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告白 - 餘溫

我們之間沒有告白，但我們都知道，那句話是什麼。

禮堂裡坐滿了人。

高三的學生穿著整齊的制服，坐在前面幾排。家長坐在後面，有些人拿著相機，有些人拿著手機，準備記錄這個重要的時刻。講台上掛著「畢業典禮」的紅色布條，兩邊擺著花籃，空氣裡有一股康乃馨的香味。

我站在禮堂的門口，往裡面看。

深吸一口氣後，我才走進去，在畢業生的座位區坐下，但完全聽不進去台上在說什麼。小薰坐在我旁邊，偶爾偷看我一眼，大概知道我在想什麼。我的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搜尋——他今天會來嗎？

我要找到他。

＊

我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尋著。

高三的學生太多了，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全是一片黑色的頭髮和白色的制服。我努力想找到他的位置——我記得他坐在靠窗的那排，倒數第二個。但禮堂的座位跟教室不一樣，我不知道他會坐在哪裡。

典禮開始了。

校長走上講台，開始致詞。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禮堂，說著一些我聽不進去的話。什麼「展翅高飛」，什麼「前程似錦」，什麼「母校永遠是你們的家」。這些話我都聽過，在每一年的畢業典禮上都會聽到。

但今年不一樣。

今年，有一個人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而我連他最後一面都還沒見到。

＊

頒獎的環節開始了。

優秀畢業生、模範生、各種獎項，一個一個被唸到名字的人走上台去，接過獎狀，跟校長握手，然後走下來。我看著那些臉孔，一張一張地掃過去，但都不是他。

他沒有得獎。或者說，他的名字沒有被唸到。

他來了嗎？他有沒有出席畢業典禮？還是他已經——

我不敢想下去。

頒獎結束了，接下來是畢業生代表致詞。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走上講台，開始說一些關於回憶和感謝的話。她說得很好，聲音清晰，情感充沛，但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我的眼睛還是在人群中搜尋著。

然後，我看到了。

＊

他坐在倒數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今天也穿著白色的制服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起來比平常正式一些。他的側臉對著我，我只能看到他的一邊輪廓——額頭、鼻子、嘴唇、下巴。他的表情很平靜，好像在認真聽台上的人說話。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他沒有消失，他沒有不告而別。他坐在那裡，離我大概三十公尺的距離，中間隔著幾排座位和一大群人。

我想叫他。想大聲喊他的名字，讓他轉頭看我。但我不能。這是畢業典禮，我不能在這種場合大喊大叫。

我只能等。

等典禮結束，等人群散去，等一個可以跟他說話的機會。

＊

典禮結束了。

司儀宣布畢業典禮圓滿結束，請畢業生和家長移駕到操場拍照留念。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有人站起來，有人往外走，有人在找自己的家人。

我看著他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好像不太想離開。他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找什麼人。然後他的目光掃過門口的方向——

掃過我站的位置。

我們的眼神對上了。

那一刻，整個世界好像都安靜了。周圍的人聲、腳步聲、椅子移動的聲音，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們兩個，隔著三十公尺的距離，看著彼此。

他的表情變了。

從平靜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距離太遠，我聽不到。

然後他開始往我這邊走。

＊

人群往外湧，他逆著人流往裡走。

有人撞到他的肩膀，有人擋住他的路，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一步一步地靠近。

我也開始往前走。

我們在人群中穿梭，像兩條往彼此游去的魚。周圍的人都在往外走，只有我們往裡走。我們一步一步地靠近，三十公尺，二十公尺，十公尺——

五公尺。

三公尺。

一公尺。

我們終於站在彼此面前，一段觸手可及的距離。

＊

「妳怎麼在這裡？」他開口說，聲音有點啞。

「我來找你。」我說，「你三天都沒來學校。你沒有回我訊息。你——」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聽說你要搬去台北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妳知道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問，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大。「你說過『等我』，你說那句話你一定會說完的。但你三天都不出現，訊息也不回，我以為——我以為——」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我以為什麼？以為他不想見我了？以為他後悔了？以為那些一起撐傘的日子，對他來說什麼都不是？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妳。」

＊

他看著她，心裡有一千句話想說。

他想說對不起，這三天讓她擔心了。他想說他不是故意不回訊息，他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他本來打算就這樣消失的，讓她慢慢忘記他。

但他還是來了。

而且她也在找他，站在這裡，眼眶紅紅的，問他為什麼不告訴她。

她在乎他。

她真的在乎他。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又痛又暖。痛的是他要離開了，沒辦法留在她身邊。暖的是她願意為了他做到這個地步。

「我下個禮拜就要搬去台北了。」他說，「我爸在那邊找到新工作，全家都要搬過去。大學我也會在台北讀。」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

