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遠方來 (The Guest from Afar) - 第二章舊時月色【中】

沈政之抬頭，看了一眼還在跟笛膜較勁的劉恕，心底湧上一股悲涼。

「這鬼天氣，嗓子都要冒煙了。」傅子元沒察覺到沈政之的異樣，咂了咂嘴，看著桌上的空茶壺道：「我去隔壁討碗酒喝。」

沈政之回神道：「隔壁？你昨日出去一刻，便與隔壁聯繫上了？」

他們初來乍到，身份敏感，如今又接到了這種密信，傅子元如此莽撞，若惹出事端該如何是好？

傅子元卻不以為意，擺擺手笑道：「害，昨日我在院中折了樹枝當箭練手，一時沒收住力，不小心射出牆去了。我翻牆過去尋，才知險些扎著隔壁那位在廊下曬太陽的老丈。」

「我本以為要挨頓罵，沒想到那老頭倒也是個爽快人。」傅子元嘿嘿一笑，從腰間解下兩個空酒囊晃了晃，「他自稱姓慕容，看了我的身手，非但沒怪罪，還誇我手勁大。我看他雖然穿得破舊，但那滿院的酒香可藏不住。長史放心，我去去就來！」

「慢著。」

沈政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千頭萬緒，霍然起身。

「住在此處，穿著破舊，卻又懂行伍之事……」

他走到窗前，目光投向隔壁那堵灰色的土牆，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低聲咀嚼著那個名字：

「慕容……」

沈政之轉過身道：「三清，稍候。待我取一匣從南邊帶來的紫毫筆，你我同去。」

傅子元一愣，見沈政之竟要動用南朝備下的禮品，雖不解這鄰居為何值得如此，但見長史篤定，心中倒也覺得高興——長史終於不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了。

沈政之轉入內室取了禮盒，整理了一番衣冠，回頭看了一眼劉恕。

劉恕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那支竹笛已被丟在一旁，他手中拿著一卷書，並未抬頭，只是身子微微側了側，似乎對他們的去向並不關心，又或是默許了他們的折騰。

「公子稍坐，臣去去就回。」

沈政之行了一禮，帶著傅子元出了屋門。

兩處院落緊挨著。門口的兩名北朝守衛見他們出來，並未阻攔，只是互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側身讓開了路。

……

不過盞茶功夫。

簾子一掀，沈政之和傅子元回來了。

只是去時滿懷希冀，回來時卻是一臉的尷尬。傅子元手裡還抱著那匣沒送出去的紫毫筆，一臉的摸不著頭腦。

「真是怪了。」

傅子元將禮盒往桌上一放，嘟囔道：「那老丈昨日還拉著我說話，說聽我口音親切。怎麼今日連門都不讓進，只派個少年來說醉了不見客。」

沈政之一言不發。

一直沉默的劉恕，終於合上了那卷書，站起身，攏了攏身上衣服。

「這屋子裡悶得慌。」

劉恕徑直向門外走去，蒼白的衣擺掃過地面：「我隨你們去一趟。」

「公子……」沈政之有些遲疑，目光落在劉恕那一身顯眼的重孝上，「公子要不要換身衣服……」

「不必。」劉恕語氣淡淡。

三人行至院門口。

果然，兩名守衛手中的長戟一橫，擋住了去路。隨從可以在近處進出，但這位大宋親王絕不能輕易離院。

「貴客留步。」守衛語氣生硬。

劉恕腳步一頓。

沈政之連忙上前一步，擋在劉恕身前道：「方才風大，公子有方帕子不慎吹過牆去了，就在隔壁院裡。我們去撿了就回。」

說著，他指了指劉恕那一身素白的孝服，壓低聲音道：「況且公子重孝在身，這般模樣，還能往哪兒跑？」

兩名守衛對視一眼，看了看那堵低矮的土牆，又看了看劉恕那身極為顯眼的白衣，其中一人收回長戟，道：「下不為例。快去快回。」

出了院門，三人再次來到隔壁，木門依舊虛掩。

傅子元上前一步，抬手在門環上叩了叩，朗聲道：「勞煩通報，我家公子親自來拜會了。」

吱呀一聲。

門縫裡探出剛才那少年的腦袋。他看了一眼去而復返的沈政之和傅子元，正要開口趕人。

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在了最後面的劉恕身上。

那少年看得一愣，扶著門框的手僵住了，到了嘴邊的話竟沒說出口。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院內忽然傳來一聲低啞的嘆息：

「……倒有幾分像我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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