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試探

我們說過最長的一句話，是「這個借你」。

放學後，我留在圖書館。

小薰說她有社團活動，先走了。我揮揮手說掰掰，然後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明天有數學小考，範圍是三角函數，我得好好複習一下。

她說好，就走了。

圖書館裡的人不多，大概只有七八個。有人在寫作業，有人在看書，還有幾個人戴著耳機在滑手機。我從書包裡拿出數學課本，翻到要考的那個章節。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我的計算機不見了。

＊

我把書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鉛筆盒、課本、筆記本、錢包、衛生紙、護唇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計算機。

我想起來了。昨天晚上我在家裡寫作業的時候把它拿出來用，寫完之後就放在書桌上，忘記收回書包。

該死。

明天是數學小考，考的是三角函數，一定會用到計算機。沒有計算機的話，那些sin、cos、tan的數值我怎麼可能背得出來？

我環顧四周，想著要跟誰借。圖書館裡的人我幾乎都不認識——有幾個看起來像高一的，有幾個應該是別班的。我不可能隨便走過去跟陌生人借東西。

後面。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一拍。

然後我看到他了。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GKT7FI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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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行坐在靠窗的位置，離我大概三張桌子的距離。他正在低頭看手機，好像在跟誰傳訊息。他的桌上放著課本和鉛筆盒，鉛筆盒是打開的，裡面我可以看到——

一台計算機。

＊

我盯著那台計算機看了大概十秒鐘。

它就躺在他的鉛筆盒裡，黑色的，看起來跟我的那台是同一個牌子。他應該會願意借我吧？我們高一的時候同班過，雖然幾乎沒說過話，但至少不算完全的陌生人。而且他現在在滑手機，看起來很閒的樣子。

我可以跟他借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的手心就開始冒汗。

跟他借東西，這代表我要開口跟他說話。開口說話，這代表他會看著我，聽我說話，然後回應我。這是一個完整的對話，不是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借過」，不是撿起東西的「謝謝」。這是一個有來有往的、真正的對話。

我做得到嗎？

我在心裡排練了一下要怎麼開口。

「那個，不好意思……」——不對，太客氣了，好像我們是陌生人一樣。雖然我們本來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欸，蘇晏行……」——不對，直接叫他名字好像太熟了。我們有熟到可以直接叫名字嗎？

「請問……」——不對，這又太正式了，像是在問路。

我在腦子裡把所有開場白都過了一遍，每一個都覺得不對勁。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圖書館六點就要關門了。如果我再不開口，今天就沒辦法複習了。

好，就這樣吧。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

「那個……」

我的聲音比我預期的還要小，小到我自己都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但他抬頭了。

他的眼睛看著我。

那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著他的眼睛。黑色的，很深，像是藏著什麼東西。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好像在疑惑我要說什麼。

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我剛才想好的那些開場白呢？全部都不見了。我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像一隻缺氧的魚。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耳朵也是，整個人大概已經紅得像番茄一樣了。

「怎麼了？」

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特別熱絡。就是很普通的、詢問的語氣。

這個聲音把我從空白裡拉回來。

「計算機……」我終於擠出聲音，「可以借我嗎？我忘記帶了。」

說完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把主詞省略了。「計算機可以借我嗎」，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我們很熟一樣，熟到可以省略那些客套的前綴。

但他沒有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只是說了一聲「喔」，然後從鉛筆盒裡拿出計算機，遞給我。

＊

那台計算機。

他把它拿在手裡，朝我的方向伸過來。我伸手去接。

就在那個瞬間，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個觸感只有零點幾秒。他的指尖是涼的，乾燥的，有一點粗糙——可能是因為打籃球的關係。我們的皮膚接觸的面積大概只有一平方公分，時間大概只有零點三秒。

但那零點三秒，我記了整整一個下午。

我接過計算機，手指微微發抖。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我希望他沒有發現。

「謝謝。」我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不客氣。」他說。

對話結束了。

我轉回去，面對著自己的課桌。手裡握著那台還帶著他體溫的計算機，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一千公尺。

＊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開始複習。

數學課本攤開在我面前，我看著那些題目，腦袋卻轉不動。第一題是三角函數的基本定義，很簡單的題目，但我盯著它看了三十秒才反應過來要怎麼解。

我按了一下計算機的按鍵。

是他的計算機。這個認知讓我分心得不得了。我開始注意一些奇怪的細節——這台計算機的按鍵比我的那台軟一點，螢幕的顏色比我的那台綠一點，機身上有一個小小的刮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他平常都用這台計算機嗎？

