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軌跡

我們搭同一班公車，卻從來沒有並肩坐過。

五點十七分。

這個時間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每天都在數。從教室走到校門口要四分鐘，從校門口走到站牌要一分鐘，等公車平均要三到七分鐘。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五點二十五分左右我就能上車，六點以前到家。

但今天我提早了三分鐘出來。

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社團提早結束了，我不想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發呆，就收拾書包離開了。走廊上的風很涼，吹得我頭髮有點亂。我懶得整理，反正也沒有人會看。

校門口的站牌旁邊已經站了幾個人。有穿著我們學校制服的，也有穿便服的路人。我走過去，站在站牌後面一點的位置——不是最前面，也不是最後面，就是那種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位置。

公車還沒來。

我從書包裡掏出手機，點開音樂app，但沒有按播放。我只是戴上耳機，假裝在聽歌。這是我的習慣——戴著耳機可以讓自己看起來很忙，這樣就不會有人來搭話。雖然說實話，也不會有人想來跟我搭話就是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眼角餘光卻在注意周圍的動靜。

然後我看到他了。

＊

蘇晏行從校門口走出來，背著一個深藍色的後背包，步伐不快不慢。他今天把制服紮進褲子裡了，看起來比平常整齊一點。手腕上那條褪色的編織繩還是在的，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也要搭公車嗎？

這個問題很蠢，因為他往站牌的方向走過來，答案顯而易見。但我還是在心裡問了一遍，好像這樣可以讓我的心跳慢下來一點。

他沒有看到我。或者說，他沒有往我這個方向看。他走到站牌旁邊，站在離我大概三公尺的位置，也掏出手機開始滑。

三公尺。

這個距離很微妙。近到我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如果他呼吸得夠大聲的話），遠到我們之間站了兩個陌生人。那兩個人穿著西裝，應該是下班的上班族，正在討論什麼報表的事。他們的對話變成一道隱形的牆，把我和他隔開。

我假裝在看手機，其實是在用螢幕的反光偷看他。

他也在看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可能是在回訊息，可能是在看社群，可能是在玩遊戲。我不知道。我對他的了解，就只有那些遠遠觀察來的片段——他喜歡把袖子捲起來，他習慣用右手拿東西，他站著的時候重心會稍微偏左腳。

這些觀察有什麼意義嗎？

大概沒有吧。

但我就是忍不住去注意。

＊

公車來了。

是那台藍色的、車身有點舊的617。我搭了三年，對這台車已經熟悉到可以閉著眼睛找到扶手的位置。車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混著汽油和塑膠皮椅的味道。

我排在隊伍的中間，跟著人群慢慢往前移動。前面那兩個上班族先上了車，然後是一個背著大提琴的女生，然後是我。

我刷了卡，往車廂後面走。後排有空位——靠窗的位置，是我最喜歡的。我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腿上，然後看向窗外。

他還在上車。

我看著他刷卡，看著他往車廂裡走。他沒有往後面來，而是在前排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前排。

我們之間隔了六排座位，大概十二個人，還有一整車沉默的空氣。

我突然覺得有點慶幸。慶幸他沒有往後面走，慶幸他沒有坐到我旁邊或我前面。因為如果他坐得太近，我一定會緊張到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眼睛該看哪裡、呼吸該怎麼調整。

這樣就好了。

他在前面，我在後面。他看不到我，我可以安心地看著他。

這種單方面的注視，卑微，但安全。

＊

車子發動了。

窗外的風景開始流動——校門口、便利商店、麵包店、補習班、紅綠燈。這些景象我每天都看，已經熟悉到不需要用眼睛，光憑車子晃動的節奏就知道開到哪裡了。

但今天我沒有看窗外。

我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他的後腦勺上。他的頭髮有點長了，後面那一撮翹起來，像是睡醒沒有壓下去。他的耳朵很小，耳垂薄薄的。他的脖子上有一顆很淡的痣，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這些細節我都記得。

我像一個偷窺狂一樣，把他的每一個小動作都記在腦子裡。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我記得。他伸手揉了揉後頸，我記得。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又拿出來，又收進去，我全都記得。

這樣正常嗎？

應該不太正常吧。

但我控制不了。就像我控制不了心跳，控制不了呼吸，控制不了自己的視線會一直往他那個方向飄。

我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螢幕上是音樂app的介面，進度條停在0:00，什麼歌都沒放。我動了動手指，隨便點了一首歌。

耳機裡傳來吉他的前奏。

是一首很老的歌，講的是錯過和遺憾。我忘了是什麼時候加進歌單的，但歌詞我還記得——「我們總是在對的時間遇見錯的人，在錯的時間遇見對的人。」

很俗套，對吧？

但有些俗套之所以是俗套，是因為它說中了太多人的心事。

＊

他在看什麼？

他看著窗外的風景流動，但他真正在看的不是風景。

他在看玻璃上的倒影。

車廂的燈光很亮，窗戶變成了一面模糊的鏡子。他可以看到後排的景象——那些低著頭滑手機的乘客，那些靠在椅背上打瞌睡的上班族，還有……她。

林知予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她戴著耳機，頭微微低著，髮絲被冷氣吹得輕輕飄動。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側臉輪廓——額頭、鼻尖、下巴，像是一幅沒有畫完的素描。

