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邊界

那天沒有下雨，但我還是帶了傘。

圖書館的下午三點半，陽光正在變老。

我坐在四樓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翻到第三十七頁就再也讀不下去的小說。不是書不好看，是我的心不在這裡。窗外的百葉窗篩進來的光線，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斑馬線，像是某種規矩，某種界限。我盯著那些線條，數到第七條的時候，忘記自己在數什麼。

然後我又看向窗外了。

操場邊的飲水機旁，他站在那裡。

蘇晏行。這個名字我默唸過很多遍，多到它已經失去了意義，變成一種純粹的聲音。三個字，六個音節，像一首很短的歌。但我從來沒有當著他的面唸出來過。

他正在把手裡的寶特瓶捏扁又鬆開，發出塑膠變形的聲音。我離他太遠了，聽不見那個聲音，但我能想像——那種悶悶的、空洞的回響，像是有什麼話被塞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只好用別的方式發洩。

他沒有在看手機。也沒有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把一個空瓶子反覆揉捏，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躲避什麼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我知道，他的側臉在這個角度看起來，輪廓特別清晰。下午的陽光打在他捲到手肘的制服袖子上，白色的布料反射出淡淡的光。他手腕上那條褪色的編織繩晃了晃，那是我唯一知道關於他的「秘密」——聽說是國中畢業時朋友送的，他從來沒拿下來過。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哪天在走廊上，聽見他跟別人聊天的時候，不小心豎起了耳朵。那不算偷聽吧？我只是剛好經過，剛好聽見，剛好記住了。

就像我剛好知道他的班級是三年五班，剛好知道他是籃球校隊的替補，剛好知道他中午都不去福利社人擠人，而是會帶便當到頂樓吃。

這些事情一個一個加起來，變成了我不敢承認的重量。

＊

他抬頭了。

那個動作只有一秒鐘，或者更短。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踩空一階樓梯。我迅速把視線移回書頁，盯著第三十七頁的第一行字，那一行寫的是什麼我完全不記得，只知道眼前的字糊成一片，變成沒有意義的墨跡。

他有沒有看到我？

如果看到了，他在想什麼？

如果沒有，那我剛才在緊張什麼？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玻璃窗上映著我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不確定的，像我對他的所有感覺。我看著那個倒影裡的女生——頭髮有點亂，眼鏡滑到鼻樑中間，手指無意識地捲著髮尾——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那種會被人喜歡的類型。

我把手從頭髮上放下來，裝作若無其事地翻了一頁書。

第三十八頁。女主角正在對男主角說一句很重要的話。我讀了三遍，還是沒讀進去。

＊

樓下，他把空瓶子丟進垃圾桶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的窗戶。

那個位置，她好像每天都坐在那裡。

林知予。這個名字他是從點名單上記住的。高一那年，他們被分到同一個班級，但座位隔得很遠，遠到他們幾乎沒有說過話。後來分班了，她去了二類組，他去了三類組，交集變得更少。

但他還是記得她的名字。

記得她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記得她習慣用手指捲頭髮的末梢，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亮的形狀。那個笑容他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在園遊會的時候，她跟朋友在攤位前面說著什麼，笑得很開心；另一次是在走廊上，她撿到一隻迷路的貓，蹲在地上逗牠玩。

兩次，他都是遠遠地看著，沒有走上前。

他想上去圖書館。但他不知道上去要做什麼。借書？他又不看書。找人？找誰？找她嗎？找她說什麼？

「欸，你的計算機還在嗎？」——這樣會不會太突然？

「這裡有位子嗎？」——可是圖書館明明很多空位。

「妳在看什麼書？」——太刻意了，他又不是真的想知道。

他在腦子裡把所有開場白都過了一遍，每一句都覺得彆扭。最後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四樓的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

放學的時候，天空變成了淡橘色。

我收拾好書包，把那本始終停在第三十八頁的小說塞進去。書籤是便利商店的發票，上面印著一杯拿鐵和一個飯糰的價格。我記得那天是週日下午，我一個人去便利商店買晚餐，店員問我要不要集點，我說不用。

那天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就像今天一樣。

走廊上的人很少了，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我喜歡這個時間的學校——空蕩蕩的，安靜的，沒有人會突然叫住我，問我要去哪裡。我可以慢慢走，可以在樓梯間停下來看窗外的晚霞，可以假裝自己是這裡唯一的人。

但今天，樓梯間有人。

他坐在樓梯的轉角處，背靠著牆，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表情很專注。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我腳邊。