他握著這台計算機的時候，是用哪幾根手指按按鍵的？

他——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五點十五分了，圖書館再半小時就要關門。

計算機就只是計算機，不要想太多。

＊

他看著她的背影。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之後，他就一直看著她的背影。她的頭髮綁成一個低低的馬尾，有幾根髮絲從橡皮筋裡跑出來，垂在脖子旁邊。

她的肩膀有點僵硬，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她剛才的表情。

她開口說話之前，臉上那種緊張的、猶豫的表情。她的聲音很小，小到他差點沒聽到。她說「計算機可以借我嗎」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他，看的是旁邊的空氣。

她在怕什麼？

他不懂。他又不會吃人。

但說實話，他剛才也很緊張。

她突然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很正常，但他不確定有沒有成功。他回答「怎麼了」的時候，聲音有沒有抖？他拿計算機給她的時候，手有沒有發抖？

然後，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個觸感。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重播了一遍。她的手指很軟，很涼，像是剛洗過手還沒擦乾的那種涼。觸碰的時間很短，短到他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她就把計算機接過去了。

他有點後悔。

後悔沒有多說一句話。比如說：「妳怎麼會忘記帶？」比如說：「複習加油。」比如說隨便什麼話，只要能讓這段對話延續久一點。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說了「不客氣」三個字，然後她就轉回去了，留給他一個馬尾和一小片後頸。

＊

我複習了大概半個小時。

差不多該還他計算機了。我看了一眼時鐘，五點四十五分，圖書館快關門了。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該還給他了。

我拿著計算機，走到他的位置旁邊。他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我。

「用完了，謝謝。」我把計算機遞過去，這次我很小心，確保只碰到計算機的邊緣，沒有碰到他的手。

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第二次心跳加速。

「嗯。」他接過計算機，放回鉛筆盒裡。

我應該轉身離開了。回到我的座位，收拾東西，然後離開圖書館。

但我的腳沒有動。

我站在那裡，像個傻子一樣，腦袋裡有一萬句話在打架。我應該多說一句話的。但是說什麼？

「你的計算機好好用？」太假了，計算機哪有什麼好用不好用的，按按鍵就會出數字。

「你在看什麼？」太突然了，我們不熟到可以問這種問題。

「謝謝」之後還能說什麼？

我想不出來。

＊

「是在準備數學考試嗎？」

他開口了。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在問我嗎？他在問我考得怎麼樣？

我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只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他的眼神有點閃躲，沒有一直看著我，而是飄向旁邊的窗戶。

「對……對。」我說，聲音有點結巴。「還有幾題不太確定。」

「哪幾題？」

他繼續問。

我更驚訝了。他為什麼要問？他真的想知道嗎？還是只是在找話題？

「這邊的第五題和第八題。」我回答，「這兩題的算法我有點看不懂。」

他點點頭。「第五題要先把角度換成弧度，不然會算錯。」

「啊……」我想起來了。對，要換成弧度。我完全忘記了。「原來是這樣……」

「我的數學真的不太行。」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一點。

他也笑了一下。很淺的笑，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改天要不要我教妳數學？」

＊

我的腦袋當機了。

他說什麼？他說要教我？他在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這是隨口說說還是認真的？我應該怎麼回答？

「呃……」我發出一個沒有意義的音節，大腦拼命運轉，想找一個適當的回應。

但還沒等我想到，廣播響了：「圖書館將於十分鐘後關閉，請各位同學準備離開。」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

「我先回去收東西了。」我說，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沒有說話。但我用餘光看到他點了一下頭。

我走出圖書館，心臟跳得像打鼓一樣。剛才那段對話有點太多了，多到我的腦袋消化不了。借計算機、聊複習、他說要幫我——這些事情加在一起，讓我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像是在做夢。

但這不是夢。

因為我的手心還是濕的，我的耳朵還是燙的，我的心跳還是很快很快。

＊

那天放學，他沒有去搭公車。

他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晃了很久，買了一瓶運動飲料，站在門口喝完。然後他又繞回學校操場，在跑道上走了兩圈。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不想那麼快回家。

他在想下午的事。

他問她要不要教她數學。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他哪來的勇氣？這跟他平常的作風完全不一樣。