「我本來想跟妳說的。」他繼續說，「那天在長椅上，我想告訴妳。但我早上已經知道可能要搬家了，話到嘴邊的時候，我就——說不出來了。」

他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說了之後該怎麼辦。」

＊

「那句話呢？」我問。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你說過你一定會說完的。」我說，「那句被打斷兩次的話。你說『我——』，然後就沒有了。我想知道那是什麼。」

我的聲音在發抖，但我不在乎了。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不想再逃避了。

「就算你要搬去台北，就算我們以後見不到面，我也想知道。」我說，「你至少讓我聽完那句話。」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光。

「妳真的想知道？」

「嗯。」

他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妳。」

他說了。

沒有被打斷。沒有公車，沒有電話，沒有任何東西。他終於把這三個字完整地說出來了。

這三個字像石頭一樣砸進我心裡，濺起很大的水花。我看著他，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妳、妳怎麼哭了？」他慌了，「對不起，我是不是不應該說——」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我打斷他，聲音又啞又氣。

他愣住了。

「我等了多久你知道嗎？」我繼續說，眼淚一直流，「從那天在樓梯間，從那天你借我傘，從——從很久很久以前——你為什麼要等到要走了才說？」

我說不下去了，因為我開始抽噎。

他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的樣子。

然後他做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

他往前一步，抱住了我。

＊

不是那種很用力的擁抱，是很輕的，試探性的，像是怕我會推開他。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有一點發抖。

「對不起。」他說，聲音悶在我的頭頂。「我太笨了。」

我沒有推開他。

我把臉埋在他的肩膀裡，聞到那個熟悉的洗衣精味道。是那天在樓梯間經過他身邊時聞到的味道，是那天一起撐傘走路時聞到的味道。乾淨的、不刻意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我也喜歡你。」我說，聲音悶在他的肩膀裡，很小，但我知道他聽到了。

因為他抱我的手，突然收緊了。

「妳說什麼？」他的聲音有點抖。

我從他的肩膀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紅了，裡面有水光在轉。

「我說，」我吸了吸鼻子，「我也喜歡你，蘇晏行。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他看著我，嘴巴張開又閉上，好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然後他笑了。

那是我見過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他的眼睛彎起來，嘴角揚起來，整張臉都亮了。他笑得像個小孩子，笑得眼睛裡還有沒乾的淚光。

「真的嗎？」

「真的。」我也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我在笑。「笨蛋。」

＊

我們站在空蕩蕩的禮堂裡，人群早就散了，只剩下我們兩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塊一塊的光斑。空氣裡還有康乃馨的香味，和一點點灰塵的氣息。

他伸出手。

我以為他要牽我的手，但他沒有。他只是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像那天交接計算機時一樣，零點幾秒的觸碰。

「我會回來的。」他說，「放假的時候，我會找時間回來找妳。」

「嗯。」

「妳要等我。」

「嗯。」

「我會每天傳訊息給妳。」

「你之前三天都沒傳。」我故意說。

他笑了，有點不好意思。「以後不會了。」

我也笑了。眼淚已經乾了，只剩下臉頰上涼涼的痕跡。

＊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塑膠片。我仔細一看，是從那把透明傘上剪下來的一小塊。

「這是——」

「那把傘的傘骨斷了。」他說，「上次收的時候不小心弄壞的。我本來想丟掉，但後來想想……」

他把那塊透明塑膠片遞給我。

「這個給妳。」他說，「當作紀念。」

我接過來，放在手心裡。它很輕，幾乎沒有重量。透過它看出去，世界變得有一點模糊，像隔著一層雨水。

「下次我回來，」他說，「我們再買一把新的。」

「好。」

「到時候，」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我們可以一起撐。」

「好。」

＊

後來，我們走出禮堂，走到陽光下。

他的家人在操場等他。他的媽媽遠遠地揮手，叫他過去拍照。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說「我得走了」。

「去吧。」我說。

他點點頭，轉身往操場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林知予。」

「嗯？」

「那句話，」他說，「我說完了。」

我笑了。「我知道。」

他也笑了，然後轉身跑向他的家人。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這一次，他在中途回了一次頭，對我揮了揮手。然後他繼續往前跑，消失在人群裡。

我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塊透明的塑膠片。

陽光穿過它，在我的掌心裡投下一小塊光。

我們之間沒有告白——至少，不是那種電視劇裡的、鄭重其事的、請妳跟我交往式的告白。

我們只是說了「我喜歡你」，然後他要走了，而我要留下來。

但這樣就夠了。

我知道他喜歡我，他也知道我喜歡他。這份心意不需要任何形式來確認，不需要任何名分來定義。它就在那裡，像那把透明的傘，看得見，摸得到，擋得住風雨。

＊

我把那塊透明的塑膠片小心地收進口袋裡。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

六月二十三日，晴。

這是他離開的日子，也是我們開始的日子。

故事沒有結束。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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