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缺口

有人開了一個玩笑，我們都笑了，但沒有人覺得好笑。

五月中旬，空氣開始變得黏膩。

氣象預報說梅雨季快來了，但還沒下雨。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走在路上的時候，風裡有一股悶悶的濕氣，黏在皮膚上，讓人莫名煩躁。

我討厭這種天氣。

不上不下的，想下雨又不下，想放晴又放不了。就像很多事情一樣，卡在中間，進退不得。

今天中午，小薰拉著我去福利社。

「走啦走啦，我要買御飯糰，順便看看有沒有新口味的。」她挽著我的手，半推半拖地把我從座位上拉起來。

我其實不太想去。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算了，沒什麼。

福利社在一樓，中午的時候總是人擠人。我們排了五分鐘的隊才買到東西，小薰拿了她的御飯糰，我買了一瓶蘋果汁。付完錢之後，我們走到福利社門口，準備回教室。

然後我看到他了。

蘇晏行站在福利社門口旁邊的販賣機前面，正在投幣買飲料。他穿著運動服，袖子照例捲到手肘，露出那條褪色的編織繩。

自從那天在圖書館借計算機之後，我們沒有再說過話。

我假裝在看手機，但眼角餘光一直在注意他。

他正在等飲料掉下來。

在福利社門口偷看別人，這算什麼？

「欸，那不是你說的那個男生嗎？」小薰突然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但其實一點都不小聲。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什麼？」

「就是妳說的那個啊，」小薰的眼睛亮了起來，「高一跟妳同班的那個。妳不是說他問改天要不要我教妳數學嗎？後來怎樣了？」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他轉過頭，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薰繼續說，完全沒注意到他在看我們。「妳每次提到他的時候表情都不一樣欸——」

「才沒有！」我打斷她，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大。大到旁邊的人都轉頭看過來。大到——他也聽見了。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5bgQoWiTB

「我跟他又不熟。」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8uYlP9EEL

＊

那不是生氣。

也不是失望。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被戳破了什麼，又像是確認了什麼。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只有一瞬間，然後就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但那一瞬間，我看到了。

他笑了一下。

「對啊，我們沒那麼熟。」

他的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嘴角是彎的，但眼睛是平的，像是戴著一層透明的面具。他說完這句話，彎腰把飲料拿出來，沒有再看我一眼。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PgoyPwjD

我看著他的側影，看著他把飲料轉開，看著他喝了幾口之後轉身走開。他的動作很平常，跟剛才沒有任何不同。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我跟他又不熟。」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迴盪，像是一個迴音，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刺耳。

我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JK7LRtnYV

「對啊，我們很熟」？——不行，這是說謊，我們明明不熟。

「還好」？——這樣也很奇怪，什麼叫還好？

「關你什麼事」？——太兇了，會讓人覺得我在隱瞞什麼。

可是我說「我跟他又不熟」，這句話有錯嗎？這明明是事實啊。我們確實不熟，我們只說過幾句話，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但我看到他的表情了。

那個表情告訴我，這句話傷到他了。

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不熟」這句話會傷到他？

除非——

除非他覺得我們應該是「熟」的？

這個想法讓我的心跳加速，但隨即又被另一個聲音壓下去。

不要自作多情了。他只是覺得被當眾否定很沒面子而已。換成任何人，都會不高興的。這跟喜不喜歡沒有關係。

＊

他回到球場，專心地練習著。

剛才那句話還在他耳邊，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

「我跟他又不熟。」

她說得很快，很急，好像在撇清什麼關係。那個語氣讓他想起小時候，被老師問「這是不是你畫的」的時候，那種急著否認的感覺。

她在否認什麼？

否認他們之間有什麼？

但他們之間本來就沒什麼啊。只是借過一次計算機，只是聊過幾句話。這算什麼？什麼都不算。

他早就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他們不熟，早就知道她可能對他沒感覺，早就知道那些偷看、那些在意、那些期待，全部都是他一個人的事。

但他還是抱著一點點的希望。

希望她也有注意到他。希望借計算機那天的對話，對她來說也是特別的。希望「要不要我教妳數學」這句話，她有記在心裡。

現在他知道了。

她沒有。

她甚至不覺得他們是熟的。

＊

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太緊張了，太害怕被別人發現我喜歡他，所以才說出那種話？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幼稚。

