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烏雲

那天我以為他在等別人，所以我先走了。

修桌子那天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

梅雨季進入最悶熱的階段。每天的天氣預報都說會下雨，但雨總是下得斷斷續續，下一陣停一陣，空氣裡永遠有一股快要下雨卻又下不來的憋悶感。

我的心情也是這樣。

我想跟他說謝謝，想跟他說對不起，想跟他說很多很多話。但每次看到他，那些話就會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

我們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狀態——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在樓梯間錯開視線，在人群中假裝沒看見彼此。

不，比最初還要糟。

最初我們是真的不熟，現在我們是假裝不熟。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明明知道對方在那裡，卻要刻意繞道走。明明想看他，卻要強迫自己把頭轉開。明明心裡裝滿了話，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下午。

最後一堂課結束的時候，我收拾書包的速度比平常慢。不是故意的，只是今天作業特別多，要收的東西也多。等我全部收好，教室裡已經沒剩幾個人了。

我背起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人潮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人在走動。我順著樓梯往下走，腦袋裡想著今天晚上要寫的報告，還有週末要讀的進度。期末考越來越近了，我得開始認真準備。

走到一樓的時候，我往福利社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是習慣。每次經過福利社，我都會不自覺地往那邊看，想看他在不在那裡。大部分時候他都不在，但偶爾會看到他跟朋友站在那邊聊天，或是一個人靠在牆上滑手機。

今天，他在。

＊

他站在福利社門口，手裡拿著兩罐飲料。

兩罐。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為什麼拿兩罐？是要跟誰一起喝嗎？是在等誰嗎？

我看著他站在那裡，眼睛往校門口的方向看。他好像在等人。他的表情有點緊張，跟平常那種淡淡的樣子不太一樣。他把其中一罐飲料換到另一隻手，又換回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拿才好。

他在等誰？

這個問題冒出來的瞬間，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想知道答案。

或者說，我怕知道答案。

如果他在等的是別的女生呢？如果那兩罐飲料，一罐是給自己的，一罐是給別人的呢？如果——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

我低下頭，假裝沒看到他。

我的腳步加快了，朝校門口的方向走。我告訴自己不要回頭，不要往他那邊看，不要讓自己看到不想看到的畫面。

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聽到後面有人叫了一聲。

「欸——」

是他的聲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叫我嗎？還是在叫別人？

我沒有回頭。

我告訴自己，他應該是在叫別人。他為什麼要叫我？我們不熟，他自己說的。他在等的人不是我，他手裡的飲料也不是要給我的。我只是剛好經過而已，就像他那天說的，「剛好經過」。

我繼續往前走，穿過校門口，走向公車站牌。

我沒有回頭。

＊

他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沒有回頭。

他明明叫了她，但她沒有回頭。她只是低著頭，快步往校門口走，好像在躲什麼一樣。

是在躲他嗎？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兩罐飲料。一罐是他平常喝的運動飲料，另一罐是——

蘋果口味的氣泡水。

他記得有天在販賣機前面看到她。她站在販賣機前面很久，盯著那個蘋果氣泡水的按鈕，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沒買，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沒買。可能是覺得太貴了，可能是覺得自己不需要，可能只是單純改變主意。但那個畫面他記住了，記了好幾天。

今天他鼓起勇氣，買了兩罐飲料，站在福利社門口等她。他想把那罐蘋果氣泡水給她，想跟她說幾句話，想——

想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只是想找一個藉口，讓他們之間的氣氛不要那麼僵。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4is36gy8

但她走掉了。

她從他旁邊經過，低著頭，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叫了她，她沒有回頭。

她是沒聽到嗎？還是故意不理他？

他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一樣。

她不想跟他說話。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從他頭頂澆下來。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手裡的飲料罐開始冒出水珠。

那些水珠順著罐身往下滑，沾濕了他的手心。涼涼的，像是某種提醒。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pRtjERBp

＊

他走到操場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天空灰灰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有一股悶悶的味道，像是快要下雨了，但又一直下不來。他看著那片灰色的天空，把手裡的運動飲料打開，喝了一口。

然後他看著另一罐。

蘋果氣泡水。綠色的罐身，上面印著一顆紅蘋果的圖案。冰涼的，還在冒水珠。

他應該把這罐飲料怎麼辦？

丟掉嗎？太浪費了。

送給別人嗎？他不想。

他把那罐氣泡水也打開，喝了一口。

蘋果的味道在嘴裡散開，甜甜的，帶著一點氣泡的刺激。他不太喜歡這種甜甜的飲料，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喝著。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ksVD7PCc

他一邊喝，一邊想著她看起來就是那種會喜歡這種口味的人。安安靜靜的，乾乾淨淨的，像蘋果一樣。

但他沒有機會把這罐飲料給她了。

兩罐飲料，他都喝完了。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xzaGXDUko

他把兩個空罐子丟進垃圾桶，然後一個人慢慢走回家。天空越來越暗，風也越來越大，他知道快要下雨了。

他沒有帶傘。

但他也沒有跑。

他就這樣慢慢走著，等著雨落下來。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場大雨，把身上的那些悶悶的、說不清楚的感覺沖掉。

