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透明

透明的傘，透明的雨，透明的心事，我們都看見了，卻都沒有說。

六月了。

梅雨季進入尾聲，但雨還是斷斷續續地下著。天氣預報說這個禮拜會放晴，但每天早上醒來，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一片。我已經習慣出門帶著那把透明傘了，它變成我書包裡的固定成員，跟課本和鉛筆盒一樣不可或缺。

這把傘我用了兩個多禮拜。

傘柄上那道刮痕我已經摸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它的位置。傘面上沾了一些灰塵，我用濕布擦過，但有些痕跡擦不掉，像是時間留下的記號。

他說過「等哪天不下雨了，再還我」。

但我開始希望，雨不要停。

＊

這三個禮拜裡，我們又一起撐過幾次傘。

不是每次下雨都會遇到，但只要遇到了，我們就會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不需要說什麼，不需要邀請，他會走到我旁邊，我會把傘往他那邊移一點，然後我們就這樣並肩走向公車站牌。

三百公尺的路，我們走得越來越慢。

第一次大概走了十分鐘，後來變成十二分鐘、十五分鐘。最近一次，我們走了將近二十分鐘。二十分鐘裡，我們說的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的。但那種沉默不讓人尷尬，反而讓人安心。

像是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言語來填補空白了。

＊

我開始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事。

不是刻意打聽的，是在那些一起走路的時間裡，從隻字片語中拼湊出來的。

我知道他家住在公車站牌往東走十五分鐘的地方，是一棟舊公寓的四樓。我知道他有一個姐姐，已經上大學了，很少回家。我知道他爸媽都要上班，所以他放學後通常是一個人在家。我知道他喜歡吃的東西是咖哩飯，不喜歡吃的是茄子。我知道他手腕上那條編織繩是國中畢業時最好的朋友送的，那個朋友後來搬去別的城市，他們現在只靠訊息聯絡。

這些事情都很瑣碎，瑣碎到說出來好像沒什麼意義。但對我來說，每一件都是珍貴的拼圖。它們一塊一塊地拼湊起來，讓我慢慢看見一個更完整的他。

他也知道一些關於我的事了吧？

我告訴他我家只有我和爸媽，沒有兄弟姐妹。我告訴他我喜歡看小說，書包裡永遠有一本讀到一半的書。我告訴他我最怕的科目是化學，因為那些方程式怎麼背都記不住。我告訴他我國中的時候養過一隻倉鼠，後來牠死了，我難過了好久。

說這些事的時候，我沒有想太多。就是自然而然地說出口，像是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人聊天。

但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我好像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些。

＊

那天是禮拜三。

下午的時候，天空突然暗下來。不是那種慢慢變暗的感覺，而是像有人把燈關掉一樣，一下子就黑了。然後雷聲響起，轟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鼓。

「要下大雨了。」坐在我旁邊的小薰說，「妳有帶傘嗎？」

「有。」我說，心裡想的是那把透明傘。

最後一堂課結束的時候，雨已經下起來了。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種傾盆大雨，比之前那場還要大。雨水像瀑布一樣從天上傾瀉而下，打在窗戶上啪啪響，什麼都看不清楚。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的雨幕，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期待。

這麼大的雨，他一定沒有傘。

這麼大的雨，他一定會需要我。

＊

我在校門口等他。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等他。以前都是剛好遇到，或是他先出現在我面前。但今天，我站在屋簷下，撐著傘，眼睛一直往校門的方向看。

人群陸陸續續地經過，有傘的走進雨裡，沒傘的躲在屋簷下等。我看著那些臉孔，一張一張地掃過去，但都不是他。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

他怎麼還沒出來？

我開始有點擔心。他是不是走別的門了？他是不是已經自己回家了？他是不是——

「等很久了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是他。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旁邊，頭髮有點濕，應該是從別的地方淋雨過來的。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點笑意。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我在等你，會不會太明顯了？

「我猜妳會在這裡。」他說，「所以我就過來了。」

他猜我會在這裡。

這句話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

我們撐著傘，走進雨裡。

今天的雨真的很大，大到傘幾乎撐不住。雨水從四面八方打過來，傘面被風吹得歪歪斜斜，我的鞋子已經濕了，褲腳也是。但我不在意。

他走在我旁邊，很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我們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手臂不停地碰撞。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穿過濕冷的空氣，傳到我的皮膚上。

「今天的雨好大。」我說，只是想說點什麼打破沉默。

「嗯。」他應了一聲，「新聞說這是今年最大的一場。」

「難怪。」

「妳會不會覺得冷？」他問。

「還好。」我說。其實有一點冷，但我不想讓他擔心。

他沒有說話，但我感覺他往我這邊靠近了一點。我們的手臂現在是貼在一起的，不只是偶爾碰撞，而是持續的接觸。他的手臂很溫暖，隔著濕掉的衣服，那個溫度還是能傳過來。

我的心跳快到我覺得他一定聽得見。

＊

雨太大了，我們走不快。

原本三百公尺的路，今天好像變成了三千公尺。每走一步，雨水就會濺到腳踝上；每吹一陣風，傘就會被吹歪。我努力撐著傘，想讓它保持平衡，但風實在太大了。

「我來撐。」他說。

他伸手握住傘柄，碰到了我的手。

這次他沒有縮回去。我也沒有。

我們的手就這樣疊在一起，握著同一個傘柄。他的手掌很大，把我的手整個包住。他的手心是溫熱的，有一點粗糙，像是砂紙輕輕摩擦著我的皮膚。

我不敢動。

我怕一動，他就會發現這個姿勢有多曖昧，然後把手收回去。

但他沒有。他就這樣握著我的手——或者說，握著我握傘的手——繼續往前走。

＊

他的心跳很快。

快到他覺得她一定能感覺到。他的手疊在她的手上，隔著傘柄，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細，被他的手掌包住之後，幾乎看不見了。