但這就是事實。

我喜歡他。這件事我沒辦法讓別人知道。不是因為丟臉，而是因為——如果被知道了，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現在的狀態，至少我還可以遠遠地看著他，偷偷地喜歡他，把這份心情藏在心裡最深的地方。

但如果被知道了呢？

如果他知道我喜歡他呢？

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我很奇怪嗎？他會開始躲著我嗎？他會告訴別人嗎？他會——

我不敢想下去。

所以我選擇了否認。

用一句「我跟他又不熟」，把所有可能性都關上了。

＊

那天晚上，我寫了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

不是真的信，只是打在手機備忘錄裡的一段文字。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袋裡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面。然後我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

「給蘇晏行：

然後我看到他的表情變了。

這是真話，也是假話。

真話是，我們確實只說過幾句話，確實連朋友都算不上。

假話是，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站在販賣機旁邊的樣子，想你低頭看手機的樣子，想你把計算機遞給我的時候，手指碰到我手指的那一瞬間。

這樣算熟嗎？

你在我的腦海裡住了那麼久，這樣算熟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你的表情讓我很難過。

你笑著說『我們沒那麼熟』的時候，你的眼睛沒有在笑。那讓我覺得，我傷害了你。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道歉。因為道歉的話，就要解釋為什麼我要說那句話。而解釋的話，就要承認我其實很在意你。

我承認不了。

至少現在還沒辦法。

所以這封信，你永遠不會看到。

——林知予」

我打完最後一個字，看了一遍，然後把備忘錄關掉。

這封信會一直留在我的手機裡，跟其他所有沒寄出去的心情一起，變成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開始飄起細細的雨絲。

他沒有帶傘，但他也沒有跑。他就這樣慢慢走著，讓那些雨絲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臉頰上。雨很小，還不到會淋濕的程度，但已經足夠讓人煩躁了。

他在想下午的事。

她說「我跟他又不熟」的時候，聲音很急，好像在澄清什麼。那個語氣他聽過——是那種怕被誤會的、想要撇清的語氣。

她怕被誤會什麼？

怕被誤會喜歡他嗎？

所以她才那麼急著否認？

這個想法讓他苦笑了一下。

原來在她心裡，「被誤會喜歡蘇晏行」是一件需要急著否認的事。他在她眼中，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存在吧——不值得被喜歡的，甚至不值得被「誤會」喜歡的。

他踢了一下路邊的水窪，水花濺起來，沾濕了他的褲腳。

算了。

反正他本來也沒期待什麼。是他自己太天真，以為借一次計算機、聊幾句話，就代表什麼。人家可能根本沒放在心上，只有他一個人還傻傻地當回事。

他加快了腳步。

雨越來越大了，他必須回家。

＊

那天晚上，他把計算機拿出來。

上面的指紋已經不見了。可能是被他不小心擦掉的，也可能是自然消失的。他盯著那個光滑的螢幕，什麼痕跡都沒有。

好像那天下午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把計算機放回鉛筆盒裡，闔上蓋子。

「我跟他又不熟。」

這句話在他腦海裡又響了一遍。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試著把它忘掉。

明天開始，他不會再特地去看圖書館的窗戶了。不會再故意在放學的時候等那班公車了。不會再想著「下次遇到她要說什麼」了。

既然她覺得他們不熟，那就不熟吧。

他不會再抱任何期待了。

＊

為了保護那個秘密，我親手把它推得更遠了。

我以為否認是最安全的做法。只要說「我們不熟」，就沒有人會懷疑，就沒有人會追問，就沒有人會發現我心裡藏著的那個名字。

但我忘了，他也在聽。

他聽到我說「我們不熟」，然後他也說「我們沒那麼熟」。我們兩個人，用同樣的謊話，把彼此推得更遠。

那天的天空是灰的，風是悶的，空氣裡有一股快要下雨的味道。

我站在福利社門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突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小薰在旁邊說著什麼，但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也許我們本來就是這樣吧。

隔著人群，隔著誤會，隔著說不出口的話。

明明站得很近，卻覺得很遠。

明明想靠近，卻一直在後退。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距離。

一句話就能製造的距離，卻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跨越。

如果能跨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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