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遠方來 (The Guest from Afar) - 第三章芙蓉涉江【上】

眼前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水是深碧色的，岸邊的苔蘚是滑膩的青綠，連空氣裡瀰漫的水汽都透著一股子草腥味，黏糊糊地沾在臉上。

拓跋何（字未疑）覺得有些噁心。她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口。

過了黃河，她便解了身上紅袍，換了一身灰綠袍，外罩一件金線穿連的黑色輕甲。正是江南乍暖還寒時候，濕氣無孔不入。這身行頭穿著像是裹了一層浸水棉絮，沉沉地墜在肩上；若是脫了，那股陰冷的風又像針一樣往骨頭縫裡扎。

腳下的小船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這律動不似戰馬奔馳時的顛簸，而是一種綿軟的、沒有盡頭的擺弄。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伸進人的胃囊裡，慢條斯理地攪動著。

「嘔——」

身後傳來一聲乾嘔。

拓跋何手按佩刀，穩住身形回頭看去。她帶來的這五六名親信，個個都是能開二石弓、在馬背上睡覺的硬漢，此刻卻都臉色煞白。

「校尉……」

獨孤慧（字菩提）勉強直起身子。這位年輕公子，因模樣略好些，平日裡最講究儀態，此刻那張臉上青一塊白一塊，早沒了往日的神氣。

他扶著船舷，指著四周茫茫的水蕩，聲音發虛：「此地有詐。我等在此轉了一個時辰了也沒個頭緒，不如先退出去？」

退？

拓跋何轉過身，透過眼前令人眼暈的綠色水霧，死死盯著手中的那卷絹布地圖。

地圖是那個叫崔巒的人給的。

想起那個被叔叔北海王帶回來的男人，拓跋何搖了搖頭。

那人出身博陵崔氏，乃是北方著姓，年少時就佯作寄情山水，偏在戰亂時遊歷四方。當今皇帝廣招漢臣以正禮制，崔巒正因族中子弟崔確、崔研身故而回家弔喪，聽聞北海王有心於此時籠絡族人，他立刻出逃至大河邊。

可天意弄人，大河邊忽起一場大霧，崔巒迷了眼，被單騎追來的北海王堵了個正著。

『未疑，此人有王佐之才。但他答應出仕，卻還有一個條件。』

叔叔說明前因後果時，神情難得嚴肅：『他要本王找個絕對可信的人。想來這人只能是你了。』

幾日後崔巒到北海王府上赴宴，席間崔巒引未疑至屏風下，遞出了地圖，指明了這處葦蕩，原是要她接回他在南邊留下的私生子。

『若尋得那孩子，便帶回來。』崔巒當時的聲音輕快得很，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若發現他還有小於八歲的弟弟……』

崔巒的聲音頓了頓：

『煩請公主，將這小子的弟弟帶出，殺之。』

拓跋何接過地圖，面色平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點了點頭。

崔巒沉默片刻，似乎在等她的追問。良久，崔巒輕笑一聲，嘆道：

『公主不問為什麼？……倒真不負「未疑」二字。這裡還有半塊玉佩，以作信物…』

拓跋何收回思緒，她深吸了一口氣，濕潤的水汽嗆進肺管，咳了兩聲。她低頭看著地圖上的標記——入口在「三株白桃」之後。

該死的漢人風雅。

眼下正是早春，雖可見確有幾處渚上有三兩株桃樹，卻還全掛著毛茸茸的青色花苞。誰能知道這些花苞綻開後，究竟是紅還是白？

在這漫天遍地的綠色裡，去哪裡找什麼「白桃」？

「校尉，」獨孤慧小心翼翼地問道，「不如過幾日再來？說不定那時花開了，就能找到那白桃了。」

拓跋何環顧四周，水霧已經合攏，來時的水路早已辨不清了。她知道此時連退路也找不到，只能暫時隨水漂著。

但她不能說。

「菩提說得極是。」拓跋何強壓下胃裡翻湧的不適，語氣平靜地安撫道，「稍作休整，出去再作打算。」

話雖如此，她心裡也沒底。

四周的蘆葦高得嚇人，像是無數綠色的鬼影，在風中沙沙作響。船無論怎麼划，似乎都在原地打轉。那一瞬間，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這種令人絕望的綠色，天旋地轉，連時間都變得粘稠起來。

就在這時——

「請公無渡河，河廣風威厲……」

一陣稚嫩的歌聲，忽然穿透了濃霧，貼著水面飄了過來。

眾人頭皮一炸。

獨孤慧手裡的刀差點掉進水裡：「誰？！」

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詭異的空靈，在水面上迴盪：

「檣偃落金烏，舟傾沒犀枻。紺蓋空嚴祀，白馬徒牲祭……」

霧氣似乎更重了。原本深碧色的水面彷彿也沉入了更深的一團混沌中。

「銜石傷寡心，崩城掩孀袂。劍飛猶共水，魂沉理俱逝……」

這童音聽不出男女，卻像是來自水底的召喚。

「裝神弄鬼！」

拓跋何反手摘下背上角弓，搭箭上弦。

崩——！

一聲清越的弦響硬生生逼退了幾分寒意，箭矢不知落向何處，殺氣已破空而去。

「出來！」

歌聲戛然而止。

前方的蘆葦叢忽然分開，一葉細窄的竹筏，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

竹筏上，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她穿著一身素衣，赤著足。她生得不算討喜，額頭很高，但皮膚瑩白，像是一尊用浪花捏成的娃娃。

她手裡握著一根翠竹竿，歪著頭，那雙黑得有些過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拓跋何。

準確地說，是盯著拓跋何身上那件金線黑甲的護心鏡。

拓跋何見她不過是個毛丫頭，收起弓箭道：「小孩，我等受一位博陵大人之託，欲往桃林深處送信，可否指條路？」

小女孩沒說話，只是目光在拓跋何護心鏡上流連，眼中露出羨慕與喜愛交織的神色。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與方才那淒厲的歌聲判若兩人：

「我知道怎麼進去。」

獨孤慧大喜：「那快帶路！」

小女孩看都沒看獨孤慧一眼，只是衝著拓跋何伸出一指，指了指自己腳下那僅容一人的竹筏：

「這路，只能坐筏子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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