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預兆

他幫我做了一件小事，用的是「順便」這個藉口。

福利社那天之後，過了五天。

這五天裡，我們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不是刻意避開——好吧，也許有一點刻意。在走廊上遇到的時候，我會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在福利社撞見的時候，我會轉身假裝在看別的東西。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但至少從結果來看，我們成功地維持了「不熟」的狀態。

就像我說的那樣。

我跟他又不熟。

這句話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讓我的胃抽痛一下。

＊

五月下旬，梅雨季正式來了。

每天早上起床，窗外都是灰濛濛的一片。雨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大雨，而是綿綿密密的細雨，下個不停，沒完沒了。空氣裡永遠有一股潮濕的味道，衣服晾不乾，頭髮總是塌塌的，整個人都懶洋洋的提不起勁。

教室裡也是一樣的悶。

冷氣開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覺得熱。可能是因為外面太潮濕了，冷氣只能降溫卻除不了濕氣。我坐在位子上，覺得椅子黏黏的，桌子也黏黏的，連課本的紙都有一種軟軟的觸感。

而且我的桌子在晃。

這件事我已經發現好幾天了。桌腳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只要稍微用力寫字，整張桌子就會跟著搖。一開始我還會用腳去踩住桌腳，後來發現沒用，它就是會晃。

我應該去跟總務處借工具來修，但我一直懶得去。反正期末考快到了，能撐就撐吧。

＊

午休時間。

教室裡大部分的人都趴下來睡覺了。我也趴著，但睡不著。太熱了，而且腦子裡一直轉個不停，想著等一下的考試、想著週末要交的報告、想著——

想著那天的事。

我把臉埋在手臂裡，閉著眼睛，假裝自己睡著了。其實我很清醒，清醒到可以聽見冷氣運轉的聲音、窗外雨滴落在遮雨棚上的聲音、還有某個人翻書的聲音。

然後我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怕吵醒別人一樣。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好像就在我旁邊。

我沒有動。

我維持著趴著的姿勢，連呼吸都放慢了，假裝自己真的在睡覺。我不知道是誰，但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然後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很小，像是螺絲起子轉動的聲音。

＊

我偷偷睜開一隻眼睛。

視線有點模糊，因為剛才閉太久了。但我看到了——有一個人蹲在我的桌子旁邊，正在用螺絲起子修我的桌腳。

是他。

蘇晏行蹲在那裡，低著頭，專注地轉著螺絲。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好像真的怕吵醒我一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頭頂上，讓他的頭髮看起來有一點棕色。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在幹嘛？他為什麼在這裡？他為什麼要修我的桌子？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裡炸開，但我不敢動。我怕一動，他就會發現我醒著。我怕一動，這個畫面就會消失，像是一場夢一樣。

所以我就這樣偷偷地看著他，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握著螺絲起子的手，看著他手腕上那條褪色的編織繩。

他不是說我們不熟嗎？

那他為什麼要幫我修桌子？

＊

他轉完最後一顆螺絲，用手輕輕搖了搖桌子，確認不會再晃了。

然後他站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決定「醒過來」。

我假裝剛剛被什麼聲音吵醒，慢慢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然後我看向他，露出一個「咦你怎麼在這裡」的表情。

「你在幹嘛？」我問，聲音還帶著一點假裝的睡意。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醒。然後他的表情恢復正常，把螺絲起子收進口袋裡。

「喔，剛好經過，看到妳桌子晃得很厲害。」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修好了。」

剛好經過？

我們的教室在四樓，他的教室在三樓。他怎麼會「剛好經過」？

但我沒有問。

我只是說：「喔……謝謝。」

「不用。」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走出教室門口，消失在走廊的轉角。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快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的桌子不晃了。

我伸手摸了摸桌面，又輕輕搖了搖。穩穩的，一點都不晃。

＊

我的手心裡握著一張紙巾。

那是剛才他蹲在旁邊的時候，我想遞給他的。因為天氣很熱，我看到他額頭上有汗。我想說等他修完，就把紙巾給他擦汗。

但他走得太快了。

快到我來不及把紙巾遞出去，他就已經不見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巾。它已經被我的手心捏濕了，皺巴巴的，不成樣子。我把它丟進垃圾桶，然後趴回桌上。

但這次我真的睡不著了。

我的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他蹲在那裡的樣子，他轉螺絲的樣子，他說「剛好經過」的樣子。

剛好經過。

這四個字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覺得奇怪。

他是真的剛好經過嗎？還是他其實早就注意到我的桌子在晃，然後趁午休的時候特地跑上來修？

如果是後者，那他為什麼不直接說？為什麼要用「剛好經過」這種藉口？

是因為——

是因為他不想讓我知道他在意我嗎？

＊

他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心跳還是有點快。

剛才她醒了。她問他「你在幹嘛」的時候，他差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總不能說「我特地上來幫妳修桌子」吧？那也太奇怪了。他們不熟，她自己說的。

所以他說「剛好經過」。

這是一個很爛的藉口，他自己也知道。她的教室在四樓，他沒有任何理由「剛好經過」那裡。但他想不到別的說法，只能硬著頭皮這樣說。

她有沒有相信？

應該沒有吧。她又不笨。

他有點懊惱。他本來想趁她睡著的時候偷偷修好，然後悄悄離開，讓她醒來之後發現桌子不晃了，卻不知道是誰修的。這樣就不會尷尬，不用解釋什麼。

但這根本就是一個超愚蠢的計畫。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mKl3buD4

他怎麼就這樣去做了呢？

現在她一定覺得他很奇怪。明明說了「我們沒那麼熟」，卻又跑去幫她修桌子。這是什麼意思？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楚。

