿蘅的青霖問。

絮塵——雲諦自懷中取出乾坤鑒，鏡面在晨光下微轉，隱約映出東南方位。他感應著鏡中那縷微弱的龍氣牽引，又想起聆風貂之前的示警。

「車離國。」他道，「邊陲小國，卻是東入千萬諸國的第一道門戶。那裏有地脈異動，或許能找到關於龍脈遺寶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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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車離國邊境。

此國地處高原與平原交界，官道兩旁漸見梯田村落。百姓衣著與中原略異，女子多著彩色編織披肩，男子戴氈帽，語言腔調帶著獨特的尾音。

絮塵與阿蘅隨商隊入城，守衛簡單盤查便放行。城內市集喧嚷，販售高原藥材、毛皮、礦石，也有中原來的絲綢瓷器。兩人尋了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房間推窗可見遠處王宮的飛檐。

「明日開始擺攤。」絮塵鋪開一張手繪的車離國粗略地圖，指尖點在王宮北側的市集區，「這裏人流最雜，訊息也最靈通。」

阿蘅卻望向窗外，眉頭微蹙：「你有沒有覺得，這城裏的氣氛有些奇怪？」

確實。表面上繁華喧嚷，但細觀行人神色，多有匆匆之意。市集角落偶見佩刀武士巡邏，眼神警惕。王宮方向，更隱有肅殺之氣盤旋。

絮塵閉目感應，體內七脈守秘令之力悄然流轉，與乾坤鑒共鳴。片刻後睜眼：「王宮地底有龍氣異動，但紊亂不穩，似被外力擾動。且城中有三處陰煞之氣聚集，應是新墳或刑場。」

正說著，客棧樓下傳來喧嘩。

二人下樓查看，只見大堂內圍著幾人，中間一名老者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店主急得團團轉，旁人議論紛紛：

「是癲癇吧？」

「不像，王醫師都來看過了，說是中了邪煞！」

「這已是本月第三起了，都說王宮北遷觸怒了地龍……」

絮塵與阿蘅對視一眼，上前道：「讓老夫看看。」

他蹲身，假意把脈，實則以木脈令生機之力探入老者體內。果然，一股陰寒煞氣盤踞心脈，與他感應到的城中陰煞同源。他自布囊取出一張黃符——並非真正符咒，只是掩人耳目——暗中調動離火精金之力，化入符紙，貼於老者額心。

頃刻間，老者停止抽搐，煞氣被純陽之火化去。他緩緩睜眼，茫然四顧。

眾人嘖嘖稱奇。店主連連道謝：「先生真是高人！不知如何稱呼？」

「敝姓絮，遊方術士而已。」絮塵謙道。

此事很快傳開。當日下午，便有數人尋至客棧，求問吉凶、堪宅、治病。絮塵一一接待，收取微薄酬金，過程中卻巧妙探聽訊息：

「王宮為何北遷？」

「聽說是國師建言，說舊宮壓住了龍脈，需北移三里，方能興旺國運。」

「那這些中邪之人？」

「都是參與新宮修建的工匠或監工！有人偷偷說，新宮地基挖出了不乾淨的東西……」

夜深人靜，絮塵在房中攤開今日所得訊息，以炭筆在地圖上標註。阿蘅在一旁整理藥材，聆風貂則趴在窗邊，耳廓微動。

「王宮北遷是三個月前開始的。」絮塵低聲道，「主持者是國師『玄陰子』，來自中原，精通风水術法，深得車離王信任。新宮選址在此——」他點向王宮北側一處山谷，「據說是『潛龍飲水』之局，能引地脈龍氣入宮，佑王室百年興盛。」

「但實際呢？」

絮塵指尖劃過地圖上山谷走向：「此局表面無誤，但若結合周邊三處山勢，實則是『三煞鎖龍』。龍氣非但不能入宮，反會被鎖困消磨。且新宮地基挖出的『不乾淨的東西』，我懷疑是有人刻意埋下的陰煞之物，用以污染龍脈。」

