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倒數

畢業典禮前三天，我開始學習如何說再見。

距離畢業典禮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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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的氣氛變得很奇怪。高三的同學們開始清理置物櫃，在走廊上拍照留念，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複雜的表情——好像很開心，又好像很捨不得；好像在慶祝什麼，又好像在告別什麼。

他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已經三天沒看到他了。

＊

那天他說「等我」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面。

第一天，我以為他只是在忙。他媽媽打電話叫他回去，說是有事要商量，大概是大學的事吧。選學校、選科系、辦手續，這些事情應該很繁瑣。

第二天，我開始有點擔心。我在走廊上沒有遇到他，在福利社沒有看到他，放學的時候也沒有在校門口看到他。我走過他的教室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他的座位是空的。

第三天，我忍不住問了小薰。她認識他班上的一個同學，也許能打聽到什麼消息。

「蘇晏行？」小薰想了一下，「好像聽說他這幾天請假了。」

「請假？為什麼？」

「不知道欸，好像是家裡有事。」她看著我，露出一個曖昧的表情。「妳怎麼突然問他？」

「沒有。」我說，「只是……隨便問問。」

小薰沒有追問，但她的眼神告訴我，她什麼都知道了。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畢業典禮的會場。禮堂裡坐滿了人，大家穿著黑色的畢業袍，戴著方帽，一個一個走上台去領證書。我站在人群中，努力地想要找到他的臉。

但我找不到。

所有的臉都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浸過的照片。我看著那些模糊的人影走過去、走過來，心裡越來越慌。他在哪裡？他怎麼不見了？

然後我看到他了。

他站在禮堂的另一端，背對著我。他的畢業袍不知道為什麼在飄動，黑色的布料像是某種翅膀。他往前走，越走越遠，我想叫他，但聲音發不出來。

「蘇晏行！」我在心裡喊。「回頭！拜託回頭看我一眼！」

他沒有回頭。

他走出了禮堂的門，消失在一片白光裡。

我醒了。枕頭濕了一塊，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

畢業典禮前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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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決定做一件事。

我翻出手機，找到他的社群帳號。我們沒有加好友，我只是單方面地追蹤他。他的帳號很少發動態，最近的一則還是一個多月前的那張灰色天空照片。

但他有私訊功能。

我點進去，對話框是空的。我們從來沒有傳過訊息。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要傳什麼？「你在哪裡」？太直接了。「你還好嗎」？太像在套話。「我想見你」？太……太什麼了。

最後我打了一句話：

「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三十秒，然後按下傳送。

訊息發出去了。對話框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藍色勾勾，表示已送達。

但他沒有讀。

一個小時過去了，沒有讀。

兩個小時過去了，沒有讀。

我把手機放下，告訴自己不要一直看。他可能在忙，可能沒有看手機，可能——

可能很多種原因。

但我的心還是沉甸甸的，像是裝了一塊石頭。

＊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是暗的。他知道有訊息，因為剛才響了一聲。但他沒有看。

這三天他都沒有去學校。

不是因為生病，是因為他媽那通電話。

「你爸在台北找到一份新工作。」媽媽說，「我們打算搬過去。」

搬過去。

台北。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天，轉得他頭都痛了。他早就知道爸爸在找工作，知道家裡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知道搬家可能是遲早的事。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大學你可以在台北讀。」媽媽說，「反正你學測的成績可以填北部的學校。」

「什麼時候搬？」他問。

「畢業典禮之後吧。」媽媽說，「最遲月底。」

月底。

還有十天。

＊

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

他本來想好好跟她說的。那天在長椅上，他終於鼓起勇氣，想把那句話說出來。但話到嘴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早上媽媽說的那些話——搬家、台北、新的學校。這些事情像一盆冷水，把他剛鼓起的勇氣整個澆熄了。他把話吞回去，找了個藉口離開。然後他回家，聽到了更確切的消息，整個人都懵了。

這種情況下，他還要說那三個字嗎？

說了又怎樣？他們會變成遠距離嗎？一個在台北，一個也許會去別的地方讀書、生活，見一次面要花好幾個小時。他沒辦法再像這段梅雨季一樣，放學後撐著那把透明傘陪她走三百公尺，沒辦法在她回頭的時候剛好站在那裡，沒辦法——

沒辦法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也許不說才是對的。

不說的話，他們之間就還是「什麼都沒開始」的狀態。什麼都沒開始，就不存在「結束」的問題。她可以繼續往前走，去過她的畢業後生活，認識新的人，也許會遇到更好的、能陪在她身邊的人。