雨是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下的。

一開始是幾滴，然後是一陣，然後是傾盆大雨。他站在路邊，任由雨水淋在身上，從頭髮流到臉頰，再流到衣領裡面。全身都濕透了。

但他覺得好多了。

那些悶悶的感覺，好像真的被雨水沖掉了一些。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3MRfaHJ3R

＊

我坐在公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往後退。

天色越來越暗了，不是因為時間晚，而是因為烏雲越積越厚。看起來等一下會下大雨。我慶幸自己今天有帶傘。

但我的心情很亂。

剛才經過福利社的時候，我沒有停下來，也沒有過去跟他打招呼。我只是低著頭走過去，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然後我好像聽到他叫了一聲。

是叫我嗎？

我不確定。人很多，很吵，我可能聽錯了。也可能他是在叫別人。他手裡那兩罐飲料，應該是要給別人的吧。他在等的人，應該也不是我吧。

這樣想著，我的心就沒那麼痛了。

如果他不是在等我，那我走掉就是對的。如果那罐飲料不是要給我的，那我沒必要停下來。

但如果——

如果他真的是在等我呢？

我閉上眼睛，把這個念頭趕走。

不要想了。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吧。

＊

那天晚上，雨終於下了。

不是那種綿綿細雨，是真正的大雨。雨聲很大，打在窗戶上啪啪響，像是有人在用力敲門。我躺在床上，聽著那些雨聲，睡不著。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2LNzgCh4

我拿起手機，打開社群軟體。我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只是想找點事做，讓腦袋不要那麼吵。我滑了幾則動態，都是一些無聊的東西，什麼也看不進去。

然後我點進了他的頁面。

我不常看他的社群。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之後會更在意。但今天晚上，我忍不住點進去了。

他的最新動態是三天前發的，是一張天空的照片，灰灰的，沒有陽光。配文只有一個字：「悶。」

就這樣。沒有別的了。

他是那種很少發動態的人。一個月可能發一兩則，內容也都很簡短，幾個字而已。我不知道他平常都在想什麼，他的社群完全看不出來。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聽著窗外的雨聲。

＊

他也在聽雨。

他躺在床上，房間的燈關了，只有窗外偶爾閃過的閃電照亮一下天花板。雨下得很大，嘩啦嘩啦的，像是誰在哭。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她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他手裡的飲料？她有沒有認出那是蘋果氣泡水？她有沒有想過，那可能是要給她的？

應該沒有吧。

她走得那麼快，頭低得那麼低，應該什麼都沒看到。她可能只是想趕快離開，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

他苦笑了一下。

他果然是自作多情。

從一開始就是。從那天在圖書館看到她開始，從那次在公車上偷看她開始，從借計算機、聊數學、說要教她開始——全部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根本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那天在福利社，她說「我跟他又不熟」的時候，那才是她真正的想法吧。他們不熟。他們只是剛好同校、剛好有幾次交集的陌生人而已。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DKe0HH3w

＊

星期一早上，我在販賣機前面站了很久。

我看著那個蘋果氣泡水的按鈕，手指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按下去。

我想起有一天，我也站在這裡，盯著這個按鈕，猶豫了很久，最後沒有買。

他那天買的兩罐飲料，其中一罐是不是就是蘋果氣泡水？

我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我按下按鈕，聽到飲料掉下來的聲音。

我把那罐蘋果氣泡水拿起來，握在手裡。冰涼的，罐身上開始冒出水珠。

我打開拉環，喝了一口。

甜甜的，帶著蘋果的香味和氣泡的刺激。好喝。我應該早點買的。

＊

上課的時候，我還一直看著剛剛買得蘋果氣泡水。

當時我沒看清楚。但他手中其中一罐好像也是像這樣的綠色。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enBFIt8RE

所以他買的就是蘋果氣泡水嗎？

我不確定。但這個可能性讓我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他真的買了蘋果氣泡水，那代表什麼？

代表他知道我喜歡這個口味嗎？代表他那天真的是在等我嗎？代表那一聲「欸」，真的是在叫我嗎？

我想去問他。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天你買的飲料是什麼口味的？」——這樣問太奇怪了。

「那天你是不是在等我？」——這樣問太奇怪了，萬一他說不是呢？

「那天你叫的是我嗎？」——萬一他說不是呢？

我想不到任何一個不尷尬的問法。

所以我什麼都沒問。

＊

我只知道我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以為他在等別人。

我以為那兩罐飲料跟我沒關係。

我以為他叫的那一聲，不是在叫我。

這些「以為」，讓我錯過了一個也許很重要的瞬間。

但我沒有勇氣去確認。沒有勇氣停下來，轉頭看他，問他「你在等誰」。我只敢低著頭往前走，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留在身後。

那天的天空是灰的，雲是黑的，風是悶的。

所有的跡象都在說：快要下雨了。

但我沒有等那場雨。我先走了。

躺在床上，我問自己：為什麼不停下來？

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他手裡的飲料不是給我的。怕他叫的那一聲不是在叫我。怕我停下來之後，他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然後我會無地自容。

那如果——那罐飲料真的是給我的呢？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窗外的雨還在下。我把被子拉高，蓋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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