阿蘅神色一凜：「那國師有問題？」

「未必是他一人。」絮塵看向王宮方向，「龍脈關乎國運，若龍氣被鎖被污，輕則天災頻仍，重則王權動搖。誰最想車離國亂？」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聆風貂瞬間警覺。絮塵抬手示意噤聲，袖中滑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銅錢無聲飛出窗外，傳來輕微悶響與壓低的驚呼。

阿蘅閃身至窗邊，只見一道黑影從屋頂滾落，隨即遁入巷弄。她欲追，絮塵搖頭：「是探子，追之無益。我們已被注意到了。」

他走到窗邊，拾回那枚銅錢。錢上沾了一絲極淡的香氣——冷冽如雪松，又帶點藥草苦味。

「不是車離本地的香料。」阿蘅嗅了嗅。

絮塵將銅錢收起，神色凝重：「明日照常擺攤，但需加快動作。我有預感，龍脈異動背後，牽連的不止一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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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絮塵在市集支起小攤，布幡上書「鐵口直斷，堪輿解厄」。

起初無人問津，直到昨日被救老者的家屬前來道謝，送上自家醃製的肉乾，並當眾宣揚絮塵醫術。漸漸地，攤前聚起人潮。

絮塵來者不拒，看相、算卦、解夢，偶爾為人勘測宅邸方位。他有意將話術控制在「頗準但非神異」的程度，避免過於引人注目，卻又悄悄在幾名氣運晦暗的百姓袖中塞入化解煞氣的小符。

午後，一名頭戴帷帽、衣著樸素卻難掩貴氣的女子來到攤前。她身後跟著一名老僕，目光銳利，手按腰間。

「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女子聲音清冷。

絮塵頷首，收攤隨她至附近茶樓雅間。女子屏退老僕，取下帷帽，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秀麗的臉，約莫二十餘歲，眉宇間鎖著憂色。

「小女子姓素，家中經營礦產。」她開門見山，「近日家宅不寧，夜聞異響，僕役接連病倒。請過數位法師，皆說宅基有祟，卻無人能解。聞先生有真才實學，特來相請。」

絮塵端茶輕啜：「姑娘宅邸位於何處？」

「城北，近新宮工地。」

他抬眼：「姑娘家中，是否有人參與新宮修建？或供應建材？」

素姓女子瞳孔微縮，沉默片刻，低聲道：「家兄是工部監造之一，負責石材供應。一月前，他從新宮地基坑中拾回一塊奇石，色如黑玉，觸之冰寒。自那日起，家中便生異狀。」

「石在何處？」

「已被家兄送入王宮，獻給國師鑑定。」女子苦笑，「但異狀未止。家兄三日前提及龍脈之事，當夜便高燒囈語，至今未醒。宮中御醫束手無策。」

絮塵放下茶杯：「令兄高燒前，可曾說過什麼特別的話？或見過特別的人？」

女子猶豫良久，聲音壓得更低：「他說……新宮地基下，不止挖出奇石，還有一具古屍，著前朝官服，懷抱一枚青銅龍印。國師命人秘密移走古屍，卻將龍印收了起來。家兄好奇，偷看了一眼那龍印，當晚便夢見一條黑龍索命。」

龍印。

絮塵心中微動。乾坤鑑記憶中，似有相關記載：千萬諸國成形之初，曾有「鎮龍九印」之說，分鎮九處主龍脈。若得龍印，便可掌部分地脈權柄。

「姑娘想讓我做什麼？」

「救家兄，鎮家宅。」女子直視他，「酬金隨先生開口。」

絮塵卻搖頭：「金銀不必。但請姑娘如實告知一事：車離國中，除國師外，還有誰對龍脈之事格外關注？或有哪些外來勢力近期活動頻繁？」

女子神色數變，最終歎氣：「先生果然不是普通術士。」她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上刻一隻似鳳非鳳的異鳥，「家兄昏迷前，曾秘密會見來自『赤凰國』的使節。此玉牌便是信物。赤凰與車離素有邊境礦爭，此時派使節前來，時機微妙。」

