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晴朗

雨停了的那天，我突然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見你。

六月中旬，梅雨季結束了。

那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房間裡特別亮。我躺在床上愣了幾秒，才意識到——是陽光。真正的、金黃色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線。

我掀開窗簾，看到了藍色的天空。

不是那種灰藍色的、帶著雲層的天空，是純粹的、乾淨的藍。雲很少，白白的，像是被洗過一樣。空氣聞起來也不一樣了，沒有那種潮濕的霉味，而是清爽的、帶著一點青草香的味道。

梅雨季結束了。

我應該高興的。這意味著不用再每天帶傘，不用擔心鞋子濕掉，不用聞那些發霉的氣味。但我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藍天，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失落。

雨停了。

那我們還有理由一起撐傘嗎？

＊

我看著玄關的那把透明傘。

它靠在牆邊，已經在那裡待了快一個月了。傘面上有一些灰塵，傘骨上有一點生鏽的痕跡。傘柄上那道刮痕還在，我已經摸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知道它的位置。

他說「等哪天不下雨了，再還我」。

現在，不下雨了。

我應該還他了。

這個念頭讓我的心沉了一下。還了傘之後呢？我們之間就沒有這個連結了。沒有傘，沒有一起走路的理由，沒有「未完成的事」。我們會不會又變回原本的樣子——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在人群中假裝沒看見彼此？

我不想。

但我也不能一直不還。那樣太奇怪了，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我故意佔著他的東西不放？會不會覺得我很小氣？

我深吸一口氣，把傘拿起來，放進書包裡。

今天，我要把傘還給他。

＊

到學校的時候，太陽已經很大了。

六月中旬的陽光很烈，曬在皮膚上熱熱的，有一點刺痛。我走在校園裡，看著周圍的同學都換上了短袖，有些人還戴了帽子和墨鏡。空氣裡有一股夏天的味道——防曬乳、汗水、還有操場上曬熱的橡膠跑道。

梅雨季真的結束了。

接下來是夏天，是期末考，是暑假，是——

畢業。

這個詞突然冒出來，讓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們都是高三的。今年夏天，我們就要畢業了。

我之前怎麼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我們總是在聊一些瑣碎的事——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科目、家裡有幾個人。但我們從來沒有聊過未來。他考完學測之後要去哪裡？他會去外縣市讀大學嗎？畢業之後，我們還會見面嗎？

這些問題像石頭一樣，一顆一顆地壓在我心上。

＊

第一堂課下課，我去找他。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去他的教室。以前都是在走廊上偶遇，或是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碰到。但今天，我拿著那把傘，走到三樓，站在他教室的門口。

教室裡很吵。下課時間，大家都在聊天、走動、玩手機。我從門口往裡面看，想找到他的位置。

他坐在靠窗的那排，倒數第二個位置。他正在低頭寫什麼，好像是作業或考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頭頂和肩膀上，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我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走進去。

這時候，他旁邊的男生注意到我了。

「欸，蘇晏行，有人找你。」那個男生說，聲音很大，整個教室都聽得到。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看到我。

＊

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他今天穿著短袖的制服襯衫，領口鬆鬆的，能看到一點鎖骨。他的頭髮好像剪短了一點，露出乾淨的額頭。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看著我手裡的傘。

「那是……」他開口說。

「嗯。」我把傘遞過去，「還你。」

他接過傘，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指摸過傘面，摸過傘骨，最後停在傘柄的那道刮痕上。

「謝謝妳幫我保管這麼久。」他說，聲音有點低。

「是我應該謝謝你。」我說，「那天如果不是你借我傘，我就要淋成落湯雞了。」

他笑了一下。「不會，妳頂多變成落湯……小貓。」

我也笑了。這是他第一次跟我開玩笑。

「所以，」他看著我，「梅雨季結束了。」

「對。」我說，「結束了。」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那幾秒鐘裡，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都說不出口。周圍很吵，有人在打鬧，有人在大笑，但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我們兩個。

「那個……」他開口說。

上課鐘響了。

＊

又被打斷了。

他看著我，嘴巴開開合合，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你想說什麼？」我問。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樣，讓那句話懸在空中。

「我……」他頓了一下，「放學的時候，妳有空嗎？」

我的心跳加速了。「有。」

「那，校門口見？」

「好。」

他點點頭，轉身走回教室。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放學。校門口。

他約我了。

＊

那一整天，我都沒辦法專心上課。

老師在講台上說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滿腦子都是他剛才的表情、他說話的語氣、還有那句「放學的時候，妳有空嗎」。

他想跟我說什麼？

是上次沒說完的那句話嗎？那個被公車打斷的「我——」？

還是別的什麼？

我在筆記本上亂畫，畫了一把傘，畫了一滴雨，畫了一個看不出是什麼的圖形。小薰偷看了我的筆記本一眼，問我在畫什麼，我說沒什麼，只是發呆。

她露出一種「我不信」的表情，但沒有追問。

我繼續在筆記本上畫著，心裡倒數著離放學還有多久。

＊

他也沒辦法專心。

他把那把傘放在桌子旁的地上，偶爾會瞄上一眼，確認它還在。傘面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他說不出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她的味道。這把傘在她身邊待了快一個月，沾上了她的氣息。