這樣對她比較好。

他這樣告訴自己。

但他的心好痛。

＊

畢業典禮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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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沒有讀我的訊息。

我開始慌了。這不正常。他都已經好幾天沒出現了，訊息也不讀。除非他是故意不看。除非他——

不想看到我的訊息。

這個想法讓我的心涼了一截。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是那天我不該問「你想說什麼」嗎？是我太急了嗎？是我讓他覺得有壓力了嗎？

我把那天的對話在腦子裡重播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哪裡出了問題。但我找不到。明明一切都很好的，他說「等我」的時候，眼神很認真，不像是在敷衍。

那他為什麼不讀我的訊息？

我不懂。

＊

放學的時候，我去了他的教室。

我知道他可能不在，但我還是想去看看。也許他今天來學校了，也許我可以當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教室裡幾乎沒有人了。高三生這幾天都在準備畢業典禮的事，大部分人都提早離開了。我站在門口，往裡面看。

他的座位還是空的。

桌面很乾淨，什麼東西都沒有。置物櫃的門開著，裡面空空的，看起來已經被清理過了。

他已經把東西都搬走了。

這代表什麼？代表他不會再回這個教室了嗎？代表他——

「妳找蘇晏行？」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起來是他的同學。

「對。」我說，「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他請假了欸，這幾天都沒來。」那個男生說，「好像是家裡有事，聽說要搬家還是怎樣的。」

搬家。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我頭頂澆下來。

「搬家？」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搬去哪裡？」

「不知道欸，好像是台北吧。」那個男生聳聳肩，「妳是他什麼人啊？」

我沒有回答。我轉身，離開了那個教室。

＊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腦袋一片空白。

搬家。台北。

他要搬去台北了。

怪不得這幾天都沒有看到他。怪不得他不讀我的訊息。他大概在忙著收拾東西、辦手續、準備離開。他大概——

大概沒有時間想我。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想太多了。

那些一起撐傘的日子，那些在走廊上點頭的瞬間，那些被打斷的「我——」，對他來說也許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我走得越來越快，幾乎是跑起來了。路邊的風景變成模糊的色塊，我什麼都看不清楚。我的眼睛很酸，但我告訴自己不能哭。這有什麼好哭的？我們又沒有在一起。我們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

這四個字好刺耳。

＊

那天晚上，他終於看了訊息。

「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他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他當然記得。他怎麼可能忘記？那句話他已經在心裡說過一千遍了，每一個字都刻在他的腦海裡。

但他不能回。

回了之後呢？告訴她他要離開這裡了？告訴她那句話他說不出口了？告訴她——對不起，我沒辦法兌現我的承諾？

他做不到。

他寧願讓她討厭他，覺得他是一個說話不算話的人。這樣她才能放下，才能忘記他，才能——

才能找到一個更好的人。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明天是畢業典禮。

也許他應該去。也許他應該見她最後一面。也許他應該——

應該什麼？

他不知道。

＊

畢業典禮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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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上醒來的時候，看到訊息被讀了。

「已讀」兩個字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沒有任何回覆。

已讀不回。

他讀了，但他沒有回。

這代表什麼？代表他不想說那句話了？代表他忘記了？代表——他根本不在乎？

我盯著那個「已讀」看了很久，眼眶酸酸的。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畢業典禮。

就算他不想見我，我也要去。就算他不想回我的訊息，我也要當面問他。那句沒說完的話，那個被打斷了三次的「我——」，我想聽他親口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算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也要聽。

我不要再逃避了。

＊

畢業典禮在早上九點開始。

我穿好制服，背好書包，出門的時候特別看了一眼玄關。

那個角落空空的。

自從把傘還給他之後，那裡就一直是空的。但我還是會習慣性地看一眼，好像那把透明的傘還在那裡一樣。傘柄上的刮痕，傘面上的灰塵，還有他握著它遞給我時的表情——這些我都還記得。

那些日子好像很遠了。

其實才過了一個禮拜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門。

今天的天氣很好。藍天，白雲，陽光。是那種很適合畢業的天氣，明亮的，乾淨的，像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但對我來說，這可能是一個結束。

也許畢業典禮之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個念頭讓我的腳步加快了。我幾乎是跑著去學校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我要找到他。

不管他想不想見我，不管他有沒有話想說，不管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我要找到他，我要看著他的眼睛，我要問他：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

就算他不回答，我也要問。

就算他說那只是一句普通的話，我也要聽。

就算——就算他說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也要親耳聽到。

這樣我才能真正地說再見。

這樣我才能真正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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