她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還有一事……國師玄陰子，與赤凰國師『炎陽君』，早年曾師出同門。」

茶樓外忽然傳來喧嘩。

老僕急促敲門：「小姐，王宮衛隊往市集來了，似乎在尋人！」

絮塵起身：「今日到此為止。今夜子時，我去府上探宅。姑娘請備好令兄拾回奇石的詳細地點圖，以及家中建築佈局。」

女子深深看他一眼：「多謝。若先生真能解此厄，素家必銘記大恩。」

她匆匆戴回帷帽離去。

絮塵從後門離開茶樓，與在外等候的阿蘅會合。二人繞過市集，卻見一隊黑甲衛士正在盤查各個攤販，為首者手持畫像，赫然是絮塵易容後的模樣！

「這麼快？」阿蘅蹙眉。

「不是衝著今日之事。」絮塵拉她轉入窄巷，「是昨夜那探子回報了。有人從我們入城起，就在監視所有新來的術士、醫師、工匠之流。」

「為何？」

「因為龍脈之事，牽動太多人神經。」絮塵繞至客棧後巷，卻不進去，反而往城外走，「客棧不能回了。我們先出城，今夜再潛回素家。」

二人混入出城商隊，順利離開。在郊外山林尋了處隱蔽山洞暫歇，絮塵攤開車離國地圖，以炭筆勾勒：

「目前可知：一，新宮地下有古屍與龍印，龍印被國師所得。二，國師可能與赤凰國勾結，意圖擾亂車離龍脈。三，素家因兄長拾石被牽連，成了突破口。」

阿蘅撥弄火堆：「但這些與我們何干？我們不是要找龍脈遺寶嗎？」

「龍脈遺寶，很可能就是『鎮龍九印』之一。」絮塵看向腰間布囊，乾坤鑑在內微微發熱，「若龍印落入心術不正者手中，不僅一國動盪，周邊諸國地脈也會受連鎖影響。更何況——」

他想起父母當年遊歷諸國，收集七鏡線索的深意。乾坤鑑能映照山河氣運，若與龍印共鳴，或許能揭示更多關於永恆秘境、關於守秘一族的秘辛。

「我們需要那枚龍印。」他下定決心，「但不是強奪。要讓它從國師手中『合理』地消失，再『偶然』落入我們手中。」

夜幕降臨。

子時，絮塵與阿蘅潛回城中。素府位於城北，宅邸不小，卻籠罩在一層肉眼難見的黑灰色煞氣中。宅內寂靜得異常，連蟲鳴都無。

絮塵取出羅盤，指針劇烈顫動。他以靈覺感應，煞氣源頭有兩處：一是後院古井，二是東廂書房。

素小姐已在後門等候，領二人入內。她遞上一卷圖紙：「這是家兄繪製的新宮地基坑位置。奇石出自第三號坑，深約兩丈。」

絮塵接過，目光掃過宅院佈局，心中已有計較。他自布囊中取出七枚銅錢，按北斗方位埋入院中七處，又讓阿蘅以五行靈物粉末調和淨水，灑遍迴廊。

「宅中煞氣有兩源。」他對素小姐道，「一是古井，因宅基位於舊河道上，陰氣積聚，近日被外來煞氣引動。二是書房，令兄將奇石帶回時，曾在書房擱置半日，石中煞氣浸染了樑柱。」

「如何化解？」

「古井需以陽石鎮壓，明日我可指點取材之地。書房需拆除東南角地磚，其下應有陰濕蟲窩，清除後以石灰、硃砂填實。」絮塵話鋒一轉，「但這些只是治標。真正源頭，是那枚龍印。」