他要跟她說什麼？

他自己也不確定。他只知道，他不想讓梅雨季就這樣結束。不想讓還傘變成他們之間最後的交集。

他想告訴她一些事。

比如說，他每天都會特地繞到四樓，只是為了看她一眼。

比如說，那天在福利社門口，他手裡的那兩罐飲料，其中一罐是蘋果氣泡水，是買給她的。

比如說，他喜歡她。

這三個字他在心裡說過無數遍了，但從來沒有說出口。今天他想說。他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說。不管她的反應是什麼，他都要說出來。

不然他會後悔的。

畢業之後，他就沒有機會了。

＊

放學的鐘聲響起的時候，我的心跳已經快到不行了。

我慢慢收拾書包，故意放慢動作，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急。小薰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搭公車，我說今天有事，她「喔」了一聲，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但還是沒有追問。

我背著書包，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向校門口。

每一步都覺得很漫長。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樣。我的手心在冒汗，書包的背帶被我握得皺巴巴的。

他會在那裡嗎？

他會跟我說什麼？

＊

他在校門口等著。

他站在那棵大榕樹下，靠著樹幹，手裡拿著手機但沒有在看。他的眼睛一直往校門的方向看，像是在等什麼人。

等我。

我走向他。他看到我了，把手機收進口袋，站直身體。

「嗨。」他說。

「嗨。」我說。

我們對視了一秒，然後都笑了。不知道為什麼，氣氛突然變得沒那麼緊張了。也許是因為陽光太好了，也許是因為周圍太熱鬧了，也許只是因為——我們終於站在彼此面前了。

「走吧。」他說。

「去哪裡？」

「走走。」

＊

我們沿著學校旁邊的小路走。

這條路我平常不會走，因為它跟公車站牌是相反的方向。路的兩邊是住宅區，有一些老舊的公寓和矮房子，還有幾棵很高的樹，樹葉被陽光照得綠油油的。

我們走得很慢。比之前撐傘的時候還要慢。

但這次不是因為雨，而是因為我們都不想這段路太快結束。

「妳平常都聽什麼音樂？」他突然問。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我愣了一下。「呃……流行歌吧。你呢？」

「我比較聽日文歌。」

「日文歌？你聽得懂嗎？」

「聽不懂。」他笑了，「但聽不懂反而比較好。」

「為什麼？」

「因為可以自己想像歌詞在唱什麼。」他說，「這樣每首歌都可以是自己的故事。」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那你都想像什麼故事？」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前方，嘴角有一點點上揚。

我們又走了一段路。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地上留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妳有想過以後要讀什麼嗎？」他又問。

「還沒。」我說，「大學想讀文學院吧，我數學太爛了。」

他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以後要幹嘛。」他說，聲音有點低。「我好像還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

我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這種話。

「大人都說要為未來打算。」他繼續說，「但我連明天要做什麼都不確定，怎麼打算未來？」

他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在他旁邊。

然後，我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只有一秒鐘。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不知道也沒關係吧。」我說，聲音很小。「反正……反正我們還有時間。」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又揚起來了。

＊

「妳知道嗎，」他突然開口說，「那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要說那件事了。

「我買了兩罐飲料。」他說，眼睛看著前方，沒有看我。「一罐是我自己的，另一罐是蘋果氣泡水。」

蘋果氣泡水。

「那罐是買給妳的。」他說，「我之前看到妳在販賣機前面站了很久，最後沒有買。我想說……也許妳想喝，所以我就買了。」

我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但妳從我旁邊走過去，沒有停下來。」他說，「我叫了妳一聲，妳沒有回頭。」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以為你在等別人。」

「我在等妳。」他說，終於轉頭看我。「我只是在等妳。」

＊

我們停下腳步。

路邊有一張長椅，不知道是誰放在那裡的，看起來有點舊，但還算乾淨。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來，肩並著肩，看著前方的街道。

「對不起。」我說，「那天……我應該回頭的。」

「沒關係。」他說，「反正那兩罐飲料我都喝掉了。」

「你不是不喜歡甜的嗎？」

「不喜歡。」他笑了一下，「但那罐是買給妳的，丟掉太浪費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長，眨眼的時候會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想什麼開心的事。

「還有，」他說，「上次在公車站，我想跟妳說一件事。」

我的心跳加速了。

「但被公車打斷了。」他說。

「我知道。」我說，「你說了『我』，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轉頭看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妳想知道『我』後面是什麼嗎？」

＊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

「我——」

他停住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打斷，而是他自己停下來的。他的嘴巴張著，但後面的字沒有出來。他的表情變了，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怎麼了？」我問。

他閉上嘴，搖了搖頭。然後他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裡。

「抱歉，」他說，表情有點複雜，「我突然……想起有事。我媽說今天要跟我商量一些事。」

「什麼事？」

「大學的事吧。」他頓了一下，沒有看我。「我得先回去了。」

大學的事。

我看著他的表情，覺得不只是大學的事。他剛才明明要說什麼的，但他自己把話吞回去了。為什麼？

「你要走了嗎？」我問，聲音有點啞。

「嗯。」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歉意。「抱歉，本來想好好跟妳說的。」

「沒關係。」我站起來，擠出一個笑容。「改天再說吧。」

他看著我，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他說。

「嗯。」

他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林知予。」他叫我的名字。

「嗯？」

「那句話，我一定會說完的。」他說，「等我。」

然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角。

陽光很烈，曬得我有點暈。但我沒有動，就這樣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

他說「等我」。

好。

我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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