我停下來了。

往前走的話，就會經過他。往回走的話，就要繞一大圈。

我在心裡數了三秒，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只是經過而已。經過一個人，這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邁出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沒有抬頭。我從他旁邊走過去，聞到一股很淡的洗衣精的味道，乾淨的、不刻意的那種。我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一下一下，像是心跳被放大了一百倍。

我已經走到下一層樓梯了。

回頭看一眼嗎？

不，太明顯了。

我繼續往下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

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的、有點急的腳步聲，像是想快點離開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是誰。那個腳步聲他聽過很多次——在走廊上，在教室外面，在福利社的轉角。每次都是匆匆經過，從來沒有停下來。

她走遠了。

他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夕陽把那些階梯染成了金色，很漂亮，但沒有人欣賞。

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其實他什麼都沒在看，只是隨便打開一個app，假裝很忙。剛才她經過的時候，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沒有抬頭。

如果抬頭了，要說什麼？

「嗨」？太隨便了。

「妳也還沒走？」？太廢話了。

「要不要一起走？」？太冒失了，她會不會覺得奇怪？

算了。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夕陽已經變成橘紅色了，很快就會暗下去。他順著她走過的路往下走，樓梯間還殘留著一點點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像茉莉花。

他覺得自己有點可悲。

連人家用什麼洗髮精都注意到了，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房間很暗，只有手機螢幕發出微微的光。我滑著社群軟體，一則一則地看著別人的動態，但腦子裡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他坐在樓梯間的樣子。

夕陽照在他側臉上的樣子。

他低著頭看手機的樣子。

這些畫面在我腦海裡反覆播放，像是壞掉的錄影帶。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他沒有抬頭看我，這是正常的。他為什麼要抬頭看我？我們又不熟。

對，我們不熟。

這三個字我在心裡重複了很多遍，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只是同學，甚至連同學都算不太上——不同班，不同組，不同圈子。我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那年被分到同一班的那幾個月，而那幾個月裡，我們說過的話加起來應該不超過十句。

不超過十句。

我試著回想那些對話是什麼。

「借過。」——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時候。

「謝謝。」——他幫我撿起掉在地上的筆的時候。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踩到他的腳的時候。

就這樣？就只有這樣嗎？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涼涼的，有洗衣精的味道。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窗外有風的聲音。今天的月亮應該很亮吧，但我懶得起來看。

我想著明天。明天是週五，然後是週末，然後是下週。下週的某一天，我還是會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翻著一本讀不進去的書，假裝很認真地在看，但其實是在偷看窗外的操場。

他還是會站在飲水機旁邊嗎？

他還是會把寶特瓶捏扁又鬆開嗎？

他還是會……偶爾抬頭看一眼圖書館的窗戶嗎？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

另一邊，他也沒睡。

他躺在床上，手裡轉著那條褪色的編織繩。這是他的習慣，睡不著的時候就會轉這個。繩子已經很舊了，有些地方的線都磨斷了，但他捨不得丟。

他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她經過的時候，他其實很想抬頭。但他不知道抬頭之後要做什麼。打招呼嗎？可是他們不熟。微笑嗎？可是那樣會不會太刻意？

他討厭自己這樣。明明是很簡單的事，卻想得那麼複雜。

室友翻了個身，發出咕噥的聲音。他把編織繩放下，閉上眼睛，試著入睡。

但閉上眼睛之後，他看到的是圖書館的窗戶。那個窗戶，那個位置，那個總是低著頭看書的側影。

他想，明天要不要去圖書館借本書？

他又想，他根本不知道要借什麼書。

算了，還是別去了。去了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月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牆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他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痠了，才終於睡著。

那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下著雨，很大的雨。他站在校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透明的傘。有人站在他旁邊，但他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

然後他醒了。

鬧鐘響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躺在床上，試著回想夢裡的畫面，但已經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雨聲很大，還有傘面上的水珠，透明的，一顆一顆地滑落。

＊

我們之間隔著三層樓，和一整片透明的玻璃。

那面玻璃很薄，陽光可以穿過去，視線可以穿過去，但我們誰都沒有試著走過去。

也許是因為害怕。

害怕走過去之後，會發現那片玻璃其實是一面鏡子——我看到的他，只是我自己的倒影；他看到的我，也只是他自己的想像。

也許我們都在害怕同一件事。

害怕開口，害怕打破，害怕知道答案。

所以我們選擇隔著玻璃看著彼此，保持一個剛剛好的距離——近到能看見，遠到碰不到。

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夠了。

至少，現在的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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