素小姐臉色一白：「先生的意思是……」

「龍印被國師所得，他必知其價值。但他為何不公開，反而密藏？又為何放任煞氣蔓延，甚至可能故意以陰煞之物污染龍脈？」絮塵直視她，「姑娘，令兄昏迷不醒，恐怕不是偶然患病，而是被人下了咒術，以防他洩露龍印秘密。」

女子踉蹌一步，被老僕扶住。她顫聲問：「那……那該如何救家兄？」

「帶我去見他。」

素家兄長臥於內室，面色青黑，呼吸微弱。絮塵把脈探查，果然在心脈處發現一道陰毒咒力，如黑蛇盤踞。此咒隱蔽，尋常醫師根本察覺不到。

他示意眾人退開，自懷中取出一枚玉符——實則是木脈令所化分身。貼於病人額心後，調動離火精金與玄冥真水之力，水火既濟，緩緩煉化黑咒。

過程持續半炷香。病人忽然劇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細小蟲影蠕動。咒力既除，他臉色漸轉紅潤，呼吸平穩下來。

素小姐喜極而泣。

絮塵卻神情凝重。他拾起地上黑血，以真氣包裹觀察：「這是『蝕心蠱咒』，非中原術法，而是南疆巫術。下咒者修為不淺，且須取得受咒者精血或貼身之物為引。」

老僕忽然道：「少爺昏迷前三日，國師曾邀他赴宴。歸來後，便說衣衫沾酒，換下後交由僕役清洗。」

一切串聯起來了。

絮塵起身：「令兄暫無性命之憂，但須靜養月餘。宅邸煞氣我已暫時壓制，三日內按我之法處理，可保無虞。但龍印之事若不解決，災厄遲早再臨。」

素小姐擦去淚水，神色轉為堅毅：「先生需要素家做什麼，但說無妨。」

「兩件事。」絮塵道，「第一，查清國師近日與哪些外來者接觸頻繁，尤其是赤凰國使節。第二，設法探知龍印藏於宮中何處。」

「這……恐怕極難。」

「不必強求。」絮塵自布囊取出一隻木雕小雀，僅巴掌大，栩栩如生。他將一縷真氣注入，小雀眼中閃過微光，「此為探測機關，姑娘可將其置於國師常經之處。它能記錄聲音、氣息，三日後自毀。風險不大。」

素小姐接過木雀，細觀其精巧結構，眼中驚歎：「先生竟還精通機關之術？」

絮塵微笑不語。

離開素府時，天將破曉。二人潛回山林山洞，阿蘅才低聲問：「那木雀真是機關？」

「半機關半靈傀。」絮塵盤坐調息，「我以萬載青木心碎屑為核，刻入微縮奇門陣，再附一縷風脈令之力，可御風短飛，隱形匿息。這本是守秘一族用來偵查的技藝，我幼時隨三師父學過。」

阿蘅靠坐洞壁，望著漸亮的天色：「我們真要插手車離國政？」

「不是插手，是順勢而為。」絮塵睜眼，眸中映著晨曦，「千萬諸國之旅，本就該深入民間朝堂，體察世情。龍脈之事牽一髮動全身，若處理得當，或許能在諸國間建立起第一條人脈線索。」

他想起自己易容改名為絮塵的初衷：不顯山露水，卻能在游歷中廣結善緣，暗中織網。素家是車離國大族，若能助他們渡過此劫，將來在車離國行事便有了根基。

而這，只是開始。

「休息吧。」他對阿蘅道，「今夜，我們去探新宮工地。」

「直接去？」

「嗯。有些事，需親眼確認。」

絮塵閉目養神，腰間乾坤鑑卻隱隱發燙。鏡中似有畫面浮現：一枚青銅龍印沉於水底，印旁躺著那具前朝古屍，屍身未腐，指尖指向東方。

更遠處，彷彿有無數城廓、山川、國度層疊展開，如一幅恢弘畫卷。

千萬諸國，才揭開一角。

而他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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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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