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有幾分像我姪兒。」
老人聲音低啞，目光落在劉恕那一身素白的斬衰孝衣上。
劉恕眉頭微皺。對方這自認長輩的語氣讓他頗感冒犯，他只正色叉手道：
「大宋侍中、汝南王劉恕，字勿施。奉旨北上修好，途經此地，特來拜會。」
說罷，他又介紹道：「這位，是本王的長史吳興沈政之，表字以德；这位参军原是青州人士，傅子元，字三清。」
老人沒有什麼客套話，揮手招過身後一名年輕侍從：「請客入內。」
屋內地龍火旺，虽然暖和，却有几分燥意。
案几上擺著一大碗粗鹽醃漬的白李。那侍從提著熱湯壺過來，將白李在熱水中過了一遭，洗去鹽霜，又漉入旁邊的幾碟野蜜中，這才奉給客人。
眾人寒暄一番，沈政之見時機成熟，便將話題引到了如今的困局上。
「我聽老先生才說了句，找步六孤大人無用？」
老人捻起一枚蜜漬白李，笑道：「你們若要等步六孤準備妥當，再等太子親見，倒不如直接把鋪蓋捲搬到我這兒來。省些費用，免得你們帶來的那些物什，不夠在這耗上四五年的。」
沈政之目光微閃，身子前傾：「那依老先生之見，我們該設法拜訪何人？」
老人嚥下酒，手指在案上一叩，道：
「彭城王。」
侍從忍不住插嘴道：「老將軍醉了。彭城王都過世十年有餘了。」
沈政之與傅子元相望一眼。
傅子元是個爽快人，給老人斟上一碗酒。老人抿了一口，又夹起一枚李子，指了指案上的酒：「你們也喝。」
傅子元陪了一碗，沈政之也沾了沾唇。老人順手將酒碗推给刘恕。劉恕卻只叫侍从再添些茶，淡淡道：「在下不便飲酒。」
老人看了看劉恕那身刺眼的白衣，也不勉強。他自己仰頭將那碗酒乾了，隨即抬手指向皇城的方向：
「彭城公主，便是彭城王。」
「這是何意？」傅子元忍不住問道，「再者，婦人深居簡出，如何能幫我們？」
老人笑得有些意味深長：「這公主充作男兒教養。雖是女兒，這平城裡卻獨她可出入宮禁哩。」
老人並未直接點破其中的秘辛，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道：
「彭城公主本是姚太后親孫女，四歲喪父後就在太后宮中養大，十二歲起又替太后在各宮行走，極得太后歡心；她還與太子交好，兩人雖是姑侄，年紀相仿，太子視她為摯友。」
「姑侄？」傅子元不解，「既與太子是姑侄，也就是親王之女，怎能封得公主？」
「說來話長。」老人嘆了口氣，「都說其父彭城王之死與當今皇帝有關，皇帝或為安撫眾議，或由於太后懇求，特破例封這郡主為公主，而其待遇身份，更如彭城王一般。」
沈政之沉吟道：「這樣重賞倒顯得心虛，豈不反傷其名聲。」
說到這裡，老人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這倒有個緣故。一來皇帝原為太子時，子貴母死，本由姚太后撫養長大，世人也多道母慈子孝。只是明眼人知道皇帝多心，忌憚太后。」
「重賞公主，原是皇帝早欲將公主嫁去柔然和親。她這男裝習武、出入宮禁、封比王侯的特權，怕是姚太后為孫女求來的。只是皇帝將公主和親的心思未變，無論如何越制封賞，至多三四年，將公主遠嫁柔然就與平城無涉，也隨她如何了……」
沈政之聽得仔細，心中已然明瞭。這位公主是一條紐帶。她連接著皇帝、太后、太子。
沈政之立刻問：「既如此，公主府邸何處？我們該如何拜見？」
老人搖了搖頭，道：「不巧。前幾日，她替她叔叔北海王，往南邊辦事去了。少說也要一個月才能回來。」
「北海王？」傅子元好奇道，「這又是何人？」
「北海王諱祢羅，有字執和，與彭城王俱是太后親生兒子。」老人冷笑一聲，「北海王如今奉皇帝命結交漢人世族，又督察邊境，勢頭正盛，輕易見不得面。至於太子……太子年輕，人也寬厚，見到他時盡可多聊幾句，可他到底身份貴重，管不了你們的『小事』。」
沈政之眉頭緊鎖，盤算著時間。南邊危機四伏，他们在此处又行动不便，他还需再想想办法…… 沈政之壓下心頭焦慮，起身對著老人深深一揖，語氣誠懇：「多謝老先生今日指點迷津，大恩無以為報……」
慕容老人此時已有了七八分醉意，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傅子元腰間：「這小金刀精巧，不知可留給我老頭子挖李子否？」
傅子元一愣，下意識摸了摸那把小解手刀。他雖魯莽，但自忖今日得來的消息價值千金。他便爽快地解下那金刀放在案上：「既是老前輩喜歡，拿去便是。」
老人點了點頭，又指向沈政之腰間：「這玉溫潤通透，不知可否叫我賞玩賞玩。」
沈政之面上一副恭敬而遺憾的神色。他按住佩玉，溫言道：「政之身居客中，這玉……乃是次品水沫，無甚雅趣。待日後晚輩出得此處，定叫家人尋一塊絕世好玉，雙手奉上。」
慕容老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並未強求，目光最後落在了始終沈默不語、只喝清茶的劉恕身上。
此時老人酒意上湧，眼神有些迷離，側耳似乎在傾聽什麼：
「這幾日夜裡……老夫總聽見隔壁有笛聲傳來，傳說江左人善笛，不知汝南王可為《梅花》一曲？」
劉恕放下手中的茶盞，霍然起身，脸色泛红，琥珀色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羞憤。
「欺人太甚！」
劉恕咬牙道：「也不知何處鑽來的老狗，瘋言瘋語，不知真假！我念你是長者，這才以禮相待，你卻得寸進尺！」
說罷，劉恕猛地一拂衣袖，連看都不再看沈政之與傅子元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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