＊

其實他早就注意到她的桌子在晃了。

那天之後，他說不會再去看圖書館的窗戶了，不會再故意等那班公車了。他確實做到了——他沒有再去圖書館附近晃，也改搭了別班公車。

但他沒辦法不注意她。

他們的教室在同一棟樓，她的教室在四樓，他的在三樓。每次下課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地想去四樓晃晃。有時候會看到她，有時候不會。

三天前，他「剛好」經過她的教室門口，看到她正在寫東西。她的桌子晃得很厲害，她的手也跟著晃。她好像很困擾的樣子，一邊寫一邊用腳踩住桌腳，但沒什麼用。

那個畫面他記了三天。

他想幫她修，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們現在的關係很微妙，說是認識又沒那麼熟，說是陌生人又不太對。如果他主動去找她說「我幫妳修桌子」，她會不會覺得他很多管閒事？

所以他想了一個辦法。

趁午休的時候，大家都在睡覺，他偷偷溜上去，把桌子修好，然後悄悄離開。神不知鬼不覺，完美的計畫。

結果她醒了。

計畫全毀。

＊

那天下午的課，我完全沒辦法專心。

老師在講台上講著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的手放在桌面上，感受著它穩固的觸感。不晃了。真的不晃了。

我想起上次借計算機的時候。

那次他說「要不要我教妳數學」，我沒有回答，然後就再也沒有後續了。我以為那句話只是隨口說說，他早就忘了。

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如果他真的不在意，為什麼要幫我修桌子？如果他真的覺得我們「沒那麼熟」，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剛好經過」，他是這樣說的。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四樓的走廊不是他會「剛好經過」的地方。他是特地來的。特地帶著螺絲起子，特地趁午休的時候，特地來幫我修桌子。

這算什麼？

這代表什麼？

＊

放學的時候，雨還在下。

我站在校門口的屋簷下，撐開傘，準備走向公車站牌。這幾天我都提早出門，避開原本那班公車的時間。我怕遇到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今天，我有點想遇到他。

我想問他，為什麼要幫我修桌子。我想聽他親口說，那不是「剛好經過」。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嘴上說著「不熟」，心裡卻——

算了。

我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掉。

不要想太多了。也許他只是看不慣桌子在晃，剛好手邊有工具，就順手幫忙而已。他本來就是那種人吧——話不多，但會默默做一些事情。這不代表什麼特別的意思。

我撐著傘，走進雨裡。

雨滴打在傘面上，發出噼哩啪啦的聲音。我看著腳下的水窪，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水裡晃動，模糊得看不清楚臉。

＊

那天晚上，我又打開了手機備忘錄。

上次寫的那封信還在，我沒有刪掉。我想在它下面再寫點什麼，但游標閃了很久，我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上次那封信寫得太滿了，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現在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謝謝」？太輕了。

「對不起」？上次已經說過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修桌子」？這個問題我問不出口，因為我怕聽到答案。

我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的雨。

也許有些話，不用寫下來也可以。

只要我自己記得就好——他蹲在桌子旁邊的樣子，他說「剛好經過」時的語氣，他轉身離開時的背影。這些畫面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不需要文字來保存。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是誰在小聲說話。我躺在床上，聽著那些雨聲，慢慢地闔上眼睛。

＊

他回到家之後，把螺絲起子放回工具箱裡。

那是他爸的工具箱，平常放在陽台的櫃子裡。今天早上出門之前，他偷偷拿了一把螺絲起子放進書包。他爸應該不會發現，反正那個工具箱裡有好幾把。

他坐在書桌前，發了一會兒呆。

她醒來的時候，問他「你在幹嘛」。那個語氣聽起來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覺得奇怪。只是單純的疑惑。然後她說了「謝謝」，聲音輕輕的，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她有沒有覺得他很奇怪？

應該有吧。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奇怪。明明說了「我們沒那麼熟」，卻又做這種事。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但他控制不了。

看到她的桌子在晃，他就是想幫她修好。這跟熟不熟沒有關係，跟她說過什麼話也沒有關係。他就是沒辦法假裝沒看到。

這就是他的問題。

他的善意總是用錯方式表達。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解釋自己的動機，只會默默地做一些事情，然後希望對方能夠理解。

但大多數時候，對方都不會理解。

他們只會覺得他很奇怪，或者根本沒注意到他做了什麼。

＊

他打開窗戶，讓雨的味道飄進來。

空氣很涼，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的夜景。雨還在下，路燈被雨水模糊成一團一團的光暈。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當初他沒有說「我們沒那麼熟」，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那天在福利社，她說「我跟他又不熟」。他聽到了，心裡很不舒服。所以他也說了同樣的話，像是一種報復，又像是一種確認。

但現在想想，她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是因為她真的覺得他們不熟？還是因為她不想被別人發現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後者。

如果是後者，那就代表她也在隱藏什麼。而那個「什麼」，說不定跟他隱藏的是同一件事。

＊

梅雨季的雨，下得沒完沒了。

空氣越來越悶，雲層越來越低，好像隨時都會壓下來把人壓扁。每個人都在等一場真正的大雨，把這些悶熱和潮濕一次沖刷乾淨。

我也在等。

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藉口，等一個可以開口說話的時刻。

他幫我修了桌子，用「順便」這個藉口。我想謝謝他，但只說了兩個字。我想問他為什麼，但問不出口。我想告訴他那天的話不是真心的，但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們之間好像有一層透明的膜，看得到彼此，卻摸不到。

那層膜是我親手造成的。

「我跟他又不熟。」這句話像一把刀，在我們之間劃出一道缺口。那個缺口不大，但足以讓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修補它。

但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試著靠近我。

用「剛好經過」，用「順便」，用那些不需要解釋的行動。

也許有一天，我也能學會用這種方式回應他。

在那之前，我只能把謝謝和對不起，都寫在他永遠不會看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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