他應該把手收回去的。

這個姿勢太曖昧了，萬一被別人看到，一定會引起誤會。但他不想收回去。他想就這樣握著，握久一點，再久一點。

雨一直下。風一直吹。傘一直晃。

但他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段路。

他想對她說很多話。想說「我喜歡妳」，想說「我每天都在想妳」，想說「我希望這條路永遠走不完」。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它們卡在喉嚨裡，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也許有一天他會說出來。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想握著她的手，走完這條路。

＊

公車站牌到了。

我們站在遮雨棚下，面對面。他的手已經放開了，在我們走到站牌的時候就放開了。但我的手心還留著他的溫度，熱熱的，癢癢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烙印過。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雨聲很大，大到我們之間的沉默顯得很小。他的頭髮濕透了，水珠從髮梢滴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眼睛很亮，在灰暗的光線下，像是兩顆黑色的寶石。

他好像要說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醞釀一句話。我的心跳加速了，快到我幾乎要窒息。他要說什麼？他會說什麼？

「林知予。」他叫我的名字。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不是「欸」，不是「妳」，是「林知予」三個字，清清楚楚的，像是在確認什麼。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

他看著我，深吸一口氣。

「我——」

＊

公車來了。

那輛藍色的617，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了。它慢慢駛進站牌，車門打開，發出咻的一聲。

他的話被打斷了。

他看著公車，又看著我，嘴巴開開合合，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車來了。」他說，但他沒有動。

我看著公車，又看著他。「你不上去嗎？」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dD4z8b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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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想用走的。」他說。但我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我應該上車。這是我每天都搭的公車，錯過這班就要再等二十分鐘。

但我不想上車。

我想聽他把那句話說完。

「你剛才想說什麼？」我問，希望他能再開口。

他看著我，猶豫了一下。

「……沒什麼。」他說，「妳快上車吧，不然司機要生氣了。」

我知道他在說謊。他剛才明明要說什麼的。但我也知道，我沒辦法強迫他說出來。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公車。

＊

上車之前，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遮雨棚下，看著我。雨水在他身後形成一道水幕，模糊了他的輪廓。他的表情我看不清楚，但我覺得他好像有點失落。

我也很失落。

失落那句沒說完的話，失落那個被打斷的瞬間，失落那些我們本來可能會說出口的東西。

但我還是上車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留下來。

＊

公車開動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著他。

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公車的方向。他的手舉起來了，像是在揮手，又像是在做別的什麼動作。

我也舉起手，對他揮了揮。

公車轉過一個彎，他的身影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剛才想說什麼？

「我」之後是什麼？

我想了很多種可能。

「我覺得妳很好。」

「我想跟妳做朋友。」

「我喜歡跟妳一起走路。」

「我……喜歡妳。」

最後一個可能讓我的心跳加速。但我不敢確定。也許我想太多了，也許他只是想說「我明天沒空」或者「我週末要出去」之類的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天的我們，比昨天更近了一點。

＊

那天晚上，我又打開了手機備忘錄。

之前寫給他的那兩封信還在，我沒有刪掉。我在它們下面，開始寫第三封。

「給蘇晏行（三）：

今天你握了我的手。

好吧，嚴格來說，你是握著我握傘的手。但我還是要把它算進去。因為那個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現在我的手心還熱熱的。

你叫了我的名字。林知予。三個字。你說得很清楚，像是練習過很多遍一樣。我喜歡你叫我名字的方式。以後可以多叫幾次嗎？

你說了『我』，然後被公車打斷了。

我很想知道『我』後面是什麼。

是『我覺得今天的雨好大』嗎？

是『我明天有事不能一起走』嗎？

是『我想要回那把傘』嗎？

還是……別的什麼？

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但我又不敢問。

我們之間好像有很多這樣的時刻。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明明看見了什麼，卻假裝沒看見。透明的傘、透明的雨、透明的心事——我們都看見了，卻都選擇沉默。

這樣好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有下一次，我不想讓公車打斷你。

我會等你說完。

不管你要說什麼，我都會聽。

——林知予」

我存檔，關掉備忘錄。

窗外的雨已經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細雨。我看著那些雨絲落在窗戶上，想著他現在在做什麼。他有沒有淋雨回家？他有沒有感冒？他有沒有在想我？

還有，他明天會不會把那句話說完？

我不知道。

但我會等。

就像等一場雨停，等一個晴天，等一個適合還傘的日子。

我會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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