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手忙腳亂地把泡麵撿回箱子裡，那些沾了泥漿的麵餅被他小心翼翼地擺在一邊，心頭正疼得一抽一抽的 —— 這可是要送給客戶的貨，損壞了說不定還要倒貼錢。他剛把箱子綁緊在電動車後座，口袋裡的手機就又響了，花襯衫老闆的聲音像炸雷似的鑽進耳朵，震得他耳膜發疼：「還蹲在那兒撿什麼撿？壞了的算我的！趕緊蹬著車送過去，老張那邊等著開門賣貨呢，遲到一分鐘扣五塊，扣完你這趟就白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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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咬牙，把那幾包沾了泥的泡麵餅塞進懷裡，心裡盤算著說不定還能自己留著吃，總比浪費強，大不了撥開泥塊吃裡面的麵餅。跨上電動車，他這回學乖了，雙手緊攥著車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路面，連旁邊夜市飄來的燒烤香、炸串香都不敢多聞。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石板路，車身晃得厲害，他緊抿著唇，腦子裡只有「趕時間」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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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剛拐過一個路口，一輛銀色的豪車就轟鳴著從身邊疾馳而過，那引擎的聲浪大得驚人，路邊積水被車輪濺起半米高的水牆，結結實實潑了他滿身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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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髒水順著青色長衫的衣擺往下淌，沾著泥點的水珠子滾進領口，凍得他渾身一僵，猛地剎住車。他抹了把臉上的水跡，抬頭望向那輛豪車的背影，瞳孔驟然收緊 —— 那車標他再熟悉不過，是百年前歐羅巴進口的頂級車廠標識。想當年，李氏商行最鼎盛的時候，他家馬廄旁邊專門建了一座車行，裡面擺著十幾輛比這還奢華的轎車，車身鑲金嵌玉，連車輪都是用進口的檀木所製，車內鋪著西域進貢的羊毛氈，冬暖夏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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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他，哪用得著頂著刺骨的夜風，騎著這破銅爛鐵似的電動車奔波？出門便是八抬大轎，轎簾繡著雲紋，四角掛著銅鈴，走起來叮噹作響。轎子旁邊跟著兩個身強力壯的隨從，一個替他拎著食盒，裡面裝著剛出爐的點心，一個替他捧著暖爐，生怕他受了半分寒。路過夜市的時候，他只消掀開轎簾，隨手丟出一錠銀子，就能把整個燒烤攤的串兒全包下來，攤主還得畢恭畢敬地把烤得最好的肉串親手遞進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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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之後，他揣著滿兜的金幣走進暗夜逍遙賭坊，迎來的全是阿諛奉承的笑臉。賭坊老闆見了他，得親自出來迎，還要把最好的包廂讓給他，裡面擺著上等的茶葉和點心。那些圍在賭桌旁的賭徒，哪個見了他不得喊一聲「李公子」？誰敢像剛才那樣，潑他一身髒水？借他們一百個膽子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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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看？鄉巴佬，走路不帶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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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車裡突然探出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抹的髮膠隔著三米遠都能聞到味兒，穿著一身名牌西裝，手指上戴著亮晃晃的戒指，晃得李玄眼睛疼。他瞥了一眼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李玄，滿臉嫌棄地罵了一句，還嫌不夠似的，朝地上啐了一口，隨即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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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揚起的塵土又撲了李玄滿臉，活像剛從土堆裡滾出來的。他卻還僵在原地，手裡緊攥著車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懷裡的泡麵餅被水浸得發軟，黏糊糊地貼在衣襟上，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還散發著一股泥腥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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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衣角磨得發毛，還沾著泥漿和水漬，活脫脫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魄書生；看著車把上裂開的塑膠，露出裡面生鏽的鐵片；看著路邊行人投來的異樣目光，那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紮進心裡 ——「這人穿的啥啊？拍古裝劇沒換衣服？」「估計是窮瘋了，連電動車都騎這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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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突然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楚，混著寒意，從腳底直竄到發梢。他忍不住在心裡哀嚎：想當年爺爺我金銀珠寶視為糞土，一擲千金只為博一時開心，穿的是錦緞華服，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雕樑畫棟的祖宅，身邊圍繞的全是捧著他、敬著他的人。可如今呢？為了兩箱泡麵，為了那點連買包好煙都不夠的配送費，頂著夜風奔波在街頭，被人潑了一身髒水，連還嘴的勇氣都沒有 —— 生怕一還嘴，這份工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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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真倒霉。」李玄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抹去臉頰上的水跡，卻不知那冰冷的水裡，混了多少他不願意承認的眼淚。淚水滾過嘴角，鹹澀的味道在嘴裡彌漫開來，比當年輸掉祖傳首飾時的滋味還要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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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跨上電動車，腳下的踏板轉得飛快，電動車發出「嗡嗡」的悶響，像是在抗議這過於沉重的負擔。他低著頭，埋著臉，拚命地往前騎，像是要把那些關於富貴的記憶，把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全都甩在這漫漫的長夜裡。夜風颳得更緊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也吹得他心裡那點殘存的驕傲，碎成了萬丈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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