她在聽什麼歌？

這個問題出現在他腦海裡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為什麼要在意她在聽什麼歌？這關他什麼事？

但他就是很想知道。

他想像著她的歌單裡會有什麼歌。是那種很安靜的民謠嗎？還是節奏輕快的流行歌？或者是他根本沒聽過的獨立樂團？

他突然很想問她：「欸，妳在聽什麼？」

但他不可能這樣做。他們不熟，他沒有任何理由走到後排去，坐到她旁邊，問她在聽什麼歌。這種行為在任何人看來都很奇怪。

車子經過一個坑洞，晃了一下。

他的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

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從耳機裡傳來的，而是從車廂前排。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手機。

我抬起頭，看到他彎腰去撿東西。

然後，他回頭了。

不是看我。應該不是看我。他可能只是想確認手機有沒有摔壞，可能只是隨便看一眼後面的情況。他的視線從後排掃過去，快速的，像是不經意的。

但那一秒鐘，我們的眼神對上了。

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點幾秒。短到我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真的看到我。但就是在那個瞬間，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握了一下。

我迅速轉開視線，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歌還在放，但我已經聽不見了。我的耳朵裡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胸口。

他看到我了嗎？

他認出我了嗎？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一直盯著他看？

可是我沒有一直盯著他看啊。我只是剛好看到他彎腰撿東西，剛好在他回頭的時候抬起頭。這是巧合，純粹是巧合。

我在心裡拼命告訴自己這些話，但我的手心已經出汗了。

＊

他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摔壞，只是有一點灰塵。

他用衣角擦了擦，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剛才他回頭的時候，好像看到了什麼。

是她嗎？

他不確定。後排的燈光很暗，他只瞥到一個低著頭的側影。但那個側影的輪廓，那個頭髮的弧度，那個坐姿——

是她沒錯。

她也在這班車上。

這個認知讓他突然有點坐不住。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坐姿很僵硬，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呼吸好像也變得不太自然。他告訴自己冷靜，這沒什麼，不過是搭同一班公車而已。很多人都搭這班車，這不代表什麼。

但他忍不住又想看一眼窗戶上的倒影。

她還是低著頭，好像在看手機。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他。應該沒有吧。她看起來很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根本沒有在看周圍的人。

也是，她為什麼要看他？他們不熟，她沒有任何理由注意他。

他有點失落。

但他又覺得自己很蠢，為什麼要期待她注意自己？這種事情想了也沒用。

＊

公車停了一站，有人下車，有人上車。

我偷偷抬起眼睛，確認他還在不在。還在。他還是坐在前排，沒有轉頭。

我鬆了一口氣，又有點失望。

我在期待什麼呢？期待他再回頭一次嗎？期待他走到後排來嗎？期待他突然開口問我：「欸，妳也搭這班車啊？」

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我們不是電視劇裡的男女主角，不會有那種戲劇化的巧合。我們只是兩個剛好搭同一班公車的高中生，連朋友都算不上。

可是……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他真的走過來呢？如果他真的坐到我旁邊呢？我該說什麼？我該做什麼表情？我該把耳機拿下來嗎？還是假裝沒聽到他說話？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裡打轉，像一群吵鬧的蜜蜂。我知道這些假設都沒有意義，因為它們永遠不會發生。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我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自己很多次了，每次都沒有答案。或者說，我不敢給自己答案。因為一旦承認了，事情就會變得複雜。我就會開始期待，然後期待會變成失望，失望會變成痛苦。

我不想痛苦。

所以我選擇不承認。

我只是覺得他有點特別，只是偶爾會注意他，只是剛好記住了他的一些小習慣。這不代表什麼。很多人都會對某個人有這種感覺，這很正常。

這很正常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的螢幕關掉。音樂還在放，換成了另一首歌。這首歌我不記得歌名，但旋律很安靜，像是深夜裡一個人在房間聽的那種。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路燈亮起來，把街道染成一片昏黃。我看著那些光從窗外流過去，一盞一盞，像是時間的刻度。

快到站了。

＊

他的站比她早兩站。

公車停下來的時候，他站起身，往車門走去。經過走道的時候，他的餘光瞥向後排。她還是坐在那裡，頭靠在窗戶上，像是在發呆。

他想停下來。

想說一句「我先走了」，或者「明天見」，或者隨便什麼話。但他的腳步沒有停，嘴巴也沒有張開。他就這樣從她旁邊的走道經過，一句話都沒說。

下車之前，他跟司機說了聲謝謝。

這是他的習慣，不管搭哪班車，下車都會說謝謝。他也不知道這個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可能是國小的時候媽媽教他的。