他平常是那種話不多的人。不是不會說話，而是覺得很多話說出來就變質了。與其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客套話，不如什麼都不說。但今天下午，他的嘴巴好像不受控制，自己跑出了一堆多餘的話。

「是在準備數學考試嗎？」——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就後悔了。太突然了，像是在找話題。

「哪幾題？」——這句話更蠢，他問這個幹嘛？他又不是要幫她改考卷。

「改天要不要我教妳數學？」——這句話，這句話到底是怎麼說出口的？

他蹲在跑道旁邊，把臉埋進手心裡。

完蛋了。她會不會覺得他很奇怪？會不會覺得他在獻殷勤？會不會覺得他不懷好意？

他們又不熟。他憑什麼說要教她數學？這太突兀了，太刻意了，太明顯了。

但他就是說出來了。

因為他不想讓那段對話就這樣結束。他想多說幾句話，想聽她多回答幾句，想讓這個難得的交集延長一點點。

結果上課鐘響了，她就回去了。

她回去之前，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想了想，好像沒有。她只說了「我先回去了」，然後就走了。

所以她的答案是什麼？

是「好」嗎？還是「不用了」？還是根本沒聽到？

他不知道。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下午的對話重播了一百遍。

「計算機可以借我嗎？」

「喔。」

「謝謝。」

「不客氣。」

然後是之後。

「用完了，謝謝。」

「嗯。」

「是在準備數學考試嗎？」

「對……對。有幾題不太確定。」

「哪幾題？」

「這邊的第五題和第八題。這兩題的算法我有點看不懂。」

「第五題要先把角度換成弧度，不然會算錯。」

「啊……原來是這樣……」

「我的數學真的不太行。」

「改天要不要我教妳數學？」

我把這些對話一句一句地數過去。總共十四句話，如果連「嗯」和「喔」也算的話。扣掉那些語助詞，大概是十二句。我說的七句，他說的五句。

這是我們說過最長的對話了。

我以前覺得，跟喜歡的人說話應該會像電視劇一樣，有那種怦然心動的、臉紅心跳的感覺。但真正發生的時候，我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什麼話都想不出來，結巴得像個白癡。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會不會覺得我借個計算機還那麼緊張，太誇張了？

會不會覺得我數學爛成這樣，以後不想再借我東西了？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裡轉啊轉的，轉到我頭都痛了。

但最讓我在意的，是最後那句話。

「改天要不要我教妳數學？」

他是認真的嗎？

還是只是隨口說說？

＊

他接過計算機的時候，發現上面有一個小小的指紋。

那是她的指紋。

他把計算機拿到眼前，看著那個指紋。很淡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痕跡。

他沒有擦掉。

他把計算機放回鉛筆盒裡，然後闔上蓋子。

那個晚上，他睡覺之前又把計算機拿出來看了一遍。指紋還在，淡淡的，像是某種證據。證明今天下午的對話是真實發生的，證明她真的跟他借過東西，證明她的手指真的碰過這台計算機。

他覺得自己很幼稚。

為了一個指紋高興成這樣，這算什麼？但他就是忍不住。他的嘴角一直往上揚，壓都壓不下來。

明天。

他想，明天如果在學校遇到她，要不要再跟她說話？如果她主動來找他問數學的問題，他應該怎麼回答？如果她沒有來找他，他要不要主動去問她要不要教她？

這些問題太複雜了，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明天了。

以前的他，每天早上起床都覺得「又是一天」，沒什麼特別的。但今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的是「明天會不會再遇到她」、「明天她會不會跟我說話」。

這種感覺很陌生。

但不壞。

＊

我們之間最珍貴的對話，只有十四句話。

如果用字數算的話，大概是一百多個字。比一則社群貼文還短，比一封email還少，比手機裡任何一個聊天視窗的訊息都單薄。

但我每一個字都記得。

我記得他說「怎麼了」的時候，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

我記得他說「喔」的時候，嘴巴張成一個圓形。

我記得他說「不客氣」的時候，眼睛看著我的方向。

我記得他說「是在準備數學考試嗎？」的時候，語尾微微上揚。

我記得他說「改天要不要我教妳數學」的時候，表情有點不確定，好像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這些細節，我全部都記得。

它們會被我收進記憶的最深處，跟那台帶著他體溫的計算機、那零點三秒的指尖觸碰、那個陽光斜斜照進來的下午一起，變成一個捨不得打開的盒子。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什麼不一樣了。

我把數學課本從書包最底層拿出來，放到最上面。

然後我關了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也許他會記得他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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