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遠方來 (The Guest from Afar) - 第二章舊時月色【上】

雪終於停了。

一行人離了驛站，車馬轆轆。

午後的日光在積雪中白得刺眼，照得這座城池顯得格外肅穆。初入眼時，城外是夯土的黃與沉沉的灰，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粗糲。

但駛入郭門後，城內大道寬闊，足以容納四車並行，路面凍土堅硬如鐵。街道佈局方正嚴整，牆垣厚重，屋脊平直，少有修飾，像是一個個沉默披甲的武士，伏於這塞北的平原之上。

沈政之掀開車簾，心中暗自驚嘆。

這哪裡是傳聞中的邊塞孤城？

自北朝定都於此，遷山東吏民及各族工伎十萬餘家充實京師，東至代郡，西及善無，皆為王畿。眼前這座郭城周迴三十二里，人口稠密，市井間雖無南朝的旖旎風光，卻湧動著一股強悍的生命力。

遙望北面，紫宮巍峨森嚴。隱約可見中軸線上乾元門氣勢恢宏，兩側雙闕象魏高聳入雲，在冬日的寒光下宛如一隻巨眼，冷冷俯瞰著整座都城。

「好一座平城。」

沈政之放下車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車隊穿過寬闊的御道，並未駛向那顯赫的宮城，而是折向了皇城南面的坊市。沈政之等人就被安置在郭城南坊的一處宅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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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後。

屋內燒著地龍，熱氣雖足，卻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癢。

劉恕坐在窗邊的氈毯上，手裡拿著一支湘妃竹笛，身邊散落著幾片笛膜和阿膠，修長的手指沾了點水，試圖將笛膜貼上去，可那膠被北地的乾冷一激，總是貼不平整，稍微一吹便是破音。

「今日這膠都跟我作對。」劉恕嘟囔了一句，將笛子隨手一扔，懨懨道。

沈政之正望著窗外出神，聞言只得壓下心頭的煩躁，溫言道：「這裡不比江南，還請……公子暫且忍耐。」

正說話間，院外傳來一陣沈穩有力的腳步聲，連带著地面的積雪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步六孤大人到——」

簾子一掀，一股冷冽的寒氣湧了進來。

進來這人，複姓步六孤，單名一個識，字成唯。

沈政之抬眼一瞧，心頭一跳。好一條大漢！

此人身長九尺，生得一副寬闊大氣的面容，鼻直口方，目光如電。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頷下蓄了一層短而濃密的青髭，透著股勃勃英氣。

他身穿墨綠窄袖联珠对鹿圓領袍，腰束金鞢帶，右側佩劍又佩刀，左侧掛著鹅黄色印曩，下墜青、紺雙色纹饰墨綬，自有一股氣勢。他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山嶽。

「見過步六孤大人。」沈政之見他裝束雜糅，胡漢兼備，文武難辨，姑且起身行禮。

步六孤識微微欠身，回了一禮，聲音洪亮：

「昨日因有宫中急诏，未能親至郭門相迎，實在是失禮。特備黑丹炭兩簍，不知貴客昨夜睡得可安穩？」

話音剛落，身後隨從立刻抬上兩只沈甸甸的大箱，並遞與沈政之禮單。

沈政之接過禮單，苦笑一聲：「承蒙關照。只是……我等初來乍到，聽聞貴國宮城在北，我等卻被安置在這郭城南坊？」

步六孤識聞言朗聲笑道：「長史誤會了。」

他側身指了指北面，道：「平城之制，與南朝不同。宮城居北，郭城繞宮城之南，層層拱衛。南坊看似在外，實乃是百官公卿所居之地，最是緊要繁華。將諸位安置於此，正為方便照應，絕無怠慢之意。」

說著，步六孤識環視了一圈這雖然陳設簡單、卻打掃得一塵不染的院落，忽道：

「至尊常言，日後定要在都城修一座宏大的『四方館』，專待萬國來朝。待日後大工告成，定當請貴客移步新館宴飲後，再各入府邸安置。」

這話說得大，叫沈政之不便藉題發揮，正在思忖之際——

「至於覲見之事，」步六孤識話鋒一轉，面帶歉意，「至尊近日正在西郊祭天，事務繁忙。太子殿下已在安排，三五日後，自會召見各位。這幾日，還請貴客安心休整。」

又寒暄了幾句，步六孤識便告辭離去。他行事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送走了步六孤識，沈政之剛鬆了一口氣，正與劉恕一同查看那禮單和禮物，只見上面寫著：黑丹炭、西域香料、五色鹽，另有金銀器皿及幾隻琉璃杯。門外又有驛卒來報。

「長史有信。」

驛使呈上一個錦盒和一封信箋。沈政之接過，見信封上落款是吳興老家的族叔。

展開信箋，裡面言辭客氣，皆是些「嚴謹侍奉、莫失禮數」、「兄友弟恭，不必為念」、「北地苦寒，勿忘加衣」之類的尋常問候，還提到了對北朝的敬意，彷彿真是一封再普通不過的家書。

「長史家裡送什麼來了？」一旁的傅子元好奇地湊過來。

沈政之打開那個錦盒。

盒蓋一開，一股辛辣的味道撲面而來。只見紅色的絲絨上，靜靜地躺著幾塊形狀乾癟的老薑。

「薑？」傅子元一愣，隨即笑道，「長史老家人大老遠只送些薑來，叫我倒不好心寒。」

沈政之卻沒有笑。

他盯著那薑，目光在觸及薑塊根部纏繞著的一縷的白色生麻時，瞳孔一縮。

那薑邊緣已經發黑，腐壞有些時日了。

薑者，疆也。腐者，壞也。白麻，喪也。

疆土已壞，家國發喪。

怕是南朝皇帝，果真開始清洗宗室了。那句「兄友弟恭」，哪裡是問候。

沈政之緩緩合上錦盒，將那股辛辣與腐朽的味道關在裡面。

方才步六孤識那「萬國來朝」的豪言壯語還在耳邊迴盪，沈政之顿覺通體生寒。此時萬萬不能叫北朝知道南朝生變，不然他們這群人，不過是巨人博弈時，被隨手扔在棋盤邊緣的棄子，隨時可以犧牲。

沈政之抬頭，看了一眼還在跟笛膜較勁的劉恕，心底湧上一股難言的悲涼。

「這鬼天氣，嗓子都要冒煙了。」傅子元沒察覺到沈政之的異樣，咂了咂嘴，看著桌上的空茶壺道：「我去隔壁討碗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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