車門關上了。公車開走了。

他站在站牌旁邊，看著那輛藍色的617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她還在那輛車上，往她的方向去。

他不知道她住哪裡，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下車，不知道她下車之後會走哪條路回家。

他發現自己對她的了解，少得可憐。

＊

我聽到他說謝謝了。

耳機裡的音樂聲不大，剛好能聽到車廂裡的聲音。他的聲音很好聽，低低的，有點沙啞。就只是說一句謝謝，但我覺得那個聲音在我耳朵裡繞了好幾圈。

他下車了。

我看著他從走道走過去，經過我旁邊的時候，我沒有抬頭。我怕抬頭之後會跟他對上眼睛，然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我就低著頭，假裝很專心在看手機。

其實手機螢幕是黑的。

車門關上的聲音傳來，然後公車又開始動了。我這才抬起頭，往窗外看。

他站在站牌旁邊。

路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馬上走，就站在那裡，看著公車的方向。

他在看什麼？

他在看這輛車嗎？還是在看別的東西？

我不知道。公車轉過一個彎，他的身影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了。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機裡的歌還在放，進入副歌的部分。我聽著那些旋律，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說謝謝的聲音。

那個聲音很溫柔。

我想，他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人行道照得明亮，但他覺得周圍很暗。不是真的暗，是心裡的那種暗。那種做了什麼蠢事卻說不出口的悶悶的感覺。

他又錯過了一次機會。

明明經過她旁邊的時候，可以說一句話的。什麼話都好，哪怕是很普通的「嗨」。但他就是說不出口。他的嘴巴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腦子一片空白，腳步也不聽使喚。

他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明明在朋友面前可以有說有笑的，為什麼到了她面前就變成一個啞巴？

他踢了一下路邊的石頭，石頭滾進水溝裡，發出噗通一聲。

明天。

他告訴自己，明天如果又搭到同一班車，一定要說點什麼。不管是什麼，至少要開口。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但他心裡清楚，明天他可能還是會找藉口逃避。

因為他害怕。

害怕說錯話，害怕她露出困惑的表情，害怕打擾她，害怕改變現在這種「什麼都還沒開始」的狀態。

至少現在，他還可以遠遠地看著她，還可以在心裡偷偷喜歡她，還可以抱著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如果開口了呢？

如果開口之後，她說「蛤？我們很熟嗎？」呢？如果她露出那種「這個人好奇怪」的表情呢？如果她從此以後都刻意躲著他呢？

他不敢賭。

他寧願保持現狀，也不敢冒險打破這一切。

＊

我到站了。

下車的時候，我也跟司機說了謝謝。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受他影響，但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習慣。司機開了一整天的車，應該很累吧。說一聲謝謝，至少可以讓他知道有人注意到他的付出。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停下來買了一瓶飲料。是我最近很喜歡的那一款，蘋果口味的氣泡水。我付了錢，店員問我要不要集點，我說好。

走出便利商店，我抬頭看天空。沒有星星，只有一層薄薄的雲，把月亮遮得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圖書館、樓梯間、公車。三個場景，三次擦肩而過。我們的軌跡這麼接近，卻從來沒有真正交會過。

就像平行線一樣。

我學過平行線的定義：在同一平面上，永不相交的兩條直線。數學課本上說得很簡單，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我覺得，平行線其實很殘忍。它們明明離得那麼近，卻永遠都碰不到對方。

我和他，是不是也是這樣？

搭同一班公車，走同一條路，看同一片天空，但就是不會有交集。就算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三公尺、六排座位、一整車沉默的空氣——那些距離看起來很短，但可能永遠都跨不過去。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在一輛公車上，車廂裡只有我一個人。窗外的風景是白色的，什麼都看不見，像是被大霧籠罩住了。

我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等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然後他上車了。

他走進來，站在走道上，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們就這樣對視了很久，沒有人說話。

他慢慢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我聞到他身上洗衣精的味道，很淡，很乾淨。我們的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中間隔著的空氣薄得像紙。

他轉過頭，好像要說什麼。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越來越快。我張開嘴，想說點什麼——

然後我就醒了。

鬧鐘響了，是六點半。窗簾的縫隙透進來一道光線，照在我的枕頭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試著回想夢裡他要說什麼。

但我想不起來了。

夢就是這樣，在你最想知道答案的時候把你踢出去。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今天是星期五了，再上一天課就是週末。週末我應該不會遇到他，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用再這樣神經兮兮的。

但我又有點不想週末來。

因為週末的話，就連遠遠看到他的機會都沒有了。

——公車搖晃的頻率，剛好是我心跳的節奏。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冒出來。我把它記在手機的備忘錄裡，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用到。

然後我起床，去刷牙洗臉，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一切如常。

但我在想——他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在公車